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东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在这个时候,任何与案件相关的网路发酵,都绝不是好消息。
“把那个帖子调出来。”
随着他一声令下,警员迅速在电脑上操作。
很快,一个加粗醒目的标题跃入众人眼帘:
【人气主播凤林村直播遇诡异船只,现场惊叫后失联!】
标题极具冲击力,再配上那段离奇的直播录屏,让这条帖子迅速冲上热门。
起初只是晓晓的粉丝在评论区焦急讨论,随着越来越多的吃瓜群众涌入,点击量与评论数呈爆炸式增长。
陈晓东坐在电脑前,眉头紧锁,逐条翻阅著评论。焦点主要集中在两点:
一是主播晓晓直播中那声戛然而止的惊叫,究竟发生了什么?
二是那艘在浓雾中凭空浮现的破旧船影——上一帧画面还空无一物,下一帧便诡异地出现在河心。是精心策划的炒作,还是确有其事?
经警方初步核实,帖子中提到的女主播“晓晓”,正是车主李晓。这让陈晓东心头一沉——事情正朝着更复杂、更棘手的方向演变。
一个拥有十多万粉丝的公众人物,在直播过程中离奇失踪,至今音讯全无。
凭著多年从警的经验,陈晓东不得不做最坏的推测。
赵启然同样面色凝重:“领导,现在网上已经传开了,关注度越来越高。如果我们不能尽快给出说法,舆论压力会越来越大,甚至可能引发恐慌。”
陈晓东何尝不知。可他们将村落与后山翻了个底朝天,李晓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不留一丝痕迹。
眼下摆在他们面前的,同样是两个无解的问题:李晓究竟遭遇了什么?她此刻又身在何处?
陈晓东反复播放那段三分多钟的录屏。
画面中的确存在诸多违和之处。看了数遍后,他忽然抬头问道:“白天村里起过大雾吗?”
几名警员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没有。下午我们还出警调解过村头的纠纷,天气很好,能见度很高。”
这与视频中浓雾弥漫的景象截然不同。
陈晓东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雾中船影浮现的瞬间。
又仔细看了几遍,他指著那模糊的轮廓,沉声道:
“看这形状和大小,应该是一艘大型渔船。立刻排查周边所有登记在册的大型渔船,走访船主,确认案发时段船只动向和位置。这或许是个突破口。”
命令下达,警员们即刻行动。
虽然已是深夜,但人员失踪,分秒必争。更何况网路舆论已然沸腾,若处理不当,整个连云市的形象都会受到牵连。
凤林村只是沿河村落之一,周边几个村子也有大型渔船。警员们依据现有资料筛选出数名船主,连夜登门走访。
然而数小时后,带回的结果却令人失望。
所有被询问的船主口径一致:案发当天,他们的船都停在码头,无人出航。
“会不会有人说谎?不然那船难道是凭空变出来的?”
“确实蹊跷。这种大型渔船在咱们这片水域其实很少用,普通打渔用小船就够了。按理说,它本就不该出现在咱们村的河段”
警员们低声讨论著,赵启然坐在一旁,沉默不语。
调查显示,邻村有个小型修船厂,据老板说,这类大船平日基本闲置。那视频中雾霭深处的船影,究竟从何而来?
一整夜,派出所里无人安眠。
天刚蒙蒙亮,陈晓东便带着队伍,再次来到发现手机的地点,对周边区域进行地毯式勘查。
办案讲究“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在李晓失踪案上,无非两种可能:遭遇不法侵害,或发生意外事故。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陈晓东的心也越揪越紧。无论哪种情况,拖延都意味着生还希望愈加渺茫。
整个派出所的警力几乎全数投入,河边拉起了警戒线。
远处,不少村民聚在一起,忧心忡忡地朝这边张望。
陈晓东将那段录屏视频拷在手机里,此刻他站在河边,比对着视频中的角度,试图还原李晓最后所处的位置。
“领导,手机就是在这里发现的。
赵启然汇报,“技术人员仔细勘查过周边,除了几处模糊的、可能是当事人的新鲜足迹,没有发现打斗、拖拽或其他可疑痕迹。”
希望再次落空。
半个月内,同一区域,两人接连失踪。
先是本地渔民王泉,出船未归,只余空船;如今又是外来主播李晓,在村中人间蒸发。若说王泉之事尚可归于意外,那李晓的失踪,则透著难以解释的诡异。
案情分析会开了一次又一次,随着时间推移,案件性质必然升级,届时便不再是市郊派出所能够独立处理的了。
陈晓东没有放弃,他指派警员从各个方向展开摸排,可李晓消失得过于“干净”,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通过对周边村民的逐一问询,嫌疑也被一个个排除。
查无可查。
难道真是失足落水?这似乎是目前唯一勉强说得通的推测。陈晓东再次联系了打捞局。
不久,打捞局的船只驶抵河面,专业人员潜入冰冷的河水,展开新一轮搜寻。
几个小时过去,依然一无所获。
案件,彻底陷入僵局。
七十二小时黄金救援时间一过,案件性质升级。陈晓东只能怀着沉重的心情,将案件及相关材料紧急上报。
连云市刑侦支队,刑侦一队队长赵斌拿着一摞厚厚的案卷,步履匆匆地走进办公室。
