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筋疲力尽的国安办调查员们纷纷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九门风水局这边。
郭子木更是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中带着疲惫：
“唐局长，我们今天又在这调查了一整天，没有任何发现。我认为，可以终止对这一区域的常规搜查了。”
他是好心提醒，不想看九门风水局也在这里做无用功。
当初同意他们介入，是希望他们能带来不同的视角和破局之法，而非重复自己走过的路。
唐宋闻言，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云淡风轻：“郭组长，都是为国家、为人民办事，有句话我直言不讳——你们现在的调查方式，本身就是在浪费时间。与其把所有人都耗得人困马乏，不如让大家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再战。看看你们现在的状态在这里硬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郭子木沉默不语，心里却涌起一阵无力与反感。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九门风水局没有承受舆论的直接冲击，对案件的调查也非首要责任，自然没有压力。
可国安办不同，多少双眼睛盯着，上级的期许、民众的焦虑，全都压在他这个负责人肩上。案子若破不了，他甚至不知回去该如何交代。
此刻他已抱定决心，查不出眉目前，绝不撤回，哪怕累倒在这里，也比回去无法交代强。
说话间，陈晓东安排的警员们已陆续返回，每人抱着一个木箱。
最后一名警员，则左右手各抱着一个惨白的纸人。
张麒麟上前检查，见物品保存完好，朝唐宋点了点头。
“郭组长，我们要开始行动了。”
唐宋看向郭子木，“接下来，你们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但请务必不要干扰我们。”
留下这句话，唐宋便带着队员向河边走去。
这番举动，成功勾起了郭子木等人强烈却疲惫的好奇心。
来到河边，唐宋先让吴邪将两个纸人稳固地立在地上，随后用朱砂蘸着河水调开。
他亲自执笔，蘸取鲜红的朱砂，开始为那两个没有面孔的纸人描摹五官。
吴邪在一旁看着，有些纳闷：“局长，卖纸人的为什么不事先把脸画好？总不能每个买家买回去都得自己画吧？”
张麒麟微微摇头，低声道：“纸人入库不画脸，这是老规矩。你去任何纸扎铺看看，通常只有门口两个，以及入门两侧摆放的几个纸人画著脸，其他的大多背身而立，面部空白。而其中，又只有门口那对纸人会被点上眼睛。其余的，即便有脸，也绝不能点睛。”
马小玲回想马家附近的纸扎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真是这样。唐局长，这其中有什么讲究？”
唐宋手上动作不停，笔尖稳健地勾勒著眉形，口中解释道：“吃阴阳饭的行当，忌讳自然比旁人多。纸人画了脸，便不能再存放于库房之中，否则易在阴气汇聚之地引来不洁之物附身。门口那对纸人之所以能画脸点睛，是因为它们体内都贴著一副门神像。这也是为什么纸扎铺门口从不张贴普通门神——门神挡灾煞，贴上就等于断了生意。”
“但开店的是活人，也需防范邪祟，无神镇守又恐招惹麻烦，于是老祖宗便想出了这个法子。独独门口左右的一对纸人，画脸点睛，内藏门神，寓意既防附身，又代神守门。因此，门口这对‘镇店’纸人，是绝不外卖的。”
唐宋娓娓道来，几人听得入神。
尤其是吴邪和马小玲，二人对此本就兴趣浓厚，苦于无人可深入探讨，唐宋的出现，恰似为他们打开了一扇窗。
然而，这番景象落在不远处的郭子木等人眼中，却只觉怪异莫名。
九门风水局并未如他们预想般展开痕迹勘查、走访询问等“常规”调查，反而围在一起，看唐宋给纸人“化妆”。
这般举动，怎么看都透著股难以言喻的晦气与古怪。
可九门风水局几人，却偏偏一副严肃认真、兴趣盎然的样子。
陈晓东凑到郭子木身边，压低声音，满是疑惑：“郭组长，他们这到底是什么路数？”
郭子木缓缓摇头，目光复杂：“我一直对九门风水局心存疑虑。这种事按理说怎么可能有用？可看他们煞有介事的模样”
他想起盘蛇通道的奇迹，心中矛盾更甚。
若说唐宋是故弄玄虚之徒，又如何能主导建成那等工程？可眼前这画纸人的场景，实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他未再多言，只是暗地里对九门风水局的关注，又深了几分。
两人的低语并未传到河边。
此时，唐宋已为两个纸人勾勒出清晰的面容，唯独眼眶中依旧空洞。
他放下笔，端详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子时正，再为它们点睛。届时，让这二‘人’代活人入河。在阴气最盛之时，若那‘鬼船’再现，它们便可为我们‘指路’，锁定确切目标。”
张麒麟几人似懂非懂地点头。
此中玄奥，他们尚未能完全领会，只能按捺好奇，等待唐宋下一步安排。
接着，唐宋又让陈晓东搬来一张方桌，从带来的木箱中取出香炉、三炷长香，以及盛放贡品的瓷盘。
郭子木带人继续在附近做着无望的排查，每次目光扫过唐宋那边，便忍不住深深叹气。
在他看来，此举简直不可理喻，毫无意义。这反而加剧了他内心的焦灼，只能不断催促手下加快效率，哪怕只是徒劳。
夜幕彻底降临，国安办的调查员们已是个个眼皮沉重，步履蹒跚。
郭子木坐在石上，大口喘息，原本挺括的西装沾满泥污，脸色在月光下更显苍白。
