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离开了,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可江璇的心却像被扔进沸水里的油,噼里啪啦地炸开,乱成一团。
她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弹,耳朵里嗡嗡作响,反复回响着无邪刚才那些话。
“我喜欢你。”
“我嫉妒瞎子。”
“也许你说得对,我确实欠考虑,也没资格。”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心尖发颤,又像一根细密的针,扎得她坐立难安。
她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股强烈的懊恼和自责涌上心头。
“这都叫什么事啊”
她低低地、近乎呻吟地吐出这句话,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无力。
她千算万算,算到了黑眼镜可能察觉她的心思,算到了需要验证那个羞于启齿的猜想,甚至算到了可能需要付出某种代价来换取自由。
可她万万没算到,无邪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把一池本已浑浊的水彻底搅成了旋涡。
无邪的喜欢,对她而言,不是甜蜜的负担,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打乱所有计划的意外。
她对他有好感吗?
有的。
在雨村这些平和的、被细心照顾的日子里,她对这里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个总是心事重重、却又努力想对每个人好的无邪,都怀有温暖的情谊。
可那仅仅是情谊,是共处一室、朝夕相对衍生出的亲近与信赖,远未上升到他口中所说的那种“喜欢”,更别提“嫉妒”。
他的表白,非但没有让她感到丝毫欣喜,反而像一块巨石压在了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这突如其来的情感重量,和她原本就背负的“算计”、“交易”、“逃离”的念头混杂在一起,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骗子,在利用他们的愧疚和善意,甚至可能在不自知间,误导了他们的感情。
尤其是无邪最后那句“没资格”和离开时颓然的背影,更像一把钝刀,在她心里慢慢地磨。
她想起了黎簇对他的控诉,想起了胖子语重心长的担忧,想起了黑眼镜看似玩世不恭下的复杂眼神。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江璇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从这团乱麻般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她不是那种能在巨大压力下还保持绝对理智的人,但至少她知道,人在心乱如麻、被各种意外打得措手不及时,最不应该做的就是草率地做出重大决定。
可是她还有慢慢思考、徐徐图之的余地吗?
无邪的表白像一个警钟,在她耳边尖锐地鸣响。
它昭示著一个她一直刻意忽略或者不愿深想的事实:她对这几个人,尤其是对黑眼镜和无邪,产生的影响,可能已经超出了“医患”或“被迫同住的伙伴”范畴。
情感的介入,让原本单纯的“治疗换取自由”计划,变得复杂、危险,甚至肮脏。
她怕了。
她怕自己继续待在这里,在这样暧昧不清、多方情感拉扯的泥沼里越陷越深。
她怕自己最后真的变成那种自己都讨厌的、周旋在几人之间、引发矛盾的“红颜祸水”。
她更怕,等到原著剧情开始,一切卷入更深的旋涡时,她连这点想要抽身而退的自主权都彻底失去。
计划被打乱了,是的,彻底打乱了。
但正因为被打乱,正因为无邪这个意外变数的强行介入,反而迫使她必须快刀斩乱麻,做出那个她一直犹豫、恐惧、却又不得不面对的最后决定。
这个决定会让她后悔吗?
江璇不知道。
未来的事情谁说得准?
或许在某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她会怀念雨村的宁静,怀念胖子的饭菜,怀念凉亭下的蝉鸣,甚至怀念某个带着烟草味的、滚烫的吻。
但也或许,她会庆幸自己此刻的决断,庆幸自己终于挣脱了这温柔的束缚,奔向未知却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
现在,她真的别无他法了。
继续拖延,只会让局面更加失控,让所有人的心绪更加混乱,也让那个秘密的、带着交易性质的“验证”计划,蒙上更难以洗刷的污点。
“明天吧。”
江璇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像是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犹豫、惶恐和不舍都一并排出。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昏黄的灯光,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尽管那坚定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空茫和孤注一掷。
“明天,就去找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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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色刚蒙蒙亮,江璇就起来了。
她几乎一夜未眠,眼底有着淡淡的青影,但神情却异常平静,是一种下了重大决心后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厨房或准备画具,而是径直走到了黑眼镜的房门口。
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很快传来动静,门被拉开。
黑眼镜已经穿戴整齐,墨镜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有些讶异她这么早来找他,但更让他注意的是她脸上那种不同寻常的、紧绷的平静。
“阿璇?这么早,有事?”
