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江璇房间的地板上投下窄窄的一条光带。
江璇其实早就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
昨晚发生的一切——黑眼镜的安抚、那个漫长而深入的吻、自己沉溺其中的反应、还有最后咬了他落荒而“停”的狼狈——像循环播放的电影,在她脑海里反复上演。
每一次回想,都让她脸颊发烫,心跳失序,恨不得用被子把自己彻底蒙起来,永远不用出去见人。
尤其是想到今天早上要下楼,要面对无邪、小哥、胖子,还有那个脸色肯定不会好的黎簇
哦,当然,还有嘴唇上可能带着她“罪证”的黑眼镜本人。
江璇就觉得眼前一黑,人生无望。
“要是能一直躲在房间里就好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想。
装病?好像太刻意了。
说画画忙?可早饭总要吃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就在她抱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阿璇,醒了吗?”
门外传来黑眼镜的声音,听起来倒是和平日没什么两样,甚至带着点轻松。
“该起床吃早饭了,胖爷今天煎了溏心蛋。”
江璇身体一僵,鸵鸟似的把头埋得更深了。
他怎么来了?!
他怎么知道她可能会想当缩头乌龟?
门外的人似乎很有耐心,等了几秒,又敲了一下,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再不起来,溏心蛋可就凉了,胖爷要骂人的。”
江璇知道躲不过去了。
她磨磨蹭蹭地爬起来,抓了抓睡得有些乱的头发,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慢吞吞地挪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黑眼镜就站在门外,已经穿戴整齐,墨镜稳稳地架在鼻梁上,遮住了眼睛。
他嘴角噙著一丝惯常的、略显痞气的笑,但在晨光下,江璇一眼就看到他下唇偏左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的破口——正是昨晚她“作案”的现场。
轰的一下,江璇的脸又红透了,视线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移开,盯着自己的脚尖。
“怎么,真打算修仙不吃饭了?”
黑眼镜看着她这副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可爱。
他当然料到她早上会想躲,所以才特意过来“抓人”。
“我我等下就下去。”
江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嗯,”
黑眼镜应了一声,却没走,反而顺势用肩膀抵著门框,微微压低了声音。
“顺便说一声,感觉还在。”
“啊?”
江璇茫然地抬头看他。
黑眼镜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随意地活动了一下肩膀,意有所指。
“眼睛,还有身上那些老毛病,从昨晚到现在,感觉都还不错,比平时只是搭著肩膀那种‘舒缓’要持久得多,也彻底得多。
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反应。
“看来我们那个‘验证’,初步结果是有效的。持续时间,至少能维持十二小时以上,而且不是简单的缓解。”
江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是在说正事。
这让她从那种纯粹的羞窘中稍微挣脱出来一点,理智回笼了一些。
是啊,他们做这件事(虽然过程完全失控了)的初衷,不就是为了验证那个猜想吗?
“真、真的?”
她眼睛亮了一下,带着求证和一丝希冀。
“嗯。”
黑眼镜点点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沉稳。
“所以,我们可以先观察一下,看这个效果到底能持续多久,是不是真的稳定。之后再决定下一步。”
他这话说得很含蓄,但两人都明白“下一步”可能意味着什么。
江璇的脸又有点热,但这次更多是因为事情似乎真的在朝着她预想(虽然过程极其羞耻)的方向发展——如果真的能彻底治好他们,她是不是就能离开了?
“好,我知道了。”
她点点头,心里那点逃避的念头,因为有了这个“正事”的支撑,稍微减弱了些。
“那赶紧洗漱下楼。”
黑眼镜这才退开一步,顺手帮她带上了门。
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江璇靠在门板上,又发了一会儿呆。
心情复杂得要命,有羞耻,有忐忑,有对验证结果的隐隐期待,还有对未来的茫然。
但无论如何,早饭是躲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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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璇是最后一个下楼的。
她磨蹭到不能再磨蹭,才慢吞吞地挪到餐厅。
果然,人已经齐了。
胖子正端著一大盘金灿灿的煎蛋和培根从厨房出来,嘴里嚷嚷着。
“快快快,趁热!”
