岸上的人无从知晓河心正在发生的剧变，只觉天地间的气氛愈发诡异。
郭子木出门前特意查过天气预报，今日只是阴天，并无雷雨。
可此刻，厚重的乌云低垂得仿佛要压到河面上，雷鸣自云层深处滚滚而来，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每一次电光划过，都将浑浊的河面映照得一片惨白。
吴邪和马小玲同样心神不宁。
他们清楚记得唐宋说过的禁忌——雷雨不捞尸。
然而河心那叶孤舟非但没有折返，反而在浪涛中执著地向着更深处探寻，两位局长的身影在远处显得渺小而坚定，似乎已锁定了什么。
陈晓东眯着眼睛，极力远眺。
他注意到张麒麟一直保持着一个蓄势待发的姿势，黑金古刀虽未完全出鞘，但那紧绷的氛围隔得老远都能感受到。
浪太大了，水雾弥漫，岸上的人只能看见木筏在浪尖谷底惊险起伏，却看不清细节。
“这不合理”
郭子木喃喃自语，眉头紧锁，“这种浪，这种木筏早该翻了。”
每一次，当巨浪似乎要将那小小的木筏彻底吞没时，它总能在最后关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摆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了一下。
这景象超出了郭子木的认知范畴。
难道真是那些用血画上的、歪歪扭扭的符咒起了作用？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荒诞，可除此之外，又能如何解释？
九门风水局接触多了，似乎连思考问题的方式都在潜移默化中改变。
其他调查员们早已收起最初的轻视，脸上只剩下震撼与困惑。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简陋的木筏违背物理常识，在滔天恶浪中开辟出一条险象环生的航路。
唐宋手中那根普通的木桨，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总能于毫厘之间找到水流的缝隙与力量的支点。
河心，木筏之上。
唐宋一边操控著木筏在浪隙间穿行，一边低声哼唱着一段旋律奇异的调子。
这调子悠长苍凉，音律转折颇为古怪，时而低沉如呢喃，时而高亢如呼号。
更奇的是，尽管张麒麟就站在他身侧，却始终听不清任何一个具体的字词，那歌声仿佛本身就不是由语言构成，而是一种更原始的音韵。
“这是什么？”
张麒麟在又一次斩开扑来的浪花后，忍不住问道。
“黄河捞尸人的老调子，算是行船时的‘号子’，也是给河神听的‘祷词’。”
唐宋答道，目光依旧紧锁前方水面，“干这行的，大多不识字，所以这调子里本来也没什么词，就是各种声气的变化。老一辈相信，这么哼著，河神听了顺耳，能保他们平安去，平安回。”
“小心！”
话音未落，唐宋眼神骤然一厉。
哗啦！
几乎同时，一只覆著湿滑黑泥、指甲尖利如钩的枯手，猛然破开水面，死死抓住了张麒麟的脚踝！
触感冰冷滑腻，带着沉尸般的巨力向下拖拽。
张麒麟反应极快，非但没有挣脱，反而腰腹发力，顺势向后一拽！
“噗”一声水响，一个黑影被他硬生生从河里扯了出来，摔在木筏上！
那东西约莫半人多高，周身覆盖著湿漉漉的、打着绺的黑毛，四肢细长关节反曲。
一张脸扭曲可怖，獠牙外翻，嘴唇咧开直到耳根，张嘴时整个下颌仿佛都能脱落，仅靠一层皮连着。
它动作快得惊人，在木筏上弹起，黑影一闪，竟已绕到唐宋身后，腥臭的大口直噬其后颈！
张麒麟眼中寒光闪过，黑金古刀不知何时已然出鞘，刀光如一道黑色闪电，自下而上斜掠而过！
喀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怪物的头颅与身躯瞬间分离。
更诡异的是，断颈处并无血液喷溅，只流出一些暗绿色的粘稠浆液，散发著浓烈的腐臭。
张麒麟飞起一脚，将无头尸身踢回河中，声音冷冽：“水猴子？”
话音刚落，木筏四周水面“哗啦”声大作，数十只同样枯瘦的黑手伸出，扒住木筏边缘，疯狂摇晃，试图将二人掀入水中。
木筏剧烈倾斜，几乎立起！
唐宋冷哼一声，手中木桨调转，用桨柄尾部朝着脚下的木筏重重一磕！
“咚！”
一声闷响，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浪涛声。
霎时间，剧烈晃动的木筏仿佛被钉在了水面上一般，任凭那些黑手如何发力，只是轻微起伏，不再有倾覆之险。
