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郭子木等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唐宋的声音再度响起，沉稳地传入吴邪几人的耳中：
“问米婆，亦是一行。从事此业者，多为年长妇人。她们能施术，将亡魂从‘那边’请来，暂附己身，与主家对话。有的还能通晓阴阳，占卜吉凶。只因行法时，身旁常置一碗白米，故得此名。”
“这算风水之术吗？”
张麒麟抬头问道。
“不算。”
唐宋摇头，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严格来说，此乃古巫遗术。春秋时，巫觋被纳入礼制，为君王祭祀天地，或于战前占卜。”
“至汉代，巫术与方仙道、早期道教交融，方衍生出后来的降灵、招灵、通灵诸法。问米，可归于‘招灵术’一类。只是此事多有窥探阴阳、泄露幽微之嫌，行此道者，往往易犯五弊三缺，多孤寡终老。”
“局长，那阴阳先生总该是风水行当了吧？”
吴邪接着问道。
不料，唐宋依旧摇头：“部分阴阳先生或许兼通风水堪舆，但‘堪舆’仅为风水学之一部，远非全部。阴阳先生与风水师，根基理念便不尽相同。他们更擅推演阴阳五行、命理八卦，亦常行符箓、驱邪、禳解之事，与道门法术渊源更深。可视其为道术在民间的一个庞杂分支。”
“那出马仙呢？”
吴邪看向马小玲，马小玲也满眼好奇。
显然，即便是她，对自家传承的源头与全貌，也知之不详。
唐宋看了马小玲一眼，缓缓道：“世人多知出马仙供奉胡、黄、白、柳、灰五路仙家。却不知在这五路‘地仙’之上，尚有外五行仙家，如狼、豹、虎等得道精灵，乃至更上层的‘上方仙’，你等熟知的某些神祇名讳，亦可归于此列。”
“当年马家鼎盛之时，一道手印沟通天地，上可请天神临坛，下能调阴兵听用，前可问询土地城隍，后可敕令保家仙真。不过，关于出马仙的玄奥，今日暂且不谈。待小玲日后修为渐深，传承渐明，自会知晓其中脉络。”
马小玲眼中光芒闪动，心潮起伏。
唐宋的话，为她推开了一扇通往浩瀚传承深处的大门，让她意识到过往所知不过是冰山一角。
一种强烈的求知欲与使命感，在她心中悄然萌发。
她更加好奇唐宋尚未细说的其他几行。
唐宋寥寥数语，已为吴邪和马小玲勾勒出一个隐秘、古老却又真实存在的“江湖”。
即便在今日，某些僻远乡野，或许仍能窥见这些行当的模糊身影。
“至于‘走山客’，” 唐宋继续道，语气平缓，“算是这几行里，名声最不显赫，却也最贴近山野的一脉。他们与憋宝人有相似之处，皆常年行走于深山老林、人迹罕至之地。但所求不同，他们多寻觅灵芝、老参、珍奇药材等可易钱财的山货。”
“同时，也接‘赶尸’的活计，受人之托，将客死异乡的尸身，以特殊法门‘赶’回故土安葬。走山之路，凶险远超常人想象，毒虫瘴气、精怪山匪、乃至各种无法言说的诡异，皆是索命无常。故而，多数走山客难得善终，往往殒命荒山，尸骨无存。”
听到这里，三人的神情都凝重了几分。
最后，终于说到了今日的主角——捞尸人。
“捞尸人，自古有之。”
唐宋的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一种叙述历史的厚重感，“他们靠水吃饭，以尸为业。江河养育万民，亦吞噬生命。常有苦主携资求助，请他们将沉尸水底的亲人寻回，以全入土为安之念。”
“此一行，自古传男不传女，从无女子涉足。古时无现代器械，捞尸人全凭代代相传的经验与规矩，能精准定位尸身所在，甚至需不借外力，潜入数丈深水，与亡者、与暗流周旋。”
“他们有‘三不捞’的铁律：直立水中之尸不捞，雷雨交加之时不捞，同一具尸三次打捞不上，则不再捞。此外，还有诸多细致讲究。”
“正是靠着这些浸透著血泪教训的古老规矩，捞尸人才能在黄河那般凶险的水域旁，一代代生存下来。”
“若你们日后有幸，在黄河边见到一艘木筏，筏上一老一少，那多半便是老捞尸人，正带着徒弟，行走在水上，将这古老的行当，艰难地传承下去”
说到此处，唐宋止住话头，抬头望了望天色，随即站起身：“时辰差不多了。接下来，便是捞尸人下水前的另一道规矩——祭河神。”
在唐宋的吩咐下，吴邪与马小玲迅速在河边摆好一张简易木桌权作供案，放上几样果品，又将三柱线香稳稳插入香炉。
唐宋肃立案前，面朝波涛翻涌的河面，躬身三拜。