队员们早已正襟危坐,等待案情通报。
“啪”一声,案卷被放在桌上。赵斌环视众人,神色严峻:
“刚刚接到市郊派出所上报的一起紧急案件。一名小有名气的网路主播,李晓,在凤林村离奇失踪,已超过七十二小时。派出所组织了大规模搜寻,一无所获。案卷材料显示,此案存在多处疑点。”
他翻开案卷,快速梳理要点:
“第一,经初步走访,基本可排除凤林村本地村民的作案嫌疑。
第二,失踪者最后出现地点在河边,除一部遗落的手机,未发现其他有效痕迹或物证。
第三,打捞局已对相关河段进行打捞,未发现尸体。
目前看来,这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队员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派出所的前期处置不可谓不专业,上报材料也条理清晰,可怪就怪在,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到没有任何突破口。
案情通报会结束后,赵斌立刻带队驱车赶往凤林村。
李晓的轿车仍停在原处。
赵斌指挥技术民警对车辆进行细致勘查,随后在赵启然的陪同下,来到河边,重新审视现场。
警戒线已然拉起,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沿岸村民多以打渔为生,长期封锁河道等于断了生计。权衡之下,赵斌决定,仅对李晓失踪的核心区域保持封锁,其余河段允许村民在白天、且结伴的情况下进行有限度的捕鱼作业。
长达八小时的现场复勘与走访,收获甚微。赵斌带队返回,心情沉重。
他不得不再次召开案情分析会,希望集思广益,找到哪怕一丝微弱的线索。
而此刻的凤林村,早已人心惶惶。
前有王泉莫名失踪,后有主播人间蒸发。
这个向来平静的村落,被接连的怪事蒙上了厚厚的阴影。
市刑侦队的介入,意味着案件已非同小可。失踪者又是具有一定影响力的公众人物,加之网路上的视频仍在不断传播、发酵
事态,正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连带着整个连云市,都被卷入了舆论的漩涡中心。
凤林村外的河面上,水波微澜。
一条来自邻村的陈旧渔船,正缓缓划行。
船上是一对老夫妻,老汉头发花白,老伴身形佝偻,两人正默契地配合著撒网。
看着空荡荡的河面,老妇人叹了口气:“老头子,瞅瞅,往常这时候,河上少说也得有五六条船。现在可好,就剩咱一家了。都是让凤林村那档子事闹的”
老汉没吭声,默默卷了支旱烟,凑在嘴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要不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咱也不该挑这时候出来。”
烟雾从他口鼻缓缓吐出,声音有些发闷,“事儿还没查明白呢,谁知道到底咋回事”
这是大实话。
若非存粮见底,他绝不愿带着老伴冒这个险。
接连出事之后,各村渔民出船都谨慎了许多,大多靠着存货度日。可存货总有吃完的时候,像他们这样准备不足的,便只能硬著头皮出来碰运气。
“你说,这到底算啥事啊?”
老妇人絮叨著,声音里带着不安,“咱这十里八乡的,哪个不是水里泡大的?先丢个本地的,又丢个城里的姑娘以前可从没出过这种邪乎事。”
老汉重重叹了口气,摇摇头。
这种事,谁摊上谁心慌。现在附近几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种莫名的恐惧里,大家都盼着警察早点破案,好歹给个明白话。
“行了,别念叨了。赶紧收网,能打多少算多少,咱早点回去。”
一支烟抽完,老汉站起身,招呼老伴一起拉网。网很沉,看样子收获不错,这让两人紧绷的心情稍微松快了些。
就在他们低头合力拉扯渔网时,谁也没有注意到,远处的河面上,一片惨白的雾气,正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雾气起得缓慢,却蔓延得极快。等老两口将满满一网鱼拖上船,再直起腰时,不由得愣住了。
眼前白茫茫一片,浓雾如厚重的棉絮,将四周完全吞没。
河岸、树林、远处的住屋,全都消失了,能见度不足五十米。他们仿佛被困在了一个与世隔绝的苍白孤岛上。
“这鬼天气,咋说起雾就起雾了?”
老妇人嘟囔著,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有些发闷。
老汉没接话,面色凝重地抓起船桨,开始凭著记忆和经验,慢慢朝记忆中岸边的方向划去。
他在这条河上讨了大半辈子生活,闭着眼也能摸回去——本该如此。
木桨划破水面,发出规律的“哗啦”声,在死寂的雾中格外清晰。
然而,划了没多久,老汉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在他前方不远处的浓雾深处,一个庞大而模糊的黑影,正缓缓显现出轮廓。
那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是一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