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那是船吗?”
老妇人声音发颤,方才分明还空无一物的河面,此刻却在翻涌的白雾中,浮现出一个庞大而沉默的暗影。
老汉眉头紧锁,盯着那越来越近的轮廓,立刻就想调转船头。
可就在这片刻的慌乱间,他悚然发现——四周已是白茫茫一片。
河岸、树林、天光,所有能辨别方向的参照物,都被浓雾吞噬得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那雾中的船影却以不自然的速度逼近,他甚至能隐约看见甲板上有僵硬晃动的人影。
终于,两船在雾中对峙。
老汉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艘打渔船,比他们这小舢板大了数倍。
船体极其破旧,木板被岁月侵蚀成深褐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大片锈蚀如同溃烂的疮疤,覆盖了原本的漆色。
船舷的围栏断了好几处,光秃秃的断茬指向灰蒙蒙的雾气。
而就在那残破的甲板上,一个人直挺挺地站着,微微低头,面孔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看”著下方的小渔船。
老妇人死死抓住老汉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调:
“老头子这、这船不对!咱这儿,这种老样式的船,不是早八百年就停产了吗?修船厂的老王头说过,这种木头龙骨的老家伙,最后一批十几年前就拆了!”
她说话间,那艘破旧的大船仍在无声地逼近,距离已近在咫尺,眼看就要撞上!
老汉再也顾不上细想,抓起船桨拼命向一侧划去,手臂青筋暴起。
可诡异的是,无论他怎么用力,小船非但没有偏离,反而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牵引著,依旧正对着大船驶去!
“喂!前面有船!让开!快让开啊!”
老汉嘶声大喊,破音的声音在浓雾中显得空洞无力。
甲板上那个人影,依旧纹丝不动,如同一具被钉在那里的偶人。
眼看那庞大的黑影就要碾碎单薄的小船,老汉猛地将老妇人拽倒,用自己佝偻的身躯紧紧将她护在船舱角落,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那声巨响和冰冷的河水。
一秒,两秒,三秒
预想中的猛烈撞击、木板碎裂声、河水灌入的刺骨冰寒,全都没有发生。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细微的、仿佛错觉般的水波轻响。
老汉惊疑不定地缓缓睁开眼,紧接着,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潮湿的船板上。
眼前,哪还有什么遮天蔽日的白雾?哪还有什么锈迹斑斑的鬼船?
烈日当空,河水粼粼,远处熟悉的河岸柳树清晰可见。
微风拂过水面,带来些许鱼腥和水草气,一切都和他们今早出船时一模一样。
老妇人颤抖著抬起头,看到眼前的景象,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随即死死捂住嘴,脸上血色褪尽。
刚刚那一切是幻觉?可那刺骨的阴冷、破船逼近的压迫感、甲板上人影带来的毛骨悚然都真实得可怕。
老汉一语不发,抖着手抓起船桨,用尽全身力气将船划向岸边。
回到家,老妇人当夜便发起了高烧,胡话不断,翻来覆去只念叨著:“鬼船河里有鬼船”
老汉连夜请来村医,好不容易给老伴服下药,看着她昏沉沉睡去,便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市郊派出所。
“报案!我要报案!”
嘶哑的喊声在大厅里回荡。
眼圈乌青、满脸疲惫的赵启然闻声走了出来。
“老人家,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鬼船!河上有鬼船!要撞死人的鬼船!”
老头情绪激动,语无伦次。
赵启然心中一凛,一边让同事安抚老人,一边快步走向所长办公室。
陈晓东很快赶来,递给老人一杯温水:“老人家,先喝口水,定定神,到底发生了什么,您仔细说。”
温水下肚,加上周围警察镇定的目光,老头急促的呼吸终于平复少许。
在众人注视下,他断断续续讲述了下午的遭遇,说到最后,声音依旧发颤:
“我把婆娘护在身子底下,想着这下完了可一抬头,雾没了,船也没了!干干净净,好像啥都没发生过!”
陈晓东眉头紧锁,试着提出一种可能:“老人家,当时情况紧急,会不会是您太慌,没注意到那船已经转向开走了?”
“不可能!”
老汉猛地站起,连连摆手,脸上恐惧未消,“那船离我们顶多就几丈远!直直冲过来,咋可能几秒钟就转向开没影?它它就像是像是‘噗’一下,散在雾里了!”
