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璇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楼外楼那间令人窒息的包厢。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里面沉滞得能拧出水来的空气,也隔绝了那几道如影随形、沉重得几乎能将她钉在原地的视线。
她快步穿过古色古香的大堂,步履虽快却并不显得狼狈,只是那份急于逃离的迫切感,清晰地写在微微紧绷的脊背上。
零星的食客投来好奇的目光,她也无暇顾及。
推开临街的木门,深秋夜晚凛冽的寒气如同兜头浇下的冰水,瞬间穿透了她身上那件不算厚实的外套,灌进微敞的衣领和袖口。
“嘶——”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浑身激灵了一下。
那股在包厢里被她死死压在喉咙深处的、混杂着委屈、愤怒和巨大无力感的哽咽,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湖面湿气的冰冷冲散了大半。
脸上的皮肤被夜风刮得有些刺痛,但这痛感却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让她混乱沸腾的脑子冷却下来。
回吴山居?
这个念头仅仅浮现一瞬就被她掐灭。
她一点也不想立刻回去面对他们——那群思维回路异于常人、固执己见、根本无法用常理沟通的男人!
哪怕只是想到要踏入此刻必然气氛凝滞的院子,想到要回到那个充满无邪气息的房间,她都觉得胸口发闷,呼吸不畅。
身体的疲惫和隐秘的不适在寒气侵蚀下变得更加清晰,但江璇只是紧了紧外套,将领子竖起来,挡住大半张脸,然后转身,沿着西湖边那条灯光昏暗的游步道,慢慢地走了下去。
脚步因为疲惫而略显虚浮,但她走得很稳。
她知道他们肯定会跟上来,就像来时的路上一样,像沉默而耐心的影子,或是看守着珍贵猎物的守卫。
但她此刻顾不上了。
她迫切地需要一点空间,哪怕只是物理距离上短暂的、形式上的独处,来消化这铺天盖地的情绪——谈判破裂的挫败,不被理解的孤独,以及对前路茫茫的深深疲惫。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湖水特有的微腥和草木枯萎的气息,似乎能让翻滚的心绪慢慢沉淀、冻结。
湖边行人寥寥,路灯将岸边柳树光秃的枝条投影在青石板路上,随风晃动,在地上画出变幻不定、张牙舞爪的图案。
湖水是沉沉的墨黑色,对岸城隍阁和宝石山的灯火倒映其中,却被夜风吹皱,揉碎成一片片摇晃的、模糊的光斑。
江璇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放空,不愿再回想包厢里任何一句令人心寒的对话,那些话语却像鬼魅般自动回放。
走了不知多久,身体的不适感和寒意交织,让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岔路口,旁边恰好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社区药店,明亮的白炽灯光从洁净的玻璃门内透出来,在这片昏暗的湖边区域显得格外突兀而醒目。
江璇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药店绿色的十字标志,眼神复杂地闪烁了几下。
在酒店那三天无邪虽然做了措施,但事后她一直处于混乱和疲惫中,并未及时处理。
此刻,这个被刻意忽略的问题骤然变得尖锐起来。
以防万一。
这个念头冰冷而理智地升起。
她不想,也绝不能留下任何更深层次的、更难以割断的生理牵扯。
那将会把本就混乱的局面推向更不可控、也更令她恐惧的深渊。
在原地僵立了几秒钟,夜风吹得她裸露的脖颈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她咬了咬下唇,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最终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药店很小,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药材混合的味道。
值班的是个戴着老花镜、正靠着柜台看晚报的中年阿姨。
听到门铃响,阿姨抬起头,目光从老花镜上方投过来,在江璇年轻却难掩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但很快又低下头,没多问什么。
江璇没有四处张望,径直走到角落里标注著“计生用品”的货架前。
货架上商品不多,她动作迅速地扫了一眼,拿起一盒事后紧急避孕药,然后又转身在旁边的小型冷藏柜里,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
走到柜台前结账。
阿姨熟练地扫码,将药和水分开装进一个半透明的白色小塑料袋里,报了价格。
江璇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现金递过去,指尖有些冰凉。
“姑娘,这个药一年内最好不要吃超过两次,对身体不好。”
阿姨接过钱,一边找零,一边用平淡的、听不出什么感情色彩的语气,像是履行某种告知义务般说了一句。
江璇垂着眼睫,轻轻“嗯”了一声,接过找零和塑料袋,低声说了句“谢谢”,便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重新站在药店门口的灯光下,寒风再次包裹了她。
她没有任何犹豫,拆开药盒的塑料封膜,取出里面那颗孤零零的白色小药片,拧开矿泉水瓶盖。
冰凉的瓶身让她手指微颤。
她仰起头,就著同样冰凉的水,一仰脖,将药片吞了下去。
水很冷,滑过喉咙和食道,带来一路清晰的凉意,直抵胃部,让她忍不住轻轻瑟缩了一下。
她只喝了那一小口,便将剩下的半瓶多水,连同那个只少了一颗药的药盒,一起用力塞进了旁边绿色垃圾桶敞开的投放口。
