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无邪是在一阵难以言喻的不安和燥热中猛然惊醒的。幻想姬 勉肺粤黩
他睡眠向来不深,常年下地的经历让他对环境和身边人的变化异常敏感。
起初,怀里的江璇只是有些微微出汗,体温略高,他只以为是两人相拥而眠,被子又厚,体温暖融所致,并未太过在意,甚至下意识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想用自己的体温为她驱散可能的不适。
但渐渐的,那温度攀升得有些不对劲了。
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他掌心下的肌肤变得越来越烫,甚至到了有些灼手的程度。
江璇原本均匀平缓的呼吸也变得粗重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濡湿了碎发。
即使在沉睡中,她秀气的眉头也紧紧蹙著,长睫不安地颤动,嘴唇微微开合,发出模糊而痛苦的呓语,身体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一下。
“阿璇?”
无邪心里咯噔一声,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一种不祥的预感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立刻撑起身体,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看到她脸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
“阿璇,醒醒!”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触手一片滚烫,温度高得吓人。
江璇毫无反应,只是无意识地偏了偏头,躲避他微凉的手掌,发出一声难受的呻吟,呼吸愈发灼热急促。
无邪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坠入了冰窖。他迅速拧亮床头那盏光线柔和的阅读灯。
橘黄的光晕下,江璇的脸色红得不正常,嘴唇却显得有些苍白干裂,整个人像一只被蒸熟了的虾子,蜷缩在凌乱的被褥里,显得脆弱而无助。
他试了好几次,稍微用力地晃她的肩膀,提高声音唤她的名字:
“江璇?江璇!能听见我说话吗?”
但她只是深深地陷入昏沉,意识似乎已经模糊,怎么也喊不醒。
一种混合著恐慌、自责和巨大懊悔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无邪淹没。
他想起昨晚湖边刺骨的冷风,想起她回来后苍白的脸色和眉宇间的疲惫,更想起自己之前那三天不知节制的索取
他不敢再耽搁,几乎是狼狈地翻身下床,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好,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拉开房门就朝着楼下低喊,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沙哑。
“瞎子!小哥!胖子!”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寂静的深夜里,那份压抑不住的焦急和紧绷足够清晰地传到楼下。
几乎是话音刚落几秒,隔壁和楼下就传来了动静。
木质楼梯上响起了迅速而轻捷的脚步声。
最先出现在门口的是黑眼镜。
他看起来也没睡沉,或者本就保持着高度的警觉,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丝质睡袍,腰带松松系著,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
令人意外的是,他那副标志性的墨镜居然还架在鼻梁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周身骤然凝聚的严肃气息。
他快步走进房间,目光如鹰隼般精准地落在床上蜷缩的人影身上。
“怎么回事?”
他问,声音是少有的褪去了惯常懒散调笑的低沉和平直。
“发烧了,烧得很厉害,喊不醒。”
无邪语速很快,眉头锁成一个川字,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慌乱和自责。
黑眼镜没再多问一句废话,几步跨到床边,俯下身。
他没有立刻去碰江璇的额头,而是先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面色和呼吸状态,然后才用手背极快地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随即又轻轻拨开她的眼皮,查看瞳孔反应。
接着,他的手指精准地搭上了江璇纤细的手腕,凝神感受脉搏。
整个过程快速、专业、冷静,与他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万事不上心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时,张起灵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他只随意披了件深色的外套,里面还是睡衣,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神清明沉静,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屋内,落在江璇身上时,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黑眸里,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微澜。
胖子也揉着眼睛,一脸惺忪却又带着浓浓担忧地跟了上来,嘴里焦急地嘀咕著。
“咋了咋了?大半夜的
哎哟,阿璇这是咋了?脸怎么这么红?”
“体温很高,估计超过39度了。
脉搏快而浮,细数。”
黑眼镜松开了把脉的手,直起身,转向无邪,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无邪心上。
“底子本来就虚,最近损耗过度,没缓过来。
昨晚又在湖边吹了那么久的冷风,寒气入体,内外夹攻,这高烧来得急。”
他刻意省略了“房事过度”这几个字,但话语里的指向性已经足够明确。
这既是对病情的诊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无邪不知轻重行为的责备。
无邪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嘴唇抿得死死的,下颌线绷紧,没有为自己辩解一个字。
胖子听了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无邪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赞同和更深的心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无邪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和床上烧得人事不省的江璇,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重重叹了口气。
张起灵的视线在无邪难看的脸色和江璇病弱的容颜之间移动了一下,最终定格在她因高热而汗湿的额发上,眼神微凝。
“得先退烧,持续高烧很危险,尤其对她现在这种虚弱的状态。”
黑眼镜当机立断,迅速做出了安排,展现出他在关键时刻极为可靠的另一面。
“我在德国混的时候,处理过不少野外急症,对付这种急性高热还有两下子。
无邪,你房间里有备用的急救箱吗?
