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悬在纪无尘身侧,嗡鸣不止的灵剑,像一根无形的绞索,勒住了在场所有人的脖颈。
叶家老祖眼中的精光彻底黯淡下去,他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自然看得懂眼色,纪无尘这是铁了心要保叶心柔,哪怕是与整个叶家为敌,与月清雪撕破脸。
老祖长长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那股盘踞在庭院上空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他这一退,便是默许。
纪无尘冷哼一声,那柄雪亮的灵剑发出一声轻鸣,倏然消失。他扶著叶心柔,后者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柔弱地靠在他身上,低声啜泣起来,那双含泪的眼眸却越过师尊的肩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扫了叶臻和花玥一眼。
叶长风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大口地喘著粗气,看向纪无尘的背影充满了感激。
“你过了。”月清雪的声音依旧温润,但那份温润之下,是凝结的冰霜。
“师弟,我只是在教你,有时候,一味的仁慈只会助长宵小之辈的气焰。”纪无尘头也不回,话语里的警告意味十足。
他不再多言,带着叶心柔,在一众宾客敬畏又复杂的注视下,身形化作一道剑光,冲天而去,消失在天际。
一场轰轰烈烈的认亲大戏,就这样以一种荒唐的方式,虎头蛇尾地落下了帷幕。
真相被强权死死摁在水面之下。
庭院里的宾客们见没戏可看,也纷纷找著借口告辞,叶家的下人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残局,仿佛想尽快抹去这场闹剧的所有痕迹。
花玥看着这一切,心头那股被强压下去的火苗,又悄然升腾起来。她走到叶臻身边,看着这个刚刚脱离苦海,却又一脚踏入另一个泥潭的女孩。
“臻臻,”花玥放低了声音,“叶家太复杂了,你娘亲身体又不好。要不要先跟我回青林峰住一阵子?”
她太清楚叶心柔的手段了。她,最擅长的就是杀人不见血,只要流滴泪。今天纪无尘的强势撑腰,只会让她在叶家更加有恃无恐。叶臻,留下来,怕是日日都要如履薄冰。
叶臻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映着花玥担忧的脸。她用力地摇了摇头,小手反而抓紧了母亲的衣袖。
“花玥姐姐,我想陪着娘亲。”她看向虚弱的叶琴,眼底满是孺慕与心疼,“我们分开太久了。”
找回亲人,是她这么多年来不敢奢望的念想。如今好不容易得偿所愿,她怎么舍得再分开。
似乎是怕花玥担心,她又连忙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期盼:“你放心,娘亲说了,过几日就带我去测灵根。等我测出灵根,我也去无极宗,到时候,我就能去找你玩了!”
花玥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头一软。
是啊,对于一个从小没有母亲的孩子来说,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比什么都重要。她自己不也正为了寻找娘亲,才一路走到这里的吗?
“好。”花玥不再劝说。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小巧的、刻着云纹的白玉片,塞进了叶臻的手里。
“这是传音石,以后在叶家,要是有任何人敢欺负你,或者你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就用它联系我。”
“好”叶臻笑着点头。
她收好传音石,却又仰起小脸,忧心忡忡地问:“花玥姐姐,今天你为了我,得罪了那位纪峰主,他会不会”
“放心吧。”花玥笑了,她弯下腰,凑到叶臻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别看我修为低,我也是有靠山的哦。”
她眨了眨眼,声音压得更低了,“还记得在影魔洞里,我说的话吗?都是真的。”
叶臻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小嘴张成了“o”形。
看着花玥那笃定又带着几分狡黠的神情,叶臻心里的担忧一下子消散了大半。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重逢以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花玥姐姐有人保护就好。
与叶臻母女告别后,花玥没有跟月清雪一同回去。
她向月清雪行了一礼,只说想在坊市再逛逛,便独自一人离开了叶家。
月清雪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情绪复杂,最终只是轻叹一声,没有多问。他知道,今天的事,对这个孩子的触动很大。有些路,终究要她自己走。
花玥穿过几条人声鼎沸的街道,拐进了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
她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确认四周再无他人气息,这才从怀中取出了那枚赤红如血的玉佩。
她将一丝灵力缓缓注入其中,玉佩上光华一闪。
“君前辈。”
花玥对着玉佩,轻声开口。
“我想和您聊一下。”
随即,一个低沉而平稳的男声,直接在她脑海中响了起来。
“好。”
她原本以为,像君渊那样的绝世高人,即便回应,也多半是定个时间,约个地点。
毕竟,大佬都很忙的嘛。
然而,她这个念头还没在脑海里转完一圈,小巷尽头的空间忽然毫无征兆地扭曲起来。
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空气泛起层层肉眼可见的涟漪。
紧接着,一道颀长的身影从中一步跨出,暗红色的云纹锦袍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流动的凝固血液,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充斥了整个狭窄的空间。
花玥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呆呆地看着来人。
他来了!
这就来了?!
横跨虚空,瞬息而至!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
花玥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之前对君渊的实力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但此刻,这份认知被具象化,变得无比清晰而震撼。
君渊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一贯的冷意似乎消融了些许。
他收到传音时,正在一处上古剑宗的遗迹里参悟剑痕。
当那句“我想和您聊一下”在脑海响起时,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撕裂空间,赶了过来。
这是女儿第一次主动联系他。
她遇到麻烦了?还是受了委屈?
君渊的念头百转千回,但面上依旧是那副惜字如金的模样,只是周身的气息比平时要显得更加锐利,仿佛一柄随时准备饮血止渴的绝世凶剑。
花玥原本在传音玉佩里酝酿好的那些说辞,此刻面对真人,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的凝滞。
花玥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拱手行了一礼。
“君前辈”她的话开了个头,又卡住了,后面的话在舌尖打了好几个转,就是吐不出来。
主要是,她想问的问题,实在有点太冒犯了。
“问。”
君渊的声音低沉而平稳,直接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算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花玥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直视著君渊那双深邃的眼睛,几乎是一口气把话吼了出来:
“君渊前辈,您的剑术和无极宗的纪峰主相比,谁更胜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