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六年,生产队尚未普遍成立,这时候农村的基层管理单位是“高级社”,全称“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
陈洛的大伯陈建军,正是龙山村的社长。
在这个时期,社长的权力非常大。
他既管经济也管行政。
就拿龙山村来说,小到村里的土地、牲畜、农具;
大到社员的生老病死,婚丧嫁娶,临时外出;
以及组织生产、工分评定、钱粮分配等等,都在陈建军管理范围内。
村里的地,陈建军说种玉米,就绝不可能种高粱。
他说今天村里的男劳力要去修水渠,所有人就必须去。
陈建军为人耿直,一口唾沫一个钉。
昨日他说要去镇上割肉包饺子为陈洛庆贺,天蒙蒙亮便出了门,晌午前真拎回了一小条肥瘦相间的猪肉。
此刻,他正在自家灶房,用力揉着金黄的玉米杂合面。
准备包好了饺子,给侄儿陈洛家,和刚添了丁的三弟陈建设家各送一份。
陈建国一路狂奔找到他时,满头大汗,气喘如牛。
他也顾不上喘匀气,一把将陈建军拉到院墙角落,压低嗓音,语速飞快地将秦大夫如何图谋不轨、玄霜如何救人、以及眼下那具尸体带来的天大麻烦,急急说了一遍。
陈建军听完,两道粗黑的眉毛拧成了疙瘩,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追问细节,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走!去建设家!”
两人脚步匆匆赶到陈建设家。
陈建军进屋后,先仔细查看了靠在炕沿、面色苍白的陈洛。
确认他只是内腑受了震荡,需好生静养,这才略松了口气。
随即,他走到秦大夫尸身旁,蹲下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脖颈处狰狞的撕裂伤,又在眉心那几乎微不可察的小孔上停留片刻,眼神锐利。
片刻,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一旁眼巴巴望着他、大气不敢出的陈建国和陈建设沉声道:“问题不大。”
短短四字,却像定心丸,让陈建国兄弟俩悬到嗓子眼的心,“咚”一声落回了一半。
陈建军继续冷静分析,声音压得极低:“这秦老道,我听说过。
孤老头子一个,住在团结村最边上,没儿没女,跟村里谁也不亲近,行事神神叨叨。
这样的人‘意外’没了,只要处理得当,后患不大。”
他瞥了一眼地上逐渐僵硬的尸体,眼神冰冷。
“一会儿,我们哥仨一起,用板车把他弄回团结村附近。
就说是他回村路上,撞见了山里的‘老虎崽子’,被咬死了。
团结村的社长李华,当年跟我一块儿扛过枪,有些交情。
我去跟他私下说道,人是在咱村地界外出的事,我们帮着送回来。
李华是个明白人,那秦老道又没根没绊,他不会为了个孤老头儿深究。
多半顺水推舟,按‘野兽祸害’报上去结案。”
他说著,目光转向安静蹲在陈洛脚边、正慢条斯理舔著爪子的玄霜,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再说了,咱这也不全是瞎话,对不对?”
陈建国和陈建设连忙点头,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有大哥拿主意,眼前这棘手的局面总算有了转圜的余地。
“事不宜迟,趁天还没黑透,路上人少。”
陈建军雷厉风行,立刻分配任务。
“建设,去找块旧门板和破褥子。
建国,你去把驴车赶到屋后僻静处套好。
手脚都利索点!”
屋内,凝滞的气氛稍稍流动。
陈洛靠在炕边,手指轻轻梳理著玄霜颈后厚实光滑的皮毛,低声道:“这次真多亏你了。”
玄霜仰起头,冰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手腕,琥珀色的眼瞳里,清晰地映出少年苍白却异常坚毅的面容。
陈建国将儿子背回家,安顿在炕上。
王秀云、陈雪、陈兰围上来,满脸焦急想问个究竟。
陈建国只是摆摆手,面色凝重:“什么都别问,等我回来再说。欣丸夲鉮栈 哽薪罪全”
离开前,他没忘把今天猎到的獾子肉提上半扇。
陈洛躺在炕上,玄霜紧挨着他趴下,似乎睡着了,耳朵却不时微微转动。
窗外,暮色如潮水般涌来,渐渐吞没了天光。
一场突如其来的生死风波,似乎就要被这沉沉的暮色,与父辈们果断的手腕悄然掩埋。
但陈洛心里清楚,有些秘密一旦暴露,有些危险一旦触及,生活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简单的轨道上了。
秦大夫的出现与死亡,恐怕仅仅是一个晦暗不明的序曲。
天色完全黑透时,陈建国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回到家中,径直走进陈洛的房间。
陈洛并没睡着,闻声坐起身:“爹。”
“嗯。”
陈建国在炕沿坐下,就著窗外透进的微光仔细看了看儿子的脸色。
“觉著咋样?伤还疼得厉害不?”
“好多了,感觉没啥大碍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内伤更得仔细养。这几天就在家好好待着,哪儿也别去。”
“知道了。”
“那老妖道的事儿,已经了了。
我和你大伯,把他埋在了大兴山深处,一个谁也找不着的地界。”
陈建国说著,起身准备离开。
“爹。”陈洛忽然叫住他。
“咋了?”陈建国回头,疑惑地看着儿子。
陈洛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昏暗中也看不清父亲的表情,但还是问出了盘旋心底的话。
“您您就没怀疑过,我从水鬼潭爬出来,或许真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占了身子?”