“哐当”一声轻响,塑料瓶和药盒撞在桶内壁,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做完这一切,她像完成了一项必要但令人极度不适的程序,心里并没有因此轻松半分,反而像堵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沉甸甸、凉飕飕的,更添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涩然和自嘲。
反正以后都不会再用到了。
她拢紧衣襟,没再停留,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吴山居走去,单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前面街道拐角的阴影里。
几乎就在她身影消失的下一秒,几道几乎融于夜色的身影停在了药店门口,停在了那个绿色的垃圾桶旁。
无邪、黑眼镜、黎簇,还有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的张起灵。
四个男人的目光,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垃圾桶边缘——那里,一个刚刚拆封的、印着清晰字样的药盒,以及一瓶只喝了一口的矿泉水,正静静地躺在其他垃圾之上。
“紧急避孕”几个字,在药店透出的灯光和昏暗的路灯光线下,毫不遮掩地映入眼帘。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走,只剩下深秋夜晚的寒意无声蔓延。
黑眼镜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镜片反射著一点冷光。
他微微偏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了然,和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他什么评价都没说,只是将目光转向身旁的无邪。
黎簇的脸色“唰”地变得极其难看。
少年人的情绪几乎写在脸上,他看着那药盒,眼神里先是震惊,随即涌上强烈的愤怒和被冒犯感,猛地扭头瞪向无邪,胸膛起伏,拳头攥紧,像是下一秒就要冲上去质问。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就这么对她?
连最基本的保护都让她不安心到需要自己来做这种决绝的补救?
张起灵的目光在那药盒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于其他物品。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平静,但细看之下,那平静的眸色似乎更深了些,下颌线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随即,他移开视线,望向江璇消失的街道拐角,侧脸在光影中显得轮廓分明,沉默如磐石。
无邪的脸色在路灯和药店光线的交织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看着垃圾桶里那刺眼的药盒,胸口像是被钝器狠狠撞击,闷痛感骤然扩散开来,伴随着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失落。
他当然记得自己做过的措施,反复确认过。
但江璇这种行为这种毫不犹豫、近乎斩草除根般的“清理”,比任何言语上的憎恨和排斥,都更清晰地划出了一条界线——一条拒绝任何更深羁绊、杜绝一切意外可能的、冰冷的界线。
他没有对黎簇的怒视或黑眼镜的无声审视做出任何回应。
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忽然转身,也推门走进了那家药店。
几分钟后,他提着一个不大的、印着药店logo的黑色不透明塑料袋走了出来,袋子看起来有些分量。
他依旧没有解释,只是拎着袋子,脸色沉凝,迈开步子,朝着江璇离开的方向,步伐明显加快地跟了上去,背影透著一股压抑的沉郁。
黑眼镜意味不明地低哼了一声,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跟上,步态依旧带着那股子懒散劲儿,却莫名透著一种蛰伏般的危险感。
黎簇狠狠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滚进黑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憋着气,最终还是咬牙跟了上去,只是脸色依旧臭得可以。
张起灵走在最后,脚步无声,目光却始终留意著前方无邪的背影,以及更远处早已看不见的、江璇离开的方向。
江璇吞下药片后,心里那点因潜在“意外”而产生的细微忐忑算是被强行按了下去,但随之而来的并非轻松,而是更深层次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心灰意冷的麻木。
她不再有心情沿着寒冷的湖岸游荡,也不再试图拖延那必然要面对的归程。
认命般地,她加快了脚步,朝着吴山居的方向走去。
身体像灌了铅,每一处关节都在隐隐酸痛,抗议著连日来的消耗。
精神更是疲乏到了极点,像一张被拉至极限又骤然松开的弓弦,只剩下空茫的震颤。
推开吴山居虚掩的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屋檐下那两盏老旧的灯笼散发著昏黄温暖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夜色。
客厅的窗户透出更明亮的灯光。
江璇走进去,略带寒气的脚步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清晰。
她一眼就看到胖子坐在客厅那张他常坐的藤编沙发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杯早已没了热气的茶,电视屏幕亮着,播放著夜间新闻,声音却调得很低。
胖子显然没在看,他只是有些出神地坐着,时不时抬眼瞟一下门口方向,像是在专门等著什么。
听到脚步声,胖子几乎是立刻转过头,看到是江璇独自回来,圆脸上迅速挤出笑容,但那笑容里的担忧和关切明显多过欢喜。
“阿璇!回来啦!”