没有的话,我下去拿我的装备。”
“有,在衣柜下面的抽屉里。”
无邪立刻回答,声音有些发紧。
“行。我需要生理盐水、合适的退烧药和抗生素。”
黑眼镜转向胖子,语速平稳地吩咐。
“胖子,麻烦你去烧一壶开水,晾些温的备用,再找几条干净柔软的毛巾。小哥,”
他又看向张起灵,语气带着一种自然的托付。
“搭把手,帮我把她的姿势稍微放平一点,方便检查和处理。”
他的安排有条不紊,瞬间让有些慌乱的场面稳定了下来。
无邪立刻转身去翻找医药箱。
胖子应了一声,转身咚咚地快步下楼,奔向厨房。
张起灵则默默走到床边,动作轻缓却异常稳妥地协助黑眼镜,将江璇从自我保护般蜷缩的姿势慢慢放平,小心地避开她可能不适的部位。
黑眼镜快速检查了无邪找来的医药箱里的药品,挑出几样合用的,又从自己随后拿上来的一个黑色皮质便携医药包里补充了更专业的静脉注射器械和几支药剂。
他消毒、配药的动作熟练利落,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令人安心的精准。
当他用碘伏棉签给江璇左手手背消毒,准备创建静脉通道时,那苍白皮肤下清晰的青色血管和微微的颤抖,让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随即恢复如常,细长的针头稳而准地刺入血管,固定好针柄和胶布。
透明的药液开始一滴一滴,顺着细细的输液管,缓缓流入江璇的身体。
“这瓶主要是补充体液、电解质和退烧。”
黑眼镜调整了一下输液器的滴速,对一直紧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江璇的无邪说道。
“先观察一下,如果体温下降不理想,可能还需要配合物理降温,用温水擦拭身体帮助散热。”
“她什么时候能醒?”
无邪的声音干涩沙哑,目光几乎黏在江璇苍白汗湿的脸上。
“烧退了,人自然就会慢慢清醒。
但这之后身体会很虚,需要好好静养一段时间。”
黑眼镜看了他一眼,墨镜后的眼神难以捉摸,但语气里带着提醒。
“你心里最好有点数,无邪。
她现在经不起任何折腾。”
无邪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极其轻柔地将江璇另一只没有扎针的、同样滚烫无力的手轻轻握在自己微凉的掌心里,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传递一丝力量,或者汲取一点慰藉。
胖子很快端著一盆温水和几条崭新柔软的毛巾上来了,额头上还带着急忙跑上跑下沁出的细汗。
张起灵自然地接过水盆,放在床头柜上,浸湿了一条毛巾,拧得半干,温度适宜。
“我来。”
无邪立刻伸手想去接毛巾。
张起灵拿着毛巾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无邪,目光平静无波,声音也很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手重。”
他并非指责,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无邪此刻心神激荡,手上力道难以掌控,而江璇皮肤娇嫩,又在病中,需要极其细致轻柔的擦拭。
无邪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张起灵沉静的眼眸,又低头看了看昏睡中依旧因高热而痛苦蹙眉的江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是缓缓收回了手,声音低哑。
“好,那你来。”
张起灵没再多言,在床沿坐下,微微倾身。
他先用温热的毛巾一角,极其轻缓地擦拭江璇汗湿的额头,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接着是脖颈、耳后,然后是露在睡衣袖子外的手臂。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能轻易拧断粽子的脖颈,此刻却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温柔和稳定,细致地擦拭著每一寸肌肤,小心地避开她手背上的针头和胶布。
黑眼镜配好了后续可能需要更换的药水,又观察了一下江璇的状态,对无邪低声交代了几句用药的注意事项和可能出现的反应。ez小说徃 冕沸悦犊
然后,他拎起自己的药箱,对一旁满脸担忧的胖子使了个眼色。
“我们先出去,让小哥和无邪在这儿照顾著。
人多了挤在这里,空气不流通,反而不好。”
黑眼镜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几分随意,但眼神里的关切并未减少。
胖子虽然一百个不放心,但也明白黑眼镜说得在理。
而且,眼前这场景——张起灵沉默地为江璇擦身,无邪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他一个粗汉子杵在这儿,确实有些不便。
他看了看床上虚弱的江璇,又看了看沉默却专注的张起灵和满眼血丝、神情憔悴的无邪,重重地叹了口气,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无邪的肩膀,低声道。
“那行,我们先下去。
天真,有事儿就喊,甭客气!