随后，他朗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河风的呜咽：
“捞尸入河，河神保佑！”
说来也奇，他话音方落，本就阴沉的天色仿佛又暗了一分，空气沉闷得压人胸口。
河面之上，那无风自起的浪涛似乎更加急促，拍岸之声愈发沉闷有力，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与不安。
就连远处的郭子木，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今日这河，这天气，都透著邪性。
只见唐宋取过一只空碗，倒满白酒，随后将酒水分别洒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模糊，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明明距离不远，郭子木却一个字也听不真切。
做完这些，唐宋将一沓黄纸放入火盆点燃。
火焰升腾，他提高了声调，那腔调颇为奇异，既非前几日所闻的“阴阳腔”，也非寻常说话，其中夹杂着转音与悠长的颤音，在呼啸的风浪声中，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与神秘，让人闻之背脊微凉：
“黄纸开路，白酒敬神！四方清障，八方护身！”
言毕，他端起酒碗，自己仰头灌下一大口，随即走到木筏边，“噗”地一声，将口中烈酒尽数喷洒在木筏之上。
酒液混合著先前涂抹的鸡血、黑狗血，在粗糙的木纹上蜿蜒流淌。
接着，唐宋大手一挥，声如裂帛：
“入河，开路！”
早已候在一旁的张麒麟与吴邪闻言，立刻协力将沉重的木筏推向水中。
此时河面已是浊浪滔滔，这一幕让郭子木等人越发困惑——明明感觉不到一丝风，这浪从何而来？
木筏入水，瞬间便被汹涌的暗流与浪头挟裹，如同一片枯叶般起伏不定，仿佛随时都会解体倾覆。
唐宋却恍若未见，转身对吴邪和马小玲道：“木筏仅容两人。此番我与小哥同去。你二人在岸上仔细看，用心学，往后这些，皆是尔等分内之事。”
二人郑重颔首。马小玲望着那惊涛骇浪，仍不免担忧：“局长，这浪头太凶，这木筏当真能行？”
唐宋摆了摆手，神色淡然：“黄河上的浪，比这凶险十倍。无妨。”
与此同时，张麒麟已默然走到车后，取出了那柄许久未用的黑金古刀。
刀身幽暗，在他手中显得沉静而危险。
看到张麒麟这熟悉的装扮与姿态，唐宋只是微微一笑。
“唐局长！”
就在唐宋与张麒麟准备登筏时，郭子木终于按捺不住，上前几步喊道：“现在浪太大，太危险了！是否再等等？”
“时机正好，耽误不得。”
唐宋头也未回，话音落下的同时，已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剧烈颠簸的木筏之上。
说也奇怪，他双足踏上木筏的刹那，那原本随波狂舞的木筏，动荡之势竟骤然一缓，虽仍随着波浪起伏，却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散架的惊险，仿佛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稳”。
紧接着，张麒麟一言不发，身形如鹞，轻轻落在唐宋身侧。
木筏尺寸刚好容纳两人，再无多余空隙。
唐宋亲手抄起粗糙的木桨，手臂发力，木筏便如离弦之箭，破开层层叠叠的浪花，朝着河心方向缓缓而去。
郭子木等人屏息凝神，站在岸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河面的浪仿佛被激怒一般，变得更加狂暴，一道道混浊的浪墙凭空掀起，恶狠狠地扑向那一叶孤舟，像是无形的力量在拼命阻挠。
然而，每一次看似必中的扑击，总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唐宋手中那看似普通的木桨巧妙化解。
或拨，或引，或借力打力，木筏在他的操控下，竟展现出惊人的灵活与稳定，于惊涛骇浪中穿行，险之又险却又稳之又稳地避开了一次次灭顶之灾。
一次两次或许是巧合，但次次如此
郭子木等人的脸色渐渐变了，从担忧化为了难以置信的凝重。