无邪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筷子,眼神却有些飘忽。
小哥安静地坐在他旁边,面前已经摆好了碗筷。
黎簇坐在轮椅里,停在餐桌不远处,侧着脸看着窗外,背影都透著一股“别惹我”的低气压。
而黑眼镜,已经泰然自若地坐在了平时常坐的位置上,正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嘴角那点破口在晨光下简直无所遁形。
江璇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除了看窗外的那位)都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她头皮发麻,硬著头皮走过去,拉开离黑眼镜最远、靠近黎簇那边的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下,全程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面前的空碗里。
“阿璇来啦,快吃,蛋要凉了。”
胖子热情地招呼著,目光却在她和黑眼镜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尤其是在黑眼镜嘴唇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模样,把煎蛋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谢谢胖哥。”
江璇小声道谢,拿起筷子,专心致志地戳著自己碗里的白粥,仿佛那是多么需要研究的事物,根本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停留在她身上。
是无邪。
她不用抬头也能感知到那道视线里的担忧、欲言又止,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好几次,她听到无邪似乎清了清嗓子,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食不知味的咀嚼声。
江璇知道他大概想问她昨晚的事,或者想安慰她什么。
但她现在真的没勇气面对,只好假装毫无察觉,把鸵鸟政策贯彻到底。
她想,也许等晚上,等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再说吧。
现在,让她先喘口气。
整个早餐的气氛,因为江璇的沉默和闪躲,因为无邪的欲言又止,因为黎簇持续散发的冷气,也因为黑眼镜那明显到刺眼的唇上伤口,而显得异常沉闷和微妙。
胖子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他一边大口吃著早饭,一边用眼角余光把桌上每个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阿璇那丫头,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头都快低到碗里去了,一看就是心虚加害羞。
天真那小子,失魂落魄的,眼睛总往阿璇那儿瞟,又不敢说话。
黎簇那个小炮仗,今天安静得反常,但那紧绷的侧脸和捏著筷子的手指,可看不出半点好心情。
最让他火大的是黑眼镜!
那老小子!居然还能一脸若无其事地吃饭!
可他妈的他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当别人都是瞎子吗?!
胖子简直想把手里的馒头扔到他脸上。
老牛吃嫩草!
阿璇才多大?十九!
这老妖精都活了多少年了?
真下得去手!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胖子越想越气,胸口那股火噌噌地往上冒。
他狠狠咬了一口馒头,决定等吃完饭,非得把这老不修揪到没人的地方好好说道说道!
而坐在江璇不远处的黎簇,虽然一直看着窗外,但耳朵和余光却一点没闲着。
他听到了江璇下楼时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听到了她细声细气的道谢,也“感觉”到了她坐下时刻意远离某个方向的举动。
这让他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和憋闷,稍微缓和了一丁点。
但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黑眼镜,看到对方嘴角那刺眼的、昭示著某种亲密和独占的伤口时,那股邪火“噌”地一下又烧了起来,甚至比刚才更旺。
他捏著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几乎要把筷子折断。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盯着窗外树上叽叽喳喳的麻雀,只觉得那叫声聒噪得令人心烦。
凭什么?
凭什么是他?
黎簇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刻地质问。
如果昨晚如果自己再快一点,再是不是现在那个伤口,就会在自己嘴上?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像是被酸液浸泡过一样,又涩又疼。
他厌恶这种感觉,却又控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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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终于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气氛中结束了。
江璇几乎是立刻起身,帮着收拾碗筷,动作飞快,想尽快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餐桌。
她小声对胖子说。
“胖哥,碗我来洗吧。”
胖子看着她依旧不敢抬头的模样,心里那点火气又被心疼压下去一些,摆摆手。
“不用,你歇著去。黎簇不是还要治疗吗?你们忙你们的去。”
江璇如蒙大赦,赶紧点点头,转向黎簇,声音还是有点不自然。
“黎簇,我们去凉亭?”