胖爷我就在楼下,灶上温著小米粥,随时能吃口热的。”
说完,他最后担忧地看了一眼江璇,便跟着黑眼镜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并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走廊里,黎簇也被动静彻底吵醒了。
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一脸睡意朦胧却掩不住焦躁地站在自己房间门口。
看到黑眼镜和胖子下楼,他立刻上前两步,压低声音急切地问:
“黑爷,胖叔,她江璇怎么样了?”
“发高烧,昏迷不醒,刚挂上水。”
黑眼镜言简意赅,脚步没停。
“小哥和无邪在照顾。你小子别上去添乱,让她安静休息。”
黎簇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脸上写满了想冲上去看看的冲动,但听到“昏迷不醒”和黑眼镜的话,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本就凌乱的短发,终究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像一头被困住的小兽,焦灼地靠在门框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死死地盯向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竖着耳朵捕捉著上面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房间里,暂时只剩下张起灵、无邪和昏睡不醒的江璇。
张起灵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温热的毛巾细致地擦拭过她的手臂、手心。
或许是因为擦拭的动作,或许是因为她无意识地翻身,江璇睡衣的领口微微松散开了一些,更多细腻的肌肤暴露在昏黄温暖的灯光下。
那肌肤原本应是白皙如玉,此刻却因高热而泛著粉红,更刺眼的是,上面布满了各种痕迹——有些是微红的、尚未消退的指印,有些是颜色已经转深、呈紫红色的吻痕。
尤其在她纤细的腰侧和脆弱的大腿根部附近,透过轻薄的睡衣布料,甚至能看到几处明显的淤青,在苍白的底色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这些痕迹,无声地诉说著不久前发生过的激烈和失控,与她此刻病弱的、毫无防备的姿态形成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对比。
当张起灵擦拭到她锁骨下方时,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暧昧的印记,也看到了因为她高烧出汗、丝绸睡衣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而隐约透出的、更多蔓延的、深浅不一的青紫。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站在床另一侧、正拧了另一条小毛巾准备替换敷额毛巾的无邪。
张起灵的眼神依旧平静,但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了一丝不赞同,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责备。
那眼神仿佛在说:无邪,你过分了。
“无邪。”
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平稳如常,却让无邪心头蓦地一紧。
无邪顺着他的目光,自然也看到了那些自己留下的、在江璇病弱时刻显得尤为刺目和罪恶的痕迹。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干涩发紧。
他想解释,想说些什么,比如他并非有意弄伤她,比如当时情绪失控
但所有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些痕迹本身就是最确凿的证据,证明了他的贪婪、失控和给她带来的伤害。
“我”
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气音,便再也说不下去,颓然地垂下头,手指紧紧攥住了手中微凉的毛巾。
张起灵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继续用目光谴责。
他默默地移开视线,重新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但当他擦拭到江璇腰间一处面积较大、颜色也较深的淤青时,他再次停了下来。
这次,他直接看向了无邪带来的那个家庭急救箱。
“药膏。”
他言简意赅地提示,指的是活血化瘀的外用软膏。
无邪立刻反应过来,连忙从医药箱里翻找出相应的药膏,拧开盖子递过去。
张起灵接过,用自己干净的手指指尖挑起一小块乳白色的药膏,然后在掌心匀开,再极其轻柔地涂抹在那片淤青上。
他的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巅,既能让药膏充分渗透,发挥药效,又丝毫不会加重她的疼痛或不适。
他的指尖温热,动作专注而耐心,仿佛在修复一件珍贵而脆弱的艺术品。
就在张起灵为江璇腰侧涂药时,或许是因为身体被微微挪动,又或许是因为高热出汗,江璇一直贴身佩戴着、用来遮掩麒麟血气息的那条细细的项链从睡衣领口滑落了出来,那枚造型古朴的吊坠歪在一边,贴在她滚烫的颈侧皮肤上。
与此同时,或许是因为高热的刺激,她体内源自张家的麒麟血异常活跃起来。