张麒麟目光一扫，看到脚下木筏上，那用混合血料画就的古怪符咒，边缘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错觉的金红色微光，旋即隐没。
“这是”
“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没有一样是白给的。”
唐宋简短解释，语气不容置疑，“专心，它们要上来了。”
果然，更多的水猴子从水中跃出，有的甚至能借水势弹起近两人高，从空中扑击而下，利爪带起腥风。
张麒麟不再多言，手腕一振，黑金古刀发出一声低鸣。
他双足微分，稳稳立在木筏中心，身影如渊渟岳峙。
刀光随即泼洒开来，化为一道黑色的、密不透风的屏障。
劈、砍、撩、削最简单的招式，在他手中却爆发出恐怖的杀伤力。
刀锋过处，黑毛纷飞，怪肢断落，扑上木筏的水猴子无一合之间，纷纷惨叫着跌落水中。
他一人一刀，竟将小小的木筏守得固若金汤。
岸上，当第一只水猴子跃出水面扑向张麒麟时，郭子木等人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什么东西？！”
郭子木失声惊呼。
“是水猴子。”
吴邪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紧盯着河面，语速加快，“也叫水尸鬼，《河图异志》里有零星记载，嗜食腐肉，性凶残，惧强光，多藏于深潭恶水之下，近几十年几乎绝迹了没想到这河里会有，还这么多！”
“水猴子？”
郭子木觉得自己的常识正在被不断刷新。
就在这时，陈晓东颤抖的声音传来，带着难以置信：“郭组我知道唐局长本事大，可、可这张副局长他这还是人吗？！”
郭子木立刻凝神望去，只见张麒麟在剧烈颠簸的木筏上如履平地，身影闪动间刀光纵横。
时而凌空跃起，一刀同时斩落两只水猴子的头颅；时而拧身回刺，刀锋精准贯穿自水下偷袭的利爪；落脚时更如重锤，直接将一只刚爬上的水猴子脊椎踩断，咔嚓声仿佛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那些水猴子数量众多，攻击从四面八方袭来，獠牙利爪在偶尔的电光下闪著寒光。
然而，那一人一刀构筑的防线坚不可摧，没有一只能够真正威胁到被保护在中心的唐宋。
郭子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试过那把黑金古刀，沉得超乎想象，双手勉强提起已觉费力。
可在张麒麟手中，那刀轻若无物，快如闪电，轨迹刁钻狠辣，每一击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这需要多么恐怖的身体素质、战斗本能和冷兵器掌控力？郭子木自忖，就算给他全套精良装备，在这等围攻下恐怕也早已落水。
仅凭一把冷兵器简直匪夷所思！
“哇张副局长原来这么厉害！”
马小玲看得目眩神迷，忍不住碰了碰吴邪。
吴邪脸上却并无太多意外，低声道：“这才到哪儿。你流的只是血，他流的可是麒麟血。”
马小玲似懂非懂，但眼中已满是惊叹，随即冒出另一个念头：“那唐局长和张副局长这个组合，岂不是无敌了？一个知晓古今，一个战力无双，一文一武”
吴邪闻言，古怪地笑了笑，看向河心：“你真觉得咱们局长只是个动嘴皮子的‘文官’？”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就在此时，五六只异常强壮的水猴子同时扑上，悍不畏死地缠住了张麒麟的刀锋。
而与此同时，两道瘦小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自木筏另一侧水面疾射而出，利爪直取看似毫无防备的唐宋后心！
唐宋仿佛背后长眼，头也未回，握著船桨的手臂看似随意地向后一抡。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轻描淡写。
但那木桨挥出的弧线却妙到毫巅，精准地拍在两只水猴子探出的脖颈上。
咔！咔！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脆响。
那两只水猴子的脑袋以怪异的角度歪向一边，扑腾两下，便软软滑落水中。
而唐宋手中的桨，已经再度回到前方，轻轻一拨，调整著木筏的方向，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肩头一片落叶。
