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璇几乎是撞进自己房间的,反手“砰”地一声甩上门,力道大得门框都震了震。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到地上,心脏还在胸膛里狂跳不止,脸颊、耳朵、脖颈,乃至全身的皮肤都在发烫,像被丢进了沸水里煮过一道。
唇上那个短暂却无比清晰的触感顽固地残留着,带着黑眼镜身上特有的、混合了淡淡烟草和阳光的气息。
她抬起手,指尖颤抖著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随即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
“啊——!”
她发出一声压抑的、羞愤欲绝的低呼,从地上爬起来,一头扑进柔软的被褥里,把发烫的脸深深埋进去。
不够,她又一把扯过旁边的枕头,紧紧抱住,整个人蜷缩起来,在床上毫无章法地滚来滚去,试图用这种幼稚的方式驱散那席卷全身的尴尬和懊恼。
“我的初吻啊”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又羞又气。
“就这么这么莫名其妙地没了?!”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被看见了!被无邪看见了!被小哥看见了!被黎簇那个小混蛋全程目睹了!
天知道他们当时都是什么表情!
无邪手里的箱子都掉了,他那脸色江璇简直不敢回想。
还有黎簇,他后来那一声怒骂,简直像在她本就火烧火燎的心上又浇了一桶油。
“丢死人了!以后还怎么见他们啊!”
她把枕头捂得更紧,双腿胡乱蹬了几下,觉得自己一辈子的脸都在今天下午丢尽了,恨不得立刻时空倒流,回到黑