他站起身,声音洪亮依旧,却刻意放轻缓了些,目光下意识地往江璇身后瞟,没看到无邪他们,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肯定是谈崩了,而且崩得挺厉害。
他识趣地绝口不提那几个人。
“嗯,胖哥,我回来了。”
江璇勉强牵动嘴角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显而易见的倦怠,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胖子走近几步,借着灯光仔细瞧了瞧她的脸,眉头立刻关切地皱了起来:
“哎哟,这脸色怎么这么差?
湖边风大,着凉了没?”
他是真心疼这丫头,看她眉眼间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就知道刚才那顿饭吃得有多煎熬。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江璇摇摇头,声音有些低哑。
“累了就赶紧歇著!”
胖子连忙道,不再多问。
“热水器一直开着呢,水是热的。
赶紧上楼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天大的事儿也等明天精神好了再说!”
他深知现在问什么都是给江璇添堵,这份不追问、只提供踏实关怀的体贴,让江璇冰冷的心房微微渗入一丝暖意,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好,胖哥,你也早点休息。”
她点了点头,真心实意地道。
她转身朝楼梯走去,木质的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刚踏上几级台阶,身后院门便再次被推开,紧接着是几道轻重不一的脚步声踏入院子。
他们回来了。
江璇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回头,仿佛完全没有听见身后的动静。
她只是继续稳稳地、一步一步地走上楼,背影挺直,却透著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上了二楼,她径直走到无邪的房门口。
房门紧闭。
她沉着脸,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拧开,走了进去。
房间里还保留着她离开时的样子,空气中弥漫着无邪惯用的、略带清冽的古龙水味道,以及一丝更私密的、属于他的气息。
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那盏暖黄色的阅读灯。
柔和的光晕照亮床铺一角,也让她看清了房间的轮廓。
她走到角落,拿起自己那个小小的银色行李箱,平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的东西一目了然,她很快翻找了一遍——果然,没有。
身份证不翼而飞。
她合上箱子,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有一片冰冷的、早已料到的了然。
除了无邪,还能有谁?
从机场开始,他就在有步骤地、周密地收缴她所有可能逃离的“工具”。
刚走出房间,准备去隔壁找无邪要,尽管知道希望渺茫,就在二楼的走廊上,迎面碰到了正走上来的无邪。
他手里还提着那个从药店带回来的黑色塑料袋。走廊光线昏暗,两人在狭窄的空间里对上视线。
江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片疲惫至极后的漠然,像深潭不起波澜的水。
“我身份证呢?”
江璇开门见山,声音平淡无波,直接问道。
无邪脚步没停,很自然地走向自己的房间,语气也极其自然平常,仿佛在讨论天气:
“身份证?我收著了。外面乱,怕你弄丢。”
他一边说著,一边已经走到了房门口,拧开门走了进去,却没有顺手带上房门,像是笃定她会跟进来,也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或者宣示。
江璇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仿佛监护人般的姿态,一股邪火又窜了上来,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浸透骨髓的无力。
跟这个人,讲道理似乎永远是徒劳。
她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寂。
她知道僵持无用,最终还是跟着走了进去。
她刚踏进房间,身后就传来了“咔哒”一声轻响——无邪反手把门锁上了。
江璇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熟悉的禁锢感袭来,但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
事已至此,惊慌失措只会让自己更狼狈。
她转身,看着已经走到床边的无邪,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烦躁。
“无邪。”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没有激烈的怒气,只有深深的倦意,像是连争吵的力气都被耗尽了。
她抬手,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缓解那紧绷的神经痛。
“把身份证还给我。
我们能不能稍微正常一点地相处?
