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看向吴邪,目光平静,声音沉稳:
“真正让你‘看到’的,关键不在香灰,而在系于无名指的红绳。
他顿了顿,指尖轻点桌面,仿佛在勾勒无形的道理:“给纸人画上五官,便等于为它塑了形,开了窍,提供了一个能让三魂七魄暂时‘寄居’的躯壳。你当时‘看’到的,并非单纯借用纸人的眼睛,而是你的部分‘感知’,借用了那具纸人的身体。”
吴邪眼中闪过惊色:“局长,那岂不是说我当时灵魂出窍了?”
唐宋点了点头,随即又微微摇头:“是,也不全是。人之三魂,分天、地、人。天魂居眉间印堂,掌灵觉感知;地魂驻脐下丹田,主根基形魄;人魂守胸前膻中,司情志意识。”
“寻常所说的‘灵魂出窍’,乃是天地人三魂齐出体外,形成完整魂魄离体。而河边所用的法子,严格来说,只是‘天魂出窍’。”
他的目光扫过认真倾听的三人,继续深入:“天魂进入纸人体内,便完成了‘借尸’。但你也发现了,你无法控制那具身体,只能被动接收它所见的画面。为何?因为你的地魂与人魂仍留在你自己的躯壳之内。”
“三魂若齐入纸人,便是犯了大忌。届时想再回来,千难万难。而且,那样的‘存在’,将不再是人,更近于精怪一类了。”
吴邪消化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隐隐发凉。
他没想到,河边那看似平静的闭目站立,背后竟有如此凶险的门道。
马小玲此时也开了口,带着求知的好奇:“局长,我在马家残存的古籍里,也见过关于三魂七魄的零星记载,但总是语焉不详。它们究竟在人体内扮演着什么角色?”
唐宋赞许地看了她一眼:“问得好。弄清楚这个,才算摸到了认识自身的根本。”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茶水,不疾不徐地开始讲述:
“天魂、地魂、人魂,在道家典籍中,亦有别称:胎光、幽精、爽灵。胎光主管人的生机与活力,是生命之火;幽精掌管人的情感倾向、爱憎审美;爽灵,则大致对应人的灵智、悟性与应变之能。三魂各司其职,缺一不可。”
“三魂之外,尚有七魄:尸狗、伏矢、吞贼、雀阴、非毒、除秽、臭肺。它们与人的七情、以及身体诸多本能机能息息相关。三魂七魄健全,人方能称得上完整。若有缺损,便易陷入‘五弊三缺’之局,孤、寡、残、疾等相随之而来。”
“古时传说,有大修行者能分炼七魄,使之一一独立,甚至显化于外。但那已是近乎神话的遥远往事,于今日而言,当作奇闻轶事听听便好。”
吴邪和马小玲听得入神,默默点头,将这些闻所未闻的体系刻入脑海。
马小玲的好奇心被彻底点燃,追问道:“局长,照这么说,人真的能主动做到完整的‘灵魂出窍’?”
“可以。”
唐宋的回答干脆利落,“若能通过修炼,清晰地感知并掌控自身三魂,令其协同离体,便能做到。正如我方才所说,三魂齐出,方为完整魂魄离体。但需切记,肉身失去三魂,仅凭七魄维系,如同无根之木,难以长久。”
“故而自古记载中,灵魂出窍的时间,极少有超过七日者。八仙中铁拐李借尸还魂的传说,根源便是其原身被毁,魂魄无所依归。”
他看向若有所思的马小玲:“现在,可明白些了?”
马小玲郑重颔首。
唐宋这番话,如同拨云见日,解答了她自幼翻阅那些残破古籍时,积压在心中无数模糊的疑问。
马家传承中那些关于“魂”、“灵”的晦涩字句,第一次有了清晰可感的脉络。
一直沉默倾听的张麒麟,在众人消化之际,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言简意赅:“局长,此案究竟如何?”
这也正是吴邪和马小玲想知道的。
召开这次会议的核心目的之一,便是复盘案情,理清头绪。
唐宋略作沉吟,整理思绪,目光变得深邃:
“根据我的调查,凤林村及周边村落,世代多以捕鱼为生,各有传统渔场,界限分明,很少越界。而‘困龙局’所在水域,恰处于凤林村与邻村交界的模糊地带。”
他起身,走到白板前,随手画下简略的河道与山势示意。
“水脉在此与山势交缠,形成天然‘困龙’之势。十二年前的卷宗记载,那失踪的一家五口,当日便驶入了这片水域。困龙局内,气机缠塞,方向迷失,即便略通风水者也难轻易脱身,何况普通渔民?他们在此遭遇意外,最终溺亡河中。
唐宋的笔尖重重一点:“正因殁于‘困龙局’内,他们的尸身乃至渔船残骸,受风水局‘困锁’之力影响,至今未被寻常手段发现。死后怨念滋生,而这怨念同样被局所‘困’,十二年不得消散,反而在漫长的禁锢中被不断滋养、放大,终至成形显化,成为‘怨灵’。”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慨叹:“怨灵最大的特征,便是会不断重复生前最深的执念或最后的场景。它们将后来者拖入局中,或许并非出于纯粹的恶意,而是一种可悲的循环——让自己经历过的绝望,在他者身上重现。”
马小玲听到这里,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眼中流露出愤慨:“这这五个人,岂不是变成了害人的恶鬼?太可气了!”
