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小院彻底沉入寂静，只有角落里偶尔响起的虫鸣，衬得夜愈发深沉。
黑眼镜踏着几乎无声的步子上了楼，停在江璇房门前。
门缝底下没有光漏出来，但里面传来极细微的、有节奏的“哒哒”声——是敲击键盘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还没睡。
黑眼镜在门口站了片刻，墨镜后的眼睛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见里面那个缩在电脑前、试图用工作或别的事情麻痹自己的女孩。
他想起下午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想起她羞窘通红的脸，想起这些日子她眼底藏不住的挣扎和焦虑。
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上来，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抬手，屈起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阿璇，”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走廊里却足够清晰。
“是我，开门，我们谈谈。”
键盘声骤然停了。
里面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像是在屏息凝神。
黑眼镜也不急，就那么静静地等著。
他知道她在里面，也知道她此刻一定心乱如麻。
他又敲了一下，声音放得更缓，带着平时少有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的耐心。
“我知道你没睡。开门，乖。”
里面依旧没有回应。
但黑眼镜能想象出，此刻江璇一定揪紧了衣角，咬著嘴唇，脸上写满了矛盾和抗拒。
她大概以为他是来兴师问罪的，来戳穿她那些“不堪”的、带着算计的念头。
想到这里，黑眼镜心里那点无奈更重了，还掺著一丝细细密密的疼。
这傻丫头，把所有事情都想得太糟，把所有人都想得太坏，也把她自己想得太不堪了。
他放轻了声音，几乎像是在诱哄。
“你确定要我在外面跟你说？隔墙有耳，有些话不方便。”
这句话起了作用。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迟疑地走近门边。
几秒钟后，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房间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是书桌上亮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幽的蓝白光映出一小片区域。
江璇站在门后，手还捏著门把手，微微垂著头。
她换了一身浅色的短袖短裤睡衣，长发披散著，有些凌乱地搭在肩头，整个人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单薄又脆弱。
她没有看他，只是侧身让出了门口的空间，那姿态分明是不想让他进去，却又不得不妥协。
黑眼镜看着她这副防备又无措的样子，心里那点疼惜几乎要漫出来。
他无奈地、极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往日的戏谑或痞气，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理解和纵容。
“你确定要我在外面跟你说？”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点提醒的意味。
“楼道里不隔音。”
江璇咬了咬下唇，那是一个泄露紧张的小动作。
她终于松开了一点门把手，往后退了小半步，算是默许他进来。
黑眼镜侧身进了房间，顺手将房门在身后轻轻掩上，但没有关严，留了一丝缝隙——这是个细心的举动，既给了谈话私密的空间，又不会让她感到完全被封闭的压迫。
门合上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江璇已经退到了书桌旁，背对着他，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著，捏住了睡衣的一角。
房间里只剩下笔记本电脑散热风扇微弱的嗡鸣，和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解释？道歉？还是询问？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发紧，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脑子里乱糟糟的，下午那个吻的触感，无邪震惊苍白的脸，黎簇愤怒的骂声，还有自己那些盘旋多日、此刻似乎已被看穿的心思全都搅在一起，让她几乎窒息。
黑眼镜没有立刻靠近她，只是就著门口那片相对昏暗的光线，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那种如临大敌般的僵硬。
他在心里又叹了口气，然后才慢慢开口，声音在昏暗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温和。
“下午的事，”
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最中性、最不会刺激到她的开头。
“是个意外。”
江璇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依旧背对着他，没吭声。
“但我猜，”
黑眼镜继续说，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那个意外，让你发现了一些关于你能力的事情。对吗？”
江璇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紧了，指尖掐进了掌心。
他果然知道了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她绝望地闭了闭眼，等待着预料中的质问、审视，或者厌恶。
然而，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黑眼镜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种她难以理解的理解。
“这段时间，你一直心事重重，经常走神，就是在想这个，对吧？”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点距离，但依旧保持着不会让她感到威胁的空间。
“你在想，如果更亲密的接触，会不会效果更好？甚至，能彻底治好我和黎簇那小子？”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她这些日子苦苦隐藏、反复自我唾弃的心事。
江璇猛地转过身，眼睛在屏幕光的映照下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震惊、惶恐，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的狼狈。
她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一点气音。
“我”
她想否认，想辩解，想说不是那样的，她没那么算计。
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连否认的底气都没有。
因为黑眼镜说的，几乎就是她这些天反复思量、不敢对人言的念头。
只是从他嘴里说出来，显得更加冰冷，更加功利。
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和眼中破碎的光芒，黑眼镜心里那点疼惜瞬间放大，几乎要盖过所有其他情绪。
他抬手，似乎想碰碰她，安抚她，但最终还是克制地收了回来，只是将语气放得更加缓和。
“别怕，阿璇。”
他看着她，墨镜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只留下声音里的诚恳。
“我没怪你，也没觉得你不好。”
江璇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
黑眼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理清自己同样复杂的思绪。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的剖析。
“是我们把你强留在这里的。
你本来有很好的前途，可以去大公司当设计师，可以过更自由、更明亮的生活。
结果呢？
被我们半胁迫地困在这个小山村里，每天要应付我们这些麻烦的人，还要还要为怎么治好我们这种破事伤脑筋。”
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沉甸甸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你才十九岁，阿璇。”
他的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了什么。
