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洁的月色不知何时被天际涌来的阴云吞噬，河面陷入一片沉浊的黑暗。
唯有那艘小船上的七点烛火，在浓墨般的夜色中摇曳，成为唯一的光源。
小船宛如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著，不疾不徐，平稳地驶向河心。
吴邪目光敏锐，注意到唐宋系著红绳的手指，正以某种奇异的、难以察觉的节奏，时不时轻轻勾动。
而每当那手指微动，河心的小船便会随之巧妙地调整航向。
这发现让吴邪心中一震——局长竟能遥驭此船？可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无人驾驶的孤舟，载着两个惨白的纸人，坚定地驶向黑暗深处。这诡异而静谧的一幕，也吸引了岸边郭子木等人的目光，他们不由自主地挪动疲惫的脚步，靠近河岸，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啪嗒”
一声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供桌香炉里，那三炷笔直向上的线香，中间一炷毫无征兆地拦腰折断！
马小玲心头一紧。
她虽对马家传承所知不深，但也明白祭祀时香火自断，绝非吉兆。
“唐局长，这”
她上前一步，指著香炉，声音带着急促。
唐宋的表情瞬间凝重。
仿佛是为了印证某种不祥，左侧那炷香紧接着发出一声轻响，同样从中断裂。
香炉之内，三炷香已断其二，唯剩最右侧那炷，依旧青烟袅袅，静静燃烧。
“人怕三长两短，香忌两短一长”
唐宋的目光从香炉移向漆黑河面，声音低沉，“看来，这河里的‘东西’，不太欢迎我们窥探。”
就在他话音落下之际，岸边传来几名调查员惊疑的低呼：
“怪了！河心怎么突然起雾了？”
这话立刻牵动了所有人的神经。
连续数日调查，郭子木及其组员们心心念念想要亲眼见证的“河面白雾”与“幽灵船影”，始终未曾出现，甚至让他们开始怀疑那是否只是以讹传讹的谣言。
然而此刻，河心之处，浓郁的、牛奶般的白雾正凭空涌现，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漫开来，眨眼间便朝着那点孤舟烛火席卷而去！
这白雾极为怪异，并非均匀弥漫整片河域，而是死死盘踞在河心一带，界限分明。
更诡异的是，它仿佛有生命般，主动朝着小船的方向聚拢、包裹。
唐宋眉头紧锁，目光如炬：“纸船已近‘溺龙穴’但这白雾，受何吸引？又被何物驱使？”
郭子木等人早已奔至岸边，睁大眼睛，竭力想穿透越来越浓的白雾，看清其中景象。
河风依旧吹拂，却丝毫无法驱散这凝实的雾团，反而让它越发浓厚粘稠。
说时迟那时快，唐宋双指迅疾如电，从香炉边缘捻起一抹香灰，抬手便抹在自己的上眼睑处，同时低喝道：
“香灰覆眼，红绳系指，可见纸人所见！”
话音未落，他已闭上双目。
此刻，小船已完全被翻滚的白雾吞噬。
月光隐匿，岸上众人的视线被彻底隔绝，只能隐约看见雾团深处那几点微弱烛光，明灭不定，成为定位小舟的唯一参照。
张麒麟、吴邪毫不犹豫，立刻上前依言而行。
马小玲稍一迟疑，见二人动作果断，也把心一横，将带着余温的香灰抹在眼皮上，随后系紧指间红绳，闭上了眼睛。
然而，闭眼的刹那，并未陷入预期的黑暗。
马小玲惊骇地发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瞬间抽离，跨越空间，直接“站”在了那艘摇晃的小船甲板上！眼前所见，赫然是其中一个纸人“眼中”的景象！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
若非亲身经历，她绝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玄奇诡谲之法！这简直比任何现代通讯技术都要不可思议。
她下意识想开口询问，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控制这具“纸人之躯”，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惊愕中，她猛地睁开了现实中的眼睛——自己依然好端端站在岸边，能呼吸，能行动。
可一旦再次阖眼，意识便立刻切换回那迷雾笼罩的河心小船。