至少,给我一点基本的空间和尊重?”
无邪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将手里那个黑色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身,面对着江璇。
他的目光很沉,里面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歉疚,有不容动摇的决心,唯独没有她想要的退让。
“阿璇,”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一种试图沟通的缓和。
“我知道你生气,觉得我过分。
我也承认,有些事我做得急了。”
他指的是酒店那三天,以及刚才饭桌上的强硬。
“但我没办法。找不到你的那一年半,我”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说这些也无济于事,转而道。
“身份证我可以给你,但不是现在。”
吴邪观察着她的神色,继续道:
“你现在情绪不稳,身体也没恢复,一个人出去住我不放心。杭州你也不熟。”
他语气放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照顾意味。
“就住这里。我保证,”
他看向她的眼睛,语气郑重了些。
“不会未经你同意,再做任何让你不舒服的事。
你需要空间,我可以给你。
但前提是,你别想着离开。”
他的话听起来似乎合理,甚至带着让步和为她好的考量。
但江璇听出了其中不容动摇的底线——她必须留下,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无邪说完,没等她回应,便转身拿起了那个黑色塑料袋,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打开袋口。
江璇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只见无邪从袋子里,拿出几盒不同品牌、明显是计生用品的东西,然后,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将这些盒子,连同之前在酒店用过、剩下的,一起整整齐齐地码放进去。
他的动作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特的认真,像是在处理一件重要的日常储备,而非某种暧昧的宣告。
直到那个不小的抽屉被塞得满满当当。
江璇:“”
她看清楚了那些东西,整个人陷入一种荒谬的沉默,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她。
她想骂他,想质问他是不是有病,想把手边任何东西砸过去!
但她不敢。
她怕自己任何激烈的反应,都会被误解,都可能打破此刻微妙而脆弱的平静,甚至可能刺激到他,让情况变得更糟。
这几天的经历让她深刻认识到,这个男人平静外表下蕴藏着多么强悍的意志和行动力。
她僵在原地,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合上抽屉,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无邪这才重新看向她,眼神深处有一丝极快的、类似于懊恼的情绪闪过,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可能过于直白,甚至有些幼稚的宣示意味,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稳。
“这些东西是必要的准备。
我不想再有任何意外,让你需要像今晚那样。”
他意有所指,指的是药店的事。
“那样对你身体不好。”
他的解释,与其说是辩解,不如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宣告和保护,以他的方式。
江璇听懂了,心里那点荒谬感更重,却也更觉无力。
“我要出去住酒店。”
她几乎是固执地重复,声音却因为疲惫而显得没那么有底气。
“我不想睡这里。”
“不行。”
无邪的回答依旧简短而肯定,带着一种家长式的不容置疑。
“你睡这里。这里安全。”
“我不!”
江璇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最后的抗拒。
无邪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带着疲惫,也有一丝罕见的、近乎妥协的软化。
“阿璇,”
他放轻了声音,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很晚了,你脸色很差,需要休息。就在这睡。我保证,”
他保证,在江璇听来依旧苍白无力,和酒店里那些类似的承诺一样,毫无可信度。但她真的已经到了极限。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反抗的意志在这潮水中微弱如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继续僵持下去,除了消耗自己仅剩的心力,毫无意义。
她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疲惫的阴影,不再看他,也不再说话,算是无声的、充满疲惫的默许。
见她不再激烈反对,无邪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从上层取出一床备用的、蓬松干净的薄羽绒被。他抱着被子走过来,递给她。
江璇默默地接过柔软的被子,走到大床的另一侧。她用力将被子展开,然后仔细地、带着一种近乎幼稚的仪式感,将被子卷成长条,横亘在了大床的正中央,做成了一道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
做完这个举动,她才觉得稍微有了点可怜的安全感——尽管这安全感脆弱得不堪一击。她不再理会无邪,转身走向衣柜,准备拿换洗的睡衣。
打开衣柜,她的动作再次顿住。