赵启然等人连忙扶住激动的老人。
陈晓东则走到门外,面色凝重。
赵启然跟出来,压低声音:“领导,这事和那个女主播直播录屏里的情况,太像了。也是突然起雾,雾里出现船影。”
陈晓东沉重地点了点头,他也立刻联想到了这一点。
“先安抚好老人。然后,第一,请他尽可能详细地画出看到的船。第二,立刻派人去查,今天下午同一时段,还有谁家出了船。”
命令迅速下达。
一队警员驱车赶往沿河各村。
赵启然则耐心引导惊魂未定的老汉,拿来纸笔。老汉的手仍在微微发抖,但画得很认真,很快,一艘线条略显僵硬但特征鲜明的渔船轮廓出现在纸上。
看到这图,赵启然瞳孔微缩。
这船型他认得。
至少八年前,响应旧船淘汰和安全升级政策,派出所曾协助渔业部门,对辖区内所有此类老旧渔船进行过登记和强制回收。
这种工艺落后、存在安全隐患的船型,早该绝迹了。
经过反复确认,老汉咬定自己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些细节,比如侧面一块特别的、带有裂痕的护板,若非亲眼所见,很难凭空想象。
不久,外出调查的警员陆续返回,带来的消息令人心头发沉:今天下午,除了报案的老汉一家,整条河段,再无第二艘渔船出航。
所有线索汇集到陈晓东桌上。
“领导,这是老汉画的船。我记得很清楚,这种‘老燕尾’船型,八年前就全面淘汰清退了。当时是我们配合渔业局,一条条核验、回收、拆解的。理论上,不该再有。”
赵启然指著图纸,语气肯定。
陈晓东盯着图纸,眉头拧成了疙瘩。
最近这一连串事件,都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性。
女主播失踪案已移交市局,凤林村刚消停没两天,又出了这档子事他隐隐觉得,这些怪事之间,恐怕有某种令人不安的关联。
赵启然继续汇报:“另外,根据兄弟单位的协查反馈,这种船型在我们整个大市的渔业档案里,都已经是‘已注销’状态。”
陈晓东沉默良久,手指忽然点在图纸的一个角落:“你看这里,老人画得很仔细,这块侧舷板是断裂的。他能注意到这种细节,说明当时观察很仔细。去问问,他还记不记得,船身的编号?”
这是一个新思路。
每艘正规渔船都有唯一的编号,像车辆的牌照。赵启然立刻返回询问。
然而,老汉苦思冥想,最终只模糊地回忆:“当时吓坏了,没看清全的好像第一个数是2,最后一个数是8?中间的真记不得了”
“28”陈晓东咀嚼著这两个数字,“够了。联系渔业管理部门,调取所有已注销的‘老燕尾’船型档案,重点查编号以‘2’开头、以‘8’结尾的记录。我们必须弄清楚,这条‘不该存在’的船,到底是什么来路!”
“是!”
怪事接二连三,凤林村再也无法回到往昔的宁静。
市局刑侦队长赵斌带着手下,隔三差五就要重回现场,但带回的除了更多村民“看见白雾和鬼船”的惊恐叙述,依旧是没有实质性进展的卷宗。
村民们对那条河的恐惧与日俱增,互相告诫,再不敢轻易靠近。
所有信息最终都堆在陈晓东案头。
越来越多的人声称目睹异象,这让他倍感压力。长此以往,恐慌蔓延,迟早要出大乱子。
他几乎每天都忍不住向市局询问案件进展,可得到的回复总是令人失望。
更棘手的是,距离女主播李晓失踪,已过去整整七天。
网路上的质疑声浪越来越高,那个录屏视频下的讨论早已脱离“炒作”范畴,开始出现“警方无能”、“灵异事件”、“河里有水鬼”等越发惊悚的猜测。
就在赵斌顶着巨大压力,夜以继日梳理案卷时,市郊派出所的报警电话再次刺耳响起。
又有两个孩子,在河边玩耍后,失踪了。
最后的目击者称,看见他们朝着河滩方向走去。
压力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赵斌和每一个办案人员心头。
赵斌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几起案件的卷宗:渔民王泉失踪,船在,人无影;女主播李晓失踪,手机在河边,人消失,并首次出现“雾中船影”的线索;随后是多名渔民遭遇类似诡异事件;如今,再加一起孩童失踪所有的线索,无论多么离奇,最终都指向那条沉默流淌的运河。
然而,常规的刑侦手段在这里似乎全部失效。
没有动机,没有痕迹,没有目击,只有一个个令人脊背发凉的“传说”。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人人脸上带着浓重的倦色和挥之不去的困惑。
案情分析会开了一次又一次,结论却总是在原地打转。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赵斌抬起头,看向门口站着的那几个人,深蓝色的制服,冷峻干练的气质——是国安办的人。
为首的他认识,行动队的郭子木。
赵斌的心微微一沉,站起身。
郭子木走进来,对赵斌点了点头,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赵队,凤林村系列失踪案,影响持续扩大,网路舆论压力极大。市局目前侦查受阻,市政府和上级决定,此案由我们国安办正式接手,成立专案组调查。这是相关文件。”
他递过一份盖著红章的文件。
赵斌接过,快速扫了一眼,疲惫地叹了口气:“你们有把握吗?”
这话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无力。
郭子木脸上也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没有把握。但舆论等不了,时间也等不了。市局任务繁重,这个案子,就让我们集中力量,专案专办吧。”
办公室里的空气更加凝滞。
熬了无数夜的刑警们,脸上写满不甘与无奈,但他们都清楚程序。
一旦国安办以这种形式介入,市局便要从主导转为配合。
郭子木没有多言,轻轻一挥手。
身后几名国安办调查员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却不容置疑地,开始整理桌面上所有与凤林村失踪案相关的卷宗、照片、报告。
赵斌看着自己连日奋战的心血被一摞摞收起、装入专用的文件箱,最终,只是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个案子,已经彻底超出了常规刑侦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