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空气的流动仿佛停滞了。
花玥问出那个问题的瞬间,意识到了不对,这种类似于吾与城北徐公孰美的问题的确有点奇怪。
君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了一抹清晰的错愕,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紧接着,他那张万年不化的、仿佛由玄冰雕琢而成的面孔上,那紧抿的唇角,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扬起。
“哈”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仿佛漏气般的声响从他喉间溢出。
随即,他像是再也绷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低沉而肆意的笑声,从他震动的胸腔中迸发出来。从最初的轻笑,迅速演变成一场酣畅淋漓的大笑。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激起层层回音,充满了荒谬与不可思议。
花玥彻底懵了。
她呆立在原地,像个傻子一样看着那个笑得前仰后合的男人。
她设想过君渊的反应——冷漠地拂袖而去,不屑地评价,甚至因为被冒犯而感到生气。
她唯独没想过,他会笑。
还笑得这么夸张!
笑声渐渐平息,君渊直起身子,目光重新落在花玥身上。那双眼眸里,还带着一丝笑过之后的余韵,以及一抹极难察觉的、因她这股莽撞的直率劲头而生出的怀念。
上一个敢这么问他的,还是花知霜。
那时候,她为了给自己的师兄撑场子,也是这般理直气壮地跑到他面前,问了几乎一模一样的问题。结果就是,那倒霉的师兄被他揍得很惨。
也是从那时起,他才发觉,自己似乎对这个明媚又护短的女子,有一些不一样的心思。所以下手特别狠吧。
大概是他们所谓的吃醋了。
好像那个倒霉的师兄就是纪无尘来着?
他只记得阿霜那个时候可爱的紧,她师兄什么模样倒是忘了个彻底。
君渊收敛了笑意,缓缓开口,语气平淡:“你问我,和他比,谁更胜一筹?”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这个问题,如果是你祖父,他大概会告诉你,剑道修行,并无绝对的高下之分。”
祖父?
花玥心头一跳,君渊前辈认识沈青蚨的爹?
她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就听见君渊继续用那种陈述的口吻说道:“不过,我会告诉你还有后半句。”
“对我而言,剑无高下,人有生死。”
“他的剑,过于柔弱。”君渊的评价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意味,“算不上剑。
花玥的呼吸猛地一窒。
算不上剑?
在她眼中,纪无尘那御剑凌空、威压全场的姿态,已是仙人手段,是她需要仰望的存在。可是在君渊口中,连被称为“剑”的资格都没有?
这已经不是强弱的问题了,这根本就是不同维度的存在!
不等花玥从这答案中回过神来,君渊抬起了右手。
他只是轻轻地对着对面那堵斑驳的青石墙壁,随意地屈指一弹。
“嗡——”
一声轻响,对面的墙壁上光影浮动,空气中的尘埃与光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扭曲、重塑。
眨眼之间,墙壁上竟清晰地演进出了纪无尘的剑法!
每一招,每一式,都与之前在叶家别院所见的别无二致,甚至连那股清冷凛冽的剑意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这这是什么手段?凭空演进他人的剑招?
这可是别人悟了百年的剑道啊!
需要对剑的理解达到何等恐怖的境界,才能做到这样。
“他的剑,是术。”
君渊淡淡评价了一句。
话音刚落,他甚至没有第二个动作。
那面墙壁上,原本凌厉无匹的剑影,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轻轻拂过,没有任何剧烈的碰撞,没有任何灵力的爆鸣,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崩溃了。
剑影寸寸碎裂,化为漫天飞舞的光斑,最后彻底消散在昏暗的空气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从凝聚到湮灭,不过弹指之间。
君渊这才缓缓吐出后半句话:
“而我的剑是道。”
花玥呆呆地看着那面恢复了原样的墙壁,又看看眼前这个云淡风轻的男人,她本以为纪无尘是剑道奇才,他们相差不会太大。
之前在叶家感受到的憋屈、对强权的愤恨、面对纪无尘时的无力感所有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仿佛什么都不是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原来,力量可以达到这种地步。
如果自己也能拥有这样的力量,那么今天在叶家的局面会不会有所不同?
自己就可以不必这么无助。
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渴望,从她心底最深处疯狂地涌了上来。
她需要力量!
她需要这种可以无视规则、制定规则的力量!
花玥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此刻燃烧着斗志和渴望。
“君前辈!”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请您教我剑道!”
君渊静静地注视着她,视线在她那张与花知霜有七八分相似的眉眼上停留了一瞬,眸光微动。
他缓缓点头。
“当然。”
他答应得干脆利落,让花玥的心脏狂喜地漏跳了一拍。
然而,他随即话锋一转,表情也变回了严肃。
“但我的剑道,源于执念。”
“并非寻常的执念,而是斩不断、放不下,只能背负著前行之物。它会随着你的剑意愈发精深,而在你心中变得愈发清晰,愈发沉重。”
君渊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
“最终,它可能化为你的心魔,吞噬你的一切。也可能成为你剑锋最深处的那一点‘不灭之光’。”
他凝视着花玥,一字一顿地问道。
“此道,并非坦途。它不会让你放下仇恨与痛苦,只会让你将其执握得更深。它教你斩尽外物,却可能让你心中的执念如附骨之疽,永世纠缠。”
“花玥。”君渊郑重地喊出她的名字,“即便如此,你也要学吗?”
巷子里的风,再次吹起。
花玥迎着他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吞噬灵魂的眼眸,没有半分犹豫。
放下?
她为什么要放下!
“我的执念,”花玥开口,声音清亮而坚定,“就是想要保护对我重要的人。”
“为此,我可以接受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