他侧身让她进来。
江璇摇摇头,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仰头看着他。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釉色。
“瞎子,”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们尽快完成那个‘验证’吧。就按照我们猜想的最彻底的那种方式。”
黑眼镜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墨镜很好地遮掩了他眼底骤然翻涌的惊涛骇浪,但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骤然停滞的呼吸,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他料到迟早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而且是在这样一个清晨,由她以这样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平静语气说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
他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江璇的状态不对,这不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更像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破釜沉舟的决绝。
江璇避开了他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没什么。
只是想通了,拖下去没有意义。
早点验证清楚,对你,对黎簇,对我都好。”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更大的决心,抬起头,目光里带着恳求。
“但是,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黑眼镜的声音低沉下来。
“你想办法,让无邪、胖子,还有小哥,离开雨村几天。”
江璇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
“找个理由,任何理由都好,让他们一起去,短时间内不要回来。
一定一定不能引起他们的怀疑,尤其是无邪。”
这个要求让黑眼镜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问题出在无邪身上。
昨晚他离开后,无邪去找她了?
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是表白?是逼迫?
还是别的什么,让江璇感到了如此巨大的压力和恐慌?
他看着江璇那双努力维持平静、却依旧泄露出细微颤抖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他想问,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想告诉她不必如此仓促,不必独自背负一切。
可他也知道,此刻的江璇就像一只受惊过度的蚌,紧紧闭合著外壳,任何追问都可能让她彻底缩回更深的保护壳里,甚至可能让她改变主意,用更极端的方式逃离。
他不能逼她。
黑眼镜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没有追问原因,也没有质疑这个要求的难度。
他知道,这是她现在最需要的——不问缘由的支持,和解决问题的执行力。
“交给我。”
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今天之内,我会办妥。”
江璇看着他,紧绷的神经似乎因为他的承诺而松懈了一丝丝。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感激。
“谢谢。”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黑眼镜站在原地,看着她紧闭的房门,墨镜后的眼神晦暗不明。
无邪你到底做了什么,把她逼到了这一步?
他心底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无邪行为的不满,有对江璇状态的心疼,更有一种被完全信任、却又被迫参与到这场仓促“计划”中的沉重感。
但他没有时间细想。
江璇给了他任务,而他必须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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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眼镜的效率高得惊人。
或者说,他活了一百多年积累的人脉和手段,远非常人所能想象。
当天下午,雨村还沐浴在春日慵懒的阳光里,无邪的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是解雨臣打来的。
电话那头,解雨臣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沉稳,但说出的内容却让无邪瞬间变了脸色。
“无邪,北京这边出了点状况,可能需要你、胖子和张起灵立刻过来一趟。”
解雨臣的话言简意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事情有些复杂,电话里说不清。
我已经让人定了最快的机票,车马上到雨村接你们。”
“小花,出什么事了?”
无邪心里一紧,下意识地问道。
他刚经历了昨晚的情绪低谷,此刻还有些心神不宁。
“来了再说。”
解雨臣没有透露更多。
“记住,你们三个一起。
事情有点棘手。”
电话挂断了。无邪握着手机,还有些发懵。
胖子凑过来。
“怎么了天真?花儿爷说什么了?火急火燎的。”
“说是北京出了状况,需要我们三个立刻过去。”
无邪皱着眉。
“听起来挺严重的。”
小哥不知何时也走到了旁边,安静地看着他。
“那还等什么?收拾东西走啊!”
胖子虽然也疑惑,但对解雨臣的判断一向信任,立刻拍板。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根本容不得他们细想或安排。不到一个小时,来接他们的车就到了村口。
无邪在匆忙收拾东西的间隙,脑子里乱糟糟的,既有对北京未知状况的担忧,也有对昨晚冲动表白的懊悔和对江璇的牵挂。
他想去找江璇说一声,或者至少看她一眼,可时间紧迫,车子已经在催了。
最终,他只是在临上车前,深深地望了一眼小院二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他心里空落落的,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和不安,被胖子拉上了车。
车子绝尘而去,很快消失在村路尽头。
小院里,一下子空荡安静了许多。
江璇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目送著车子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踪影。
她轻轻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指尖,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
黑眼镜做到了。
干净利落,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无邪他们走了,而且是被“重要且紧急”的事情叫走的,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障碍,清除了。
现在,只剩下她和黑眼镜黎簇,还有那个必须完成的“验证”。
江璇转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心里没有轻松,只有更加沉重的、近乎窒息的紧张和决绝。
无邪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用一场直白的情感冲击,彻底打碎了她最后一点“慢慢来”的幻想。
她不敢想象,如果无邪没有离开,如果继续面对着那双带着失落、期待和痛苦的眼睛,她还有没有勇气去执行那个计划。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所有打算的“不堪”和可能带来的伤害。
不能再拖了。
必须速战速决。
“今晚。”
她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就今晚。”
早日解决,早日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