在她背后,肩胛骨下方那片肌肤,那枚繁复神秘、代表着古老家族血脉的黑色麒麟纹身,竟然隐隐约约地透过汗湿的米白色真丝睡衣显现出来。
虽然模糊,但那威严而流畅的轮廓,在灯光下依然清晰可辨,带着一种沉睡力量苏醒般的奇异感。
张起灵和无邪都看到了。
张起灵的眼神微微一动。
这纹身他当初在雨村就确认过,是张家族人正统且纯粹的血脉象征,并非仿冒或巧合。
此刻,在高烧的催化下,这纹身愈发清晰地浮现,让他心中再次确认江璇与张家之间那无法斩断的、源自血脉的深切联系。
看着她病弱的模样,一种属于家族长辈对晚辈的天然责任感和保护欲,混合著其他更为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涌动。
无邪的心情则更加复杂难言。
这纹身提醒着他江璇非同寻常的来历和张家族人的特殊身份,也让他想起最初在火车上、在雨村,他们留下她的最直接原因。
过往的种种算计、利用、后来的情感纠葛、以及此刻她因自己而承受的病痛
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头沉甸甸的,充满了难以言说的苦涩和自责。
张起灵小心地将滑落的项链轻轻拨正,让吊坠妥善地回到原位,避免硌到她的皮肤。
然后,他继续为其他几处明显的淤青涂抹药膏,耐心而细致。
物理降温的擦拭和静脉输入的药液共同作用下,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渐渐转为深蓝,又透出浅灰。
快到黎明时分,江璇的体温终于开始有了明显的下降趋势,滚烫的皮肤逐渐变得温凉,急促灼热的呼吸也慢慢平缓悠长起来。
虽然她依旧深陷昏睡,没有醒来,但脸上那不正常的、令人心焦的潮红褪去了不少,紧蹙的眉头也微微舒展,似乎终于摆脱了高热的持续折磨。
一直密切关注着她变化的无邪和张起灵,几乎同时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紧绷了一夜的心弦,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张起灵将用过的毛巾收拾好,端起水盆,看了眼窗外泛起的鱼肚白,又看了看床边寸步不离的无邪,开口道。
“我下去。”
他的意思是要去告诉楼下守候的胖子、黑眼镜和焦灼的黎簇,江璇的情况已经稳定好转,也让无邪能有一段相对独处的、收拾情绪的时间。
无邪点了点头,声音因熬夜和情绪起伏而异常低哑。
“谢了,小哥。”
张起灵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端起水盆,转身,步伐轻稳地离开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无邪和仍在昏睡的江璇。
晨光熹微,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朦胧的光带。
无邪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几乎站了一夜或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再次握起江璇已经不再那么滚烫,但依旧柔软无力的手。
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此刻静静地躺在他宽大的掌心里。
他低着头,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闭上眼,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气。
后怕、悔恨、担忧、以及一种失而复得后更加不肯放手的执拗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没有动弹,仿佛在忏悔,又仿佛在汲取力量,暗暗发誓绝不能再让她受到这样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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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璇醒来时,感觉自己像是从一片沉重而灼热的泥沼深处,费力地挣扎着浮出水面。
意识先是模糊地感知到无边无际的疲乏和沉重,脑袋里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又沉又涨,隐隐作痛。
眼皮有千斤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视野里一片朦胧的光晕和模糊的色块。
喉咙干涩得像是沙漠里龟裂的土地,每一次细微的吞咽动作都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身体则软绵绵的,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连动一动手指尖都觉得异常费力,骨骼深处泛著酸软。
她无意识地想抬手去摸摸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额头,但手臂只是微弱地抬了抬,便酸软地垂落回去。
这极其细微的动静,却立刻惊醒了守在床边、刚刚因为疲惫和放松而短暂陷入浅眠的无邪。
他几乎是在瞬间就睁开了眼睛,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眼里没有丝毫迷茫,立刻锁定在她脸上。
看到她睫毛颤动,眼睛微微睁开,他立刻俯身靠近,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又刻意放得极轻极柔,生怕惊扰了她:
“阿璇?醒了?感觉怎么样?”