他们亲眼见证，唐宋竟真能凭著简陋木筏与一手出神入化的操舟术，在如此诡异的无风巨浪中，不断向河心逼近！
河面无风，众人的发丝衣角都未被吹动分毫，但那浪，却一波凶过一波，透著股蛮横的邪性。
张麒麟立于唐宋身侧，身形如松，面色亦是凝重。
即便沉稳如他，也能清晰感觉到脚下木筏在巨力冲击下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刻就会崩解。
混浊的河水不时漫过筏面，打湿了他的裤脚。
又一道近半人高的浊浪，如同潜伏的巨兽猛然抬首，携著万钧之势，朝着木筏狠狠拍下！
“小心！”
岸上的郭子木下意识惊呼出声，虽然明知声音传不过去。
浪头已至头顶，阴影笼罩。
电光石火间，只见唐宋手腕一抖，木桨在水中划出一道玄妙的弧线，木筏随之以毫厘之差侧身转向。
巨浪擦著筏边轰然砸落，激起的水幕冲天而起，巨大的冲击力让木筏猛地一歪，几乎倾覆！
张麒麟脚下不稳，一个趔趄，眼看就要跌入水中。
他反应极快，反手便将黑金古刀猛地插入脚下木筏缝隙，借力稳住身形。
重新握紧刀柄，他听到了唐宋平静无波的声音，在这滔天浪声中也清晰可闻：
“小哥，陆上你堪称无敌。不知这水上功夫，还剩几成？”
说这话时，唐宋的一双眼睛，并未看他，而是深不见底地望向翻腾的河面。
张麒麟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微怔，略一沉吟，实话实说：“陆上十成，水上八成。何出此言？”
唐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有‘东西’不想让我们靠近河心。我猜，用不了多久，就该你活动筋骨了。”
张麒麟闻言，目光如电，瞬间扫向四周河面。
浊浪滚滚，除了汹涌的波涛，并未见任何异常。
然而，就在他心中疑惑刚起之际——
“轰隆——！”
一声沉闷的惊雷，毫无征兆地在厚重如盖的铅云中炸响！雷声滚滚，瞬间传遍四野，也清晰地落入岸上众人耳中。
“糟了！打雷了！”
吴邪脸色一变，看向马小玲，急道，“局长说过，雷雨天不捞尸！这怎么突然就打雷了？”
同样的问题，也出现在张麒麟心中。
他看向唐宋，言简意赅：“雷。怎办？”
唐宋也抬头望了一眼那仿佛压在头顶的乌云，声音依旧平稳：“这雷，这浪，都不对劲。你可知，捞尸人为何定下‘雷雨天不捞尸’的规矩？”
张麒麟摇头，静待下文。
唐宋轻笑一声，那笑声在雷声与浪声中显得有些冷冽：“因为雷雨天气，最容易‘诈尸’。所以，你觉得，我们现在有必要怕这雷吗？”
张麒麟恍然，眼中骤然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他紧了紧手中的黑金古刀，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论及对付“尸变”之物，无论陆上水中，他还真未曾怕过。
“嗖——！”
就在唐宋再次操控木筏，险险避开一道扑来的暗流时，水下似乎有一道模糊的黑影，以极快的速度一闪而过！
张麒麟瞳孔微缩，几乎在同时出声提醒：“水下！”
唐宋显然也已察觉，他双脚微分，身形微沉，在剧烈摇晃的木筏上站成了一个异常稳固的三角。
他目光紧锁河面，语速加快：“小哥，我稳住筏子，找准方向。水下的‘客人’，就交给你‘招待’了。”
张麒麟没有回应，只是将手中黑金古刀缓缓横于身前，一双沉静的眼眸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下方浑浊翻涌的河水。
周身那股常年与尸怪打交道所积累的、冰冷而危险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嗖！嗖！”
水下的黑影不再一闪即逝，而是开始频繁地、高速地掠过木筏下方，数量似乎不止一个。
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在浑浊的水体中只留下一道道扭曲的轨迹，根本无法看清具体形貌。
“咔嚓！”
一声令人心头发毛的脆响传来，木筏的一角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剧烈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