唐宋却缓缓摇头,目光平和地看向她:“这与他们生前是善是恶,并无直接关联。小玲,你可知道,为何民间习俗,人死后要停灵七日?又为何将‘头七’称为‘回魂夜’?”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吴邪三人都是一怔,互相看了看,纷纷摇头。
这些习俗仿佛天经地义,却少有人深究其源。
唐宋并不意外,娓娓道来:“因为从断气那一刻起,三魂七魄需要七日时间,才能完全从肉身中分离、安定。在此期间,任何对遗体的触碰,都会让正在剥离的魂魄感受到莫大的痛苦。停灵七日,正是为了给予魂魄一个不受惊扰的、平顺离体的过程。
“‘头七’回魂,则是因为新亡之魂,在离体之初往往浑噩迷茫,不知自身已逝,只会凭著一股最强烈的本能或念想,重返生前最熟悉眷恋之地。这五口人,便是横死于局中,魂魄未得安宁,反而与肉身一同被‘困’。”
“天长日久,浑噩渐去,被困的焦灼与不甘化作怨毒,怨毒滋养灵体这便是‘怨灵’形成的悲剧。所以,此事与其论善恶,不如说是命运使然,是风水与死亡交织出的一曲悲歌。”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张麒麟的问题总是直指核心,“怨灵无形,如何解决?”
唐宋的目光依次扫过三人,最终定格,语气清晰而坚定:
“下一步,首要之事,便是‘捞尸’。唯有找到这五人的遗骸,使其入土为安,才能从根本上化解这股积郁十二载的怨念。
“我们并非道士,不通符箓敕令之术。但风水师自有风水师解决问题的路数。你们在民间听闻的许多古老法门、乡土规矩,其源头大多与风水之术息息相关。甚至道家某些科仪,亦曾借鉴风水之理。明日正午,我便以捞尸人的古法一试。
“这五人,亦是苦命之人。常说人死万事空,是种解脱。可他们死后,魂魄却仍被困于这方寸水域,煎熬十二年之久魂灵所感知的孤寂与痛苦,远超生者想象。我们既要解决眼前的祸患,便当处理得彻底,不留后患。”
“可是局长,” 吴邪仍有疑虑,“打捞队此前耗费大量时间精力都一无所获。您说的古法真的能奏效吗?”
对于这个问题,唐宋只是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拿起手边的茶杯,缓步向办公室走去,只留下一句令人回味的话,在寂静的会议室里轻轻回荡:
“明日,自见分晓。”
随着唐宋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这场内部会议也告一段落。
张麒麟径直走向里间休息室。
对于那只小僵尸,他比任何人都要上心,几乎每日都会抽出时间,以独特的方式进行引导和“训练”。
他深知,若要让这样一个特殊的存在长久留在身边,必须彻底磨去其凶性与对鲜血的本能渴望,否则遗患无穷。
张麒麟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吴邪和马小玲。
两人依旧坐在原处,心潮难平,细细咀嚼著唐宋方才所讲的每一个字。
那些关于三魂七魄、困龙怨灵、古老传承的玄奥知识,如同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需要时间去慢慢消化和理解。
不知不觉间,马小玲对九门风水局的兴趣已如同藤蔓般悄然滋长,紧紧缠绕。
马家人骨子里似乎便流淌著对未知与玄奇之事的追寻之血。过去是因无人引路,自身又不得其法,才让她一度心灰意冷,几近放弃。
但现在,唐宋的出现,像一盏明灯,照亮了那条尘封已久的家传之路。
这不仅是她个人的机遇,或许,也是让东北马家那缕微弱香火重新燃起的希望。
这一夜,两人毫无睡意,低声探讨,交流心得,直至深夜。
许多模糊的概念渐渐清晰,不少积年的困惑豁然开朗。
吴邪拿出一个皮质陈旧、边角磨损的笔记本,认真地将今晚听到的关键记录下来。
注意到马小玲好奇的目光,他解释道: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笔记。吴家祖上也算是‘地下工作者’,笔记里零星记载了些风水见闻和保命法门,但都残缺不全,远不如局长讲的系统透彻。当年我下墓,好几次靠着它才险死还生。现在,我觉得局长讲的这些,也该记下来。”
他抚过纸页,眼神有些深远:“这个时代,愿意相信并传承这些东西的人,越来越少了。文字比人长久。或许很多年后,你我都不在了,但这本笔记若能被有缘人看到有些东西,总不该在我们这一代,就彻底断了线索。”
“传承”
马小玲轻声重复著这两个字,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涟漪阵阵。
在场几人中,若论及“传承”二字的重量,无人比她体会更深。东北马家曾经的辉煌,与如今的寥落,形成的反差何其巨大。
而她作为这一代的传人,在此之前,竟对这份责任如此懵懂,甚至有些逃避。
此刻想来,只觉惭愧。
她不由自主地望向唐宋办公室紧闭的房门,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一个决定,在心中悄然落地生根。
次日清晨,当唐宋从房中走出时,发现张麒麟、吴邪和马小玲已经聚在客厅的电视前,神情专注。
电视屏幕上,正是市政府门外的现场直播。
画面中,各路媒体记者、自媒体博主乃至普通民众,将大门外围得水泄不通,喧嚣嘈杂。
虽然被安保人员隔在一定距离外,但那无数高举的镜头、话筒,以及群情激愤的面孔,无不传递出巨大的压力。
副市长郑军的身影在镜头中一闪而过,眉头紧锁,面色疲惫,显然已在此高压下煎熬多日。
唐宋看了几眼,随手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利落地穿上。
“走吧。”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行动的决心,“再拖下去,市府的同僚们怕是要寝食难安了。尽快了结此事,也好给他们解解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