江璇模糊地“嗯”了一声,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她眼睛勉强睁开了一些,视线依旧模糊,只能看到无邪凑近的、放大的脸庞轮廓,以及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深重的疲惫。
无邪见她有反应,心下稍安,动作却更加小心翼翼。
他伸出手,一只手臂稳稳地托住她的肩膀和后颈,另一只手扶住她的手臂,用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慢慢地将她从躺卧的姿势扶坐起来。
同时,他迅速将早已准备好的、蓬松柔软的枕头垫在她腰后和颈下,调整到她能靠得最舒服的位置。
“我发烧了?”
江璇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几乎破了音。
她感觉浑身骨架都像被拆散重组过,喉咙和鼻腔里仿佛还残留着昨夜高烧时的火燎感,嘴里发苦。
“嗯,半夜烧起来的,温度很高。”
无邪简短地解释,避开了那些会让她难堪或刺激情绪的细节。
他转身从床头柜上端起一杯一直温著的清水,自己先试了试温度,确认不冷不烫刚刚好,才递到她唇边,声音低柔。
“先别说话,喝点水,润润喉咙。
慢点喝,小心呛著。”
江璇此刻确实渴得厉害,也顾不得许多,就着他递到唇边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微温的水流滑过干痛灼热的喉咙,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缓感,仿佛久旱逢甘霖。
她没力气拒绝他的帮助,或者说,在身体极度虚弱的本能需求面前,那些复杂的心理对抗和戒备,暂时被抛在了一边。
此刻的她,更像一个纯粹需要被照顾的病人。
喝完水,她重新靠回柔软的枕头里,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眉宇间是无法掩饰的虚弱和倦怠。
“还好就是浑身没力气,头也晕。”
她低声回答他之前的问题,声音依旧很小,带着病后的孱弱。
身体的极度虚弱,让她暂时无法去思考那些复杂的局面、未解的恩怨和回家的执念。
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生理感受——难受,渴望舒适,以及深深的、需要休息的疲惫。
无邪看着她苍白虚弱、依赖著枕头才能坐稳的样子,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一阵阵发疼。
他想说很多话,想道歉,想解释,想保证,但所有的话语涌到嘴边,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和疲惫的神情,又觉得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甚至可能是一种打扰。
最终,他只是倾身,仔细地帮她掖了掖颈侧和肩膀处的被角,确保没有一丝冷风能钻进去,然后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低声道。
“那就再闭眼休息会儿,别硬撑。
我在这儿守着,哪儿也不去。”
他不敢离开,不仅是因为担心她随时可能再有不适,也是因为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心虚和想要弥补的急切。
他必须守在这里,确认她真的在好转。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交织。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晨曦透过窗帘,将房间渲染成一片柔和的暖色调。
楼下的厨房里,隐隐约约飘来小米粥特有的、温和醇厚的米香,中间似乎还夹杂着一点切碎的青菜和姜丝的味道——那是胖子一大清早就爬起来,精心为她这个病号熬制的、易消化又暖胃的病号粥。
院子里,隐约能听到黑眼镜偶尔的、压低的说话声,可能是在跟谁通电话,或者是在吩咐出去买什么东西。
客厅里,黎簇来回踱步的、略显焦躁的脚步声时断时续。
而张起灵,或许正沉默地坐在一楼的廊檐下,擦拭着他从不离身的乌金古刀,动作缓慢而专注,同时分出一缕心神,留意著楼上房间的任何风吹草动。
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像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昨日楼外楼里剑拔弩张、寸步不让的激烈交锋之火。
它迫使所有人将注意力从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葛和立场对抗上,暂时转移到最基础的、对江璇身体健康和安危的关切上。
然而,这暂时的缓和之下,那些隐藏的关心、难以宣之于口的愧疚、根深蒂固的占有欲、以及更加复杂难言的情感暗流,并未消失,反而因为这场病,被搅动得更加清晰,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等待着下一个爆发的契机。
江璇重新陷入了半睡半醒的昏沉状态,但这一次,不再是高热带来的痛苦混沌,而是身体极度虚弱下的自我保护性休憩。
无邪守在一旁,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一夜未眠的眼中神色复杂万分。
而远在云南那个被她抛下的小县城露台,雏菊或许依旧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但那已经是另一个世界,另一段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的、短暂而宁静的旧时光了。
现实的车轮,裹挟著任务的牵绊、情感的旋涡和男人们绝不罢休的决心,轰然向前,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