张麒麟也恰好展开纠缠，刀光一卷，将最后几只水猴子解决。
他收刀而立，转头看了唐宋一眼，破天荒地主动开口：“墓里对付粽子时，你跑得可比谁都快。”
唐宋耸耸肩，一脸理所当然：“有你在，哪轮得到我动手？总得给高手表现的机会。”
两人语气轻松，如同闲谈，与周围尚未平息的波涛和隐隐残留的腥风形成鲜明对比。
岸上，马小玲看得眼睛发直，半晌才回过神，用力点了点头。
她这才明白，自己对这两位局长的认知有多么肤浅。
郭子木心中的震撼更甚。
他与唐宋打交道不算少，却从未见过其出手。
方才那随手一击，看似简单，但角度、力道、时机的把握，绝非寻常练家子所能及。这九门风水局，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炸响，河水都为之震颤。
众人再望向河心，水面上漂浮着些许黑毛残肢，但活的水猴子已不见踪影。
张麒麟用刀尖挑起一个比其他水猴子头颅大上一圈、眉心有一缕白毛的脑袋，看了一眼，随手抛入河中：“运气。正好是领头的。”
自始至终，唐宋都将背后空门完全交给张麒麟，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源自无数次生死与共下创建的默契。
此时，唐宋从怀中摸出一支香烟，含在唇间点燃。
看到他这个动作，张麒麟目光微动。
他知道，唐宋平日几乎不抽烟，一旦点烟，往往意味着他要做些“特别”的事情了。
果然，唐宋深吸一口，并未将烟雾吸入肺中，而是任其缓缓吐出。
奇异的景象出现了——那缕青白色的烟气，竟未随风立刻飘散，反而在木筏前方袅袅盘旋，聚而不散，逐渐指向一个固定的方向。
“我们现在，已经在‘困龙局’里了。”
唐宋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记住，从现在开始，无论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绝对不要回头。”
他话音刚落——
“张麒麟”
一个女子的声音幽幽地，仿佛贴著耳廓响起。
那声音极其悦耳，带着江南水乡的温软腔调，又蕴含着一丝幽怨与期盼，直往人心里钻。
张麒麟身体本能地一僵，头颅几乎就要转动。
长期应对墓中诡异养成的警惕性，让他对任何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都异常敏感。
“别动！”
唐宋的低喝如冷水泼面，“是水鬼叫魂！人肩头有三盏阳火，回头则息两盏。阳火一弱，它们就能趁虚而入！”
张麒麟立刻定住身形，脖颈的肌肉微微绷紧，克制住了回头的冲动。
他对付过无数尸变邪物，但对这种水中阴灵却了解不多：“水鬼？”
“江河湖海，凡有水处，几乎都有。”
唐宋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缕奇异的烟，对身后那越来越清晰、甚至带上啜泣的呼唤置若罔闻，“溺毙水中，魂灵难渡，被困于此。需得找到‘替身’，诱人溺亡，方能脱身。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烟柱指向的、明显比周围更加幽暗深邃的一片水域，继续道：“这里的‘客人’更惨些。即便找到替身，也离不开。‘”
“困龙局’锁住的，可不只是地气。打捞局能捞起尸身，却捞不起这些困在水底的‘念想’。所以黄河上的老捞尸人，第一课就是：行船莫回头，叫名莫答应。”
张麒麟若有所思：“我们要找的，是它们？”
“不。”
唐宋摇头，手中的烟燃到了尽头，烟灰坠入水中，那缕一直指引方向的烟也终于散去，“这些都是近几年的‘新客’，怨气未深，只知本能重复索替。我们要找的，是困了十二年的‘老住户’。”
“年头久了，怨气积厚了，就成了‘怨灵’，没那么容易上钩，也狡猾得多。得找到它们的‘根’——尸身所在，才能真正引它们出来。”
说著，他手中木桨在水中某个角度巧妙一别，一直随波逐流的木筏，竟稳稳地停在了水面之上，只有细微的起伏。
唐宋抬起手，指向刚才烟柱最终指向的那片幽暗水域，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
“应该，就是这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