“遇到这种事，会害怕，会想找到最快的解决办法，甚至会想到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来换取自由，这太正常了。
换了任何一个人，处在你的位置，可能都会这么想。
这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什么卑劣。”
“卑劣”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江璇心底最隐秘的羞耻和自责。
她一直觉得自己藏着的那些念头是肮脏的，是利用别人的感情和身体来做交易，是为了达到自己目的不择手段。
可黑眼镜却说这正常？这不是她的错？
一直强忍的、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先是一滴，两滴，然后就连成了线，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在幽暗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抖著，无声地流泪，那模样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
黑眼镜愣住了。
他活了上百年，下过无数凶险的古墓，见过尸山血海，经历过背叛算计，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和玩世不恭的面具。
可此刻，看着江璇无声落泪的样子，看着她眼中那种混合了委屈、自责、惶恐和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近乎手足无措的慌乱。
“哎，你你别哭啊。”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无措，平日里那种游刃有余、一切尽在掌握的腔调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想给她擦眼泪，又觉得唐突；想拍拍她的背，又觉得冒犯。
堂堂道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南瞎”，此刻竟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僵在原地，笨拙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我没怪你，真的。”
他干巴巴地重复著，试图解释。
“我是说，你那些想法，我能理解，你没必要”
“可我就是那么想的！”
江璇忽然抬起头，带着哭腔打断他，泪水还在不断地涌出，声音哽咽破碎。
“我想着如果能快点治好你们，我就能走了我不想一直待在这里，等到等到那些事情发生”
她语无伦次，既像是在对他坦白，又像是在痛斥自己。
“我觉得自己好坏，利用你们可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治好你们，你们不会放我走，这根本就是个死结”
她越说越激动，压抑了一下午乃至更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伴随着泪水倾泻而出。
那些自我怀疑、那些道德挣扎、那种被困住的无助和想要逃离的渴望，全都混杂在一起，让她几乎崩溃。
黑眼镜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把，又酸又涩。
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伸出双臂，轻轻地将颤抖的她拢进了怀里。
“好了好了，不哭了，是我不好，我说错话了。”
他不太熟练地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哄慰。
“你没有利用谁，也没有做错什么。傻丫头，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江璇起初僵硬了一瞬，随即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将脸埋在他肩头，压抑的哭声终于漏出了一点细碎的呜咽。
温热的泪水很快浸湿了他肩部的衣料。
黑眼镜抱着她，感受着怀里单薄身躯的颤抖，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清晰的决心。
他当然不是什么圣人，活了这么久，盗过墓，倒过斗，手上未必干净，心也早就被岁月和经历磨得冷硬。
他懂得权衡利弊，也明白什么叫各取所需。
如果江璇真的是一个精于算计、只想利用他们脱身的人，他或许会陪她玩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游戏。
可她不是。
她是会因为他一句“理解”就崩溃大哭的江璇，是明明自己害怕却还在努力想办法治好他们的江璇，是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扛的傻姑娘。
所以，他不能让她继续陷在这种自我折磨里。
那个“验证”的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也悬在他们之间。
与其让她继续痛苦纠结，甚至可能在某天迫于压力或情绪做出不理智的决定，不如由他来当这个“恶人”。
至于黎簇那小子黑眼镜心里掠过一丝极其轻微的不爽。
那小子对江璇的依赖和隐约的独占欲，他看得分明。
但这种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也得有个承受能力。
黎簇还太年轻，经历又太惨烈，情绪不稳定，这种事让他来，变数太大，对江璇也可能造成更大的伤害。
算了，黑眼镜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坏人”，还是他来当吧。
等怀里的哭声渐渐微弱，变成断续的抽噎，他才稍稍松开了手臂，但依旧虚虚地环着她，低头看着她还挂著泪痕的脸。
“阿璇，”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仔细听，又能品出一点不同寻常的认真。
“你那个猜想，需要验证，对不对？”
江璇红着眼眶，茫然又戒备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头，像是想否认。
黑眼镜抬手，用指腹极轻地擦去她脸颊上的一滴泪珠，动作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光靠想，是没用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墨镜后的目光深邃难辨。
“我们得试试。”
江璇猛地睁大眼睛，像是没听懂他的话。
黑眼镜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或者说，给他心里某个隐秘的、并不全然光明的念头，披上一层看似合理的外衣。
“你看，下午那个意外，效果很明显。”
他语气平稳，像在分析一个实验数据。
“但时间太短，我们不确定能持续多久，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能导向彻底治愈。我们需要更确切的数据。”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因为哭泣和紧张而微微张开的、还带着水润光泽的唇瓣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所以，”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循循善诱的意味，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有探究真相的冷静，有为自己争取“福利”的私心，或许，也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想要靠近的渴望。
“要不要我们再试一次？”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廓，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就一次，”
他补充道，像是在给她，也给自己划定一个界限。
“轻轻碰一下就好。
只是为了验证你的猜想，看看效果和持续时间。
这样，你就不用再一个人胡思乱想，折磨自己了，好吗？”
他看着她瞬间瞪圆的眼睛，和再次迅速漫上红晕的脸颊，心底那点复杂的滋味更浓了。
他知道自己在利用她的混乱和愧疚，在利用她对“验证猜想”的迫切，来达成这个亲密的、本不该发生的接触。
这行为本身，并不全然光明正大。
他确实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他下过墓，倒过斗，见过太多人性的阴暗，也早就学会了在灰色地带游走，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只是遇到了江璇，他才愿意收敛起那些算计和冷硬，尝试在她面前，做一个稍微好一点的人。
但此刻，他主动提出了这个带着私心、披着“科学验证”外衣的提议。
他看着她犹豫、惊慌、却最终没有立刻拒绝的眼神，知道自己可能又要当一回“坏人”了。
为了她不再自我折磨，也为了那一点点他自己都无法完全厘清的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