黎簇从窗外收回视线,看了她一眼,又冷冷地扫过正慢悠悠擦嘴的黑眼镜,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自己摇著轮椅先往院子里去了。
江璇连忙跟上,走出餐厅时,感觉后背都快被那几道目光烧出洞来了。
看着两人离开,胖子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然后“啪”一声放下筷子,目光如炬地看向正准备起身的黑眼镜。
“瞎子,”
胖子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跟我来厨房,搭把手。”
黑眼镜动作一顿,墨镜后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大概猜到胖子要说什么,也没推脱,耸耸肩,跟着胖子走进了厨房。
一进厨房,胖子反手就把门虚掩上了。
他转过身,双手抱胸,圆脸上惯有的和气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和怒火。
“说吧,”
胖子开门见山,眼睛死死盯着黑眼镜嘴角的伤。
“你嘴上那玩意儿,怎么回事?别跟胖爷我说是撞门框上了!”
黑眼镜倒是很镇定,甚至有点无所谓地舔了舔那个小伤口,勾起一抹惯有的、气死人的笑。
“胖爷您眼神真好。怎么,关心我?”
“我关心你姥姥!”
胖子差点破音,压着嗓子怒道。
“黑瞎子!我警告你,别跟我这儿嬉皮笑脸的!
阿璇那丫头,是我妹子!亲妹子一样!
你他妈多大了?心里没点数?老牛吃嫩草吃得这么理所当然?啊?!”
他越说越气,往前逼近一步,手指差点戳到黑眼镜鼻子上。
“你看看你那德性!嘴上带着伤招摇过市!
你让阿璇丫头脸往哪儿搁?她才十九!
刚受过惊吓,心里还一堆事没理顺呢!你就趁火打劫是吧?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他妈连兔子都不如!”
黑眼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没什么心虚或愧疚的表情,只是静静听着胖子发泄。
胖子喘了口气,继续输出。
“我知道,你跟天真,还有小哥,你们三个对阿璇都有点那意思。
胖爷我不瞎!
可这事儿不能这么干!
尤其是你!你经验多,年纪大,更该知道分寸!阿璇单纯,又觉得亏欠咱们,你现在这样你让她怎么办?啊?”
说到最后,胖子的怒气里又掺进了浓浓的担忧。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厨房门,压低声音,语气沉重下来。
“瞎子,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也不管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我把话撂这儿,别欺负阿璇,别让她为难,更别伤了她。
不然,别怪胖爷我不讲兄弟情面。”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黑眼镜,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了。
“还有天真和小哥你多少也顾及点。这事儿唉!”
胖子没说完,但那声叹息里的无奈和忧虑,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不希望任何人受伤,尤其是江璇,也不希望他们兄弟几个因为这件事生出什么隔阂。
黑眼镜沉默地听着,墨镜遮住了他所有的眼神。
胖子的担忧和警告,他听进去了。
但他和江璇之间的那个“验证”与“计划”,关乎能否彻底治愈他和黎簇,也关乎江璇能否获得她想要的自由。
这件事太过离奇,也牵扯到江璇最深的秘密和挣扎,在得到确切结果和江璇的同意前,他不能对任何人透露,哪怕是出于好意的胖子。
所以,面对胖子的疾言厉色和苦口婆心,黑眼镜最终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
“胖爷,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个屁!”
胖子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但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知道多说无益,只能烦躁地挥挥手。
“滚滚滚!看见你就来气!我警告你,收敛点!嘴上那伤,赶紧想办法弄没了!别整天在阿璇和天真他们眼前晃悠!”
黑眼镜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拉开了厨房门。
门外,阳光正好,小院里,江璇已经和黎簇坐在了凉亭里,黎簇的手搭在她肩上,两人安安静静的,一个在看远处,一个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黑眼镜的目光在江璇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凑过去,而是转身,朝着喜来眠的方向慢悠悠地晃荡过去。
厨房里,胖子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凉亭里那两个年轻人,重重地叹了口气,心里沉甸甸的。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而凉亭下,黎簇感受着指尖传来的、令人眷恋的清凉舒适,看着身旁依旧有些心神不宁、却明显比早上放松了一点的江璇,再想到那个此刻不知道去哪儿了的、碍眼的老男人,心里那口堵著的气,总算顺畅了那么一丝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