一夜未眠加整天高强度工作，所有人的体力都已濒临极限。
反观唐宋几人，摆好供桌后，便倚在岩石旁低声交谈，神色闲适，与郭子木这边的凝重疲惫形成刺眼对比。
作为总负责人，郭子木如坐针毡。
又是一天徒劳，毫无进展。
晚上十点已过，他几乎能想象到返回后，面对雷克东局长时那难堪的场景。压力如山，让他进退维谷。
就在他心绪烦乱之际，却见唐宋等人纷纷起身，走向供桌。郭子木不由打起精神，凝神望去。
“时辰差不多了。”
唐宋说著，拿起桌上三炷香，依次点燃。
马小玲好奇：“唐局长，这是？”
唐宋手持线香，面向漆黑河面，躬身三拜，随后将香稳稳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民间古法，各有传承。入海拜龙王，渡河祭河神，是自古不变的道理。”
马小玲悄悄扯了扯吴邪的袖子，极低声道：“天真，局长是不是有点这河里哪来的河神？”
吴邪却正色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对于这些事，宁信其有。没见过，不代表不存在。古法流传至今，总有道理。局长这么做，定有深意。”
随后，按照唐宋吩咐，吴邪找到陈晓东，要求安排一艘小渔船靠岸。
陈晓东一听，顿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同志，这可万万使不得！现在情况未明，整片河域都已封锁。你们要是在河上出点什么事，这责任我们实在担待不起啊！”
唐宋的声音从不远处平静传来：“陈所长放心，今晚入河的，不是我们。”
他抬手，指向静静立在岸边的那对纸人。
陈晓东顺着他手指看去，脸上疑惑更浓，但见唐宋目光笃定，他迟疑片刻，最终还是茫然地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不多时，一艘老旧的小渔船被划到岸边，轻轻碰撞著堤石。
陈晓东走回郭子木身边，满脸不解：“郭组长，他们这到底是要？”
郭子木苦笑着摇头，疲惫更甚：“你问我，我问谁去？我现在也看不明白，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无力。
国安办的调查员们虽然仍在机械地走动，但眼神已是一片涣散。
连日毫无收获的打击，让士气跌落谷底。
唐宋看了看时间，与张麒麟对视一眼，默契点头。两人走到纸人前，取出红绳。
红绳一端系在两个纸人右手的无名指指节处，又将两根红绳连接在一起。
接着，唐宋咬破自己指尖，将渗出的鲜红血珠，精准地点在纸人空洞的眼眶中央，权作瞳孔。
恰在此时，河畔忽然毫无征兆地刮过一阵阴风，温度骤降，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紧接着，唐宋与张麒麟在那艘小渔船上，依次点燃了七盏白蜡烛。烛火成为船上唯一的光源，昏黄跳跃，将两个静立船中的纸人映照得影影绰绰，面容在光影摇曳间，竟似有了表情，诡异莫名。
做完这一切，二人退回供桌旁，与吴邪、马小玲并肩而立。
唐宋低头瞥了一眼腕表，时针分针恰好指向子时一刻。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奇异的、拖长而幽远的腔调，向着漆黑河面高声诵道：
“吉时已到——亡人开路，生人回避——”
这腔调古怪幽深，钻入郭子木等人耳中，让他们齐齐汗毛倒竖，脊背发凉。
陈晓东更是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面已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艘无人操控的小渔船，竟缓缓自行脱离了岸边，朝着黑沉沉的河心，静静驶去。
“怎么回事？！”
郭子木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船上明明只有两个纸人！而且此刻河面几乎无风，那船为何能自行移动？
从他这个角度，恰好能直视船中纸人。
那两个惨白的纸人静静地“站”著，面孔正对着岸边，眼眶中那两点猩红，在明明灭灭的烛光映照下，宛如活物眼眸，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又似凝视的眼神，“看”著岸上众人。
这一幕，也让张麒麟等人心中暗惊。
船，真的自己动了。
他们此时才注意到，唐宋的左手无名指上，也系著一根极细的红绳。但这红绳并非连向船只，而是系在了供桌香炉里，那三炷香的中段。
香，燃烧得极其缓慢，距离烧到系绳处，还有好一段距离。
唐宋平静地注视著渐渐融入夜色的小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缓声向身边几人解释，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这是一种流传于黄河捞尸人之间的古老秘法。浩荡黄河，凶险莫测。捞尸人常借此法，定位水域中阴气最重之所在。若亲身犯险，一旦有失，便是万劫不复。故而，往往以纸扎之物替代己身，先行探路，确定位置后，或避或入，方有把握。”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追随着那一点渐行渐远的微弱烛光。
“此番我们借‘尸’定向之处，乃是这‘困龙局’的风水核心，名为‘溺龙穴’。唯有先锁定其准确位置，我等亲自入河时，方能设法避开那‘溺龙’凶煞之地，不致被卷入这困龙死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