一实一虚，两种感官诡异并存。
马小玲的呼吸不由急促起来，这是她生命里从未有过的离奇体验。
她“站”在船上（或者说，她的部分感知附着在纸人上），四周是翻滚无边的浓白迷雾，彻底隔绝了方向，连脚下的船只也仿佛在随波逐流，听天由命。
与此同时，岸边的郭子木也注意到了九门风水局几人的异常。
他们闭目静立，指系红绳，在诡异白雾的背景衬托下，显得格外神秘莫测。
“组长，他们这是在？”
有组员压低声音问道，脸上写满不解。
众人窃窃私语，却无人能给出答案。
郭子木仔细观察，发现唐宋等人面色凝重，闭目僵立，对周遭全无反应。
每个人指间的红绳都系在无名指上，隐隐透著不祥的仪式感。
他心中升起不安，迈步朝离他最近的吴邪走去。
“你们没事吧？”他试探著问。
无人应答，几人如同泥塑木雕。
该不会又出什么意外了？郭子木心下一紧，伸出手，想拍向吴邪的肩膀。
“别碰他肩膀。”
唐宋的声音忽然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目光沉静地看着郭子木。
“神游在外，肩头阳火飘摇。此时拍灭，便是断了归路。人若回不来，成了活死人，他的后半生，你负责？”
说完，唐宋复又闭上双眼，回归那静默状态。
郭子木的手僵在半空，迅速收了回来，惊疑不定地看着唐宋，又看看其他几人。
他忽然想到什么，从头上拔下一根短发，小心翼翼地凑到吴邪鼻前。
发丝纹丝不动。
吴邪没有呼吸！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胸膛毫无起伏，面色如常，却仿佛一具空洞的躯壳。
郭子木骇然退后两步，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面对无法理解的超常现象，人类本能先是恐惧，继而便是试图寻找“合理”解释。
但此刻，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任何科学依据能说明眼前情景。
九门风水局太过诡异。
这是他此刻心中唯一的结论。
而处于“神游”状态的吴邪几人，自然无从知晓自己给岸上人带来了怎样的震撼。
吴邪的“意识”附着于纸人之上，虽然闭着眼（现实中的眼），却能清晰“看”到纸人所见——茫茫白雾，无边无际。
他试图活动，却发现这“身体”完全不受控制，连转动“视线”都做不到，只能固定视角望向前方。
他忽然想起唐宋之前关于纸人的讲解——不画脸，不点睛，防的就是被外物“附身”。
自己现在的状态，算不算是一种反向的、“主动”的附身？
就在他念头转动间，眼角余光忽地瞥见侧前方的浓雾里，隐约浮现出一个巨大的、缓慢移动的黑影。
黑影轮廓模糊，其上似乎有更多的人形阴影在晃动。隐隐约约，竟有断续的人语声，穿透雾气传来。
黑影渐近，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一艘船。一艘体积颇大、却破烂不堪的古老渔船。
船身木料呈现出朽烂的深褐色，布满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痕，许多地方似乎曾被水长期浸泡，膨胀变形。
按理说，这般残破的船体，早该沉入水底，可它却稳稳地航行在雾中，无声无息。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潮湿的、木头腐烂的霉味，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腥气。
“爸，今儿天光极好，肯定有大收获。”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某种空洞的喜悦，从破船上传来。
吴邪心中怪异：抬头是浓雾蔽天，何来“天光好”？
紧接着，一个苍老些的声音应和：“系啊，老天爷赏饭食。快落网，多打滴鱼，挨过呢关就好咯。”
听内容，像是一对渔家父子的日常对话。
随后，吴邪“看”到那破船的船头，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正重复著机械的、撒网的动作。
可那人影手中，分明空空如也。
“老公，饮碗热汤先，河风大，莫冻亲。”
一个温婉的女声响起。
船头那撒网的幻影随之淡去。
但下一刻，人影再度凝结。
而这一次，中间的雾气竟奇异般地淡薄了些许，让吴邪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浑身湿透、肿胀发白的男人，理著平头，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因常年劳作而分明，但此刻每一块肌肉都因过度浸泡而浮肿透亮。
他的五官不断渗出水渍，整个人像刚从河底捞起，皮肤泡得惨白起皱。
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眼球异常凸出，仿佛随时会掉出眼眶。
此刻，这“人”的视线，似乎穿透迷雾，与吴邪（或者说，与吴邪附身的纸人）“看”来的目光对上了。
他肿胀的嘴角缓缓咧开，牵扯出一个僵硬而瘆人的笑容，声音湿漉漉地传来：
“爸有‘大鱼’入网咯”
未等吴邪做出任何反应，那船头的肿胀人影骤然化作一道扭曲的黑影，裹挟著刺骨的阴寒与浓重的水腥味，猛地扑袭而来！
吴邪只觉“眼前”一黑，无边的冰冷与窒息感瞬间将他吞没。
意识开始模糊、僵滞，仿佛要被冻结在这片诡异的河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强大的拉扯力自“身后”传来！他的感知被硬生生从纸人上“剥离”，朝着岸边的方向急速倒退。
恍惚间，他仿佛又听到那个湿冷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咦？点解系个纸人？”
“呼——！”
吴邪猛然睁开现实中的双眼，大口喘著粗气，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发现自己仍站在岸边，而唐宋正一手抓着他的衣领，将他微微向后拉开。
马小玲面色发白地看着他：“天真，你刚才也看到了？”
吴邪心有余悸，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看到了那艘船，还有船上那些‘人’”
唐宋已迅速解下自己指间的红绳，目光锐利地投向河面。
此时，浓雾并未完全散去，但在翻涌的雾气间隙，确有一艘庞大而破败的渔船黑影，若隐若现！
“快！拍照！证据！”
郭子木激动地对身旁组员低吼，声音因兴奋而颤抖。
组员手忙脚乱地举起相机，对准那雾中魅影，快门声连响。
然而，仅仅数秒之后，那浓郁得化不开的白雾，竟如同出现时一般突兀，开始急速消散、褪去。
连同雾气一起消失的，还有那艘鬼魅般的破船黑影。
遮月的乌云悄然移开，清冷月辉再度洒落，照亮恢复平静的河面。
那艘被唐宋放出的探路小舟，孤零零地漂在河心，船上七盏蜡烛早已尽数熄灭，只剩缕缕残烟。
幸好之前系有长绳，几人合力，很快将小船拉回岸边。
郭子木立刻注意到，被拉回的小船上，那两个惨白的纸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唐局长，那纸人”
他快步走到唐宋身边，惊疑不定地问。
唐宋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目光依旧锁定着幽暗的河心，一字一顿道：
“不出意外的话它们应该和之前失踪的那些人，‘在一起’了。”
说罢，他转身，朝着临时指挥点的方向走去，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想，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陈所长，立刻调取十二年前，那条在此地失踪渔船的全部档案资料。眼下的连环失踪案，和它脱不了干系。”
吴邪平复了一下呼吸，快步跟上唐宋，追问道：“局长，刚才船上说话的那‘人’，还有那些动作”
“是啊局长，”马小玲也心有余悸，“他们的对话很奇怪，动作也像在重复什么那到底是什么？”
张麒麟虽未开口，但目光也落在唐宋身上，显然有着同样的疑问。
几人随着唐宋离开河岸，低声讨论著方才那匪夷所思的见闻。
唯有郭子木愣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久久未能回神。
吴邪他们的问题，他每个字都听得懂，却又完全无法理解。
他们闭着眼，究竟“看”到了什么？纸人、古船、重复的对话还有那艘雾中惊鸿一现的鬼船魅影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