衣柜里,她那些从云南带回来的、为数不多的衣物,以及无邪不知何时为她添置的新衣,此刻都整整齐齐地悬挂著。但它们的摆放位置她的米白色羊绒衫紧挨着他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她的浅色连衣裙旁边,挂着他的卡其色休闲裤;甚至放贴身衣物的藤编收纳筐,也被并排放在了一起,她的浅色系和他的深色系紧挨着,衣物们以一种无声又亲密的方式交错、融合,不分彼此。
这不仅仅是一种收纳,更像是一种细致入微的、充满占有意味的宣告。
江璇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她真的,真的没有力气再生气了,甚至连愤怒的情绪都提不起来,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无力感。
连这最后一点象征性的私人空间和界限,都被他以这种悄无声息又无处不在的方式,温柔而坚定地侵蚀、覆盖了。
她麻木地从一堆衣物中抽出一套干净的棉质睡衣,触手柔软。然后转身,径直走进了浴室,反手锁上门。
热水哗啦啦地冲下来,蒸腾起白色的雾气,暂时包裹了她。水流冲刷过酸痛的肌肉和疲惫的皮肤,带走了一些物理上的疲乏,却冲不散心底那沉重的、冰冷的块垒。她洗了很久,直到手指皮肤都有些发皱,才关掉水龙头。
换上干燥柔软的睡衣,布料贴著皮肤,很舒服,带着洗涤剂清新的、阳光晒过的味道。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这干净的气息里,似乎也隐隐缠绕着一丝属于无邪的、清冽而沉稳的味道,如同无形的标记。
她用毛巾擦干头发,又用吹风机吹到半干,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无邪也已经换了深色的丝质睡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看起来很厚的旧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但眼神有些游离,显然没有读进去。听到动静,他抬眼看过来。
江璇完全无视他的目光,径直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自己这边的被子,动作有些大地钻了进去,紧紧贴著那道由卷起的被子构成的“边界”躺下,背对着无邪的方向,将自己蜷缩起来,闭上眼睛,一副拒绝交流、只想立刻入睡的姿态。
也许是身心俱疲真的到了临界点,也许是热水澡带来了一些放松,尽管神经深处依旧紧绷,尽管身边躺着一个让她充满戒备和复杂情绪的男人,但极度的困倦还是如同巨大的黑幕,迅速而温柔地笼罩了她。
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陷入了沉沉的、无知无觉的睡眠。
一直靠在床头,目光落在书页上的无邪,直到耳边传来她平稳深长的呼吸声,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合上了那本根本没看进去的书。他将书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动作放得极轻。
他侧过身,借着床头灯昏黄柔和的光线,静静地凝视著江璇沉睡的侧颜。
睡着的她,褪去了所有的尖锐、冷漠、疏离和戒备。眉眼舒展,长而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颊因为熟睡而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嘴唇微微抿著,显得安静又有些稚气的倔强。只有在这个时候,她不会用那种冰冷的、厌恶的、或是充满疲惫抗拒的眼神看他。
无邪的眼神暗了暗,深沉的眸色里翻涌著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失而复得后心有余悸的庆幸,有对她如此决绝疏离的刺痛,有无法掌控的焦灼,更有一种沉淀在骨子里的、几乎成为本能般的占有和保护欲。
他伸出手,动作缓慢、小心翼翼,仿佛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他轻轻握住横亘在两人中间那道“边界”——那床卷成长条的薄羽绒被——的一端,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将它从床中央挪开,推到床尾堆叠起来。
然后,他倾身过去,手臂小心翼翼地穿过她的颈下,另一只手则轻柔而坚定地环过她的腰侧,将她整个人,以一种绝对占有却又异常轻柔的姿态,轻轻拢进了自己的怀里。
她的身体温暖而柔软,带着沐浴后清新的水汽和那股淡淡的、让他心安的气息。无邪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柔软微凉的发丝蹭着他的皮肤。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著她发间清香和自己衣柜气息的味道涌入鼻腔,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虚幻的安宁感和满足感,仿佛漂泊已久的船只终于驶入了风平浪静的港湾。
他闭上眼,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更贴近自己温热的胸膛,感受着她平稳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只有这样切实地拥抱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存在,才能稍微抚平那一年半漫长寻找中刻下的焦虑和空洞,才能暂时压下心底那深不见底的、怕她再次消失的恐慌。
夜更深了,万籁俱寂。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逐渐同步的、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窗外的月光被飘过的薄云遮掩,只有院子里那两盏守夜的老旧灯笼,固执地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两小片朦胧的、温暖的光斑,静静陪伴着这一室的静谧与暗涌未休的复杂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