陈建国在黑暗中静默了一瞬。
随即,一声短促却浑厚的低笑传来,带着酒气,也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是我陈建国的种,你身上流着老陈家的血。
你喘的气儿、眨眼的模样,老子从小看到大。
你是人是鬼,是洛儿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儿,我能分不清?”
他粗糙的手掌在陈洛肩头用力按了按,语气斩钉截铁:“别瞎琢磨那些没影儿的事!赶紧睡觉!”
父亲的话,像一块厚重温暖的毯子,瞬间驱散了陈洛心头最后一丝不确定的寒意。
他依言躺下,听着父亲沉稳的脚步声离去,轻轻舒了口气。
待屋内重归寂静,陈洛意念下沉,内观识海。
那口古朴的镇灵棺静静悬浮,棺身似乎比之前更加凝实了些。
“炼化!”
心念一动,镇灵棺骤然青光大盛!
与上次炼化藤原晋治时截然不同。
这一次,镇灵棺在识海中剧烈震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
棺内,隐约传出秦大夫魂魄凄厉而不甘的哀嚎,那声音充满怨毒与绝望,冲击著陈洛的心神。
属于秦正一的魂魄在青光中剧烈挣扎、扭曲,最终如同冰雪消融,开始寸寸瓦解。
与此同时,远比藤原晋治精纯磅礴得多的能量,如决堤洪流般反哺而出,滋养壮大著陈洛的精神与肉身。
“啊——!”
陈洛闷哼一声,死死咬住牙关,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如果说藤原晋治的记忆涌入像是一条湍急的溪流。
那么秦正一那长达一百二十八载、蕴含无数道法秘闻、人情世故、阴谋算计的记忆,简直就是一片狂暴的记忆海洋,轰然倒灌进他的意识!
剧痛!
脑袋仿佛要被撑裂的剧痛!
无数画面、声音、知识、情感碎片疯狂闪现、碰撞、交织
陈洛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被彻底撕碎、淹没。
他拼命集中残存的意志,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开始艰难地梳理、吸纳这海啸般的记忆洪流。
不知过了多久,那几乎令他崩溃的冲击感才缓缓退去。
一些最关键、最清晰的信息浮现出来,被他逐步理解。
秦大夫,真名秦正一,竟是正统道教“正一道”的第六十代真传弟子,年纪高达一百二十八岁。
其师门一脉,世代负有看守水鬼潭下某件“奇物”的隐秘职责。
然而时移世易,战乱频仍,秦正一早年便与师门失去了联系。
加之他自身阳寿将尽,大道无望,久而久之,那颗道心便在漫长的孤独与对死亡的恐惧中渐渐扭曲、变质。
他不甘就此化为一抔黄土,竟暗自谋划起邪门歪道。
意图炼制一具强大的“尸傀”,待自己寿终之时,将魂魄转入尸傀之中,以此邪法延续“生命”,甚至再活一世。
为此,他不惜违背道门戒律,承受“五弊三缺”的因果报应,暗中以道法迷惑了以藤原晋治为首的上百名溃败日军,诱导他们集体跳入水鬼潭自尽。
这些日军杀孽深重,魂魄充满煞气,正合他炼制“煞尸傀”的材料要求。
其魂魄落入潭底后,受镇灵棺气息影响互相吞噬、炼化,如同养蛊,最终竟真蕴养出了藤原晋治这个魂力最强,执念最深的主魂。
按照秦正一原本的算计,心智不全,魂魄不稳的陈洛被推入水鬼潭后,绝无生还可能。
只会成为藤原晋治吞噬夺舍的完美“容器”,化为一具生机未绝,魂魄已易的“活尸”。
届时他再出手,将这具融合了年轻肉身与强大怨魂的“活尸”,炼成完全受控的尸傀,便能完美实现他的“续命”邪术。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秦正一千算万算,做梦也没料到,陈洛不仅没被藤原晋治吞噬,反而阴差阳错,让那具师门世代看守,神秘莫测的“镇灵棺”认主了!
他更没想到,陈洛身边,还跟着一头通了灵性,凶猛忠诚的灵兽猞猁。
一步错,满盘皆输。
百年谋划,机关算尽,最终却为他人作了嫁衣。
连自己苦修多年的魂魄与记忆,都成了陈洛成长的资粮。
陈洛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眸子里,映着窗外零星的星光,复杂难明。
通过秦正一的记忆,陈洛知道了,推他下水鬼潭的人,是王光喜的儿子王勇。
而指使王勇的人,正是王光喜!
王光喜是龙山村的副社长。
龙山村最大的两个姓,就是陈姓和王姓。
因为陈建军的缘故,陈姓一直压王姓一头。
王光喜知晓秦正一的本事,所以他跟秦正一约定,他让王勇推陈洛下水鬼潭。
事成以后,秦正一帮王光喜除掉陈建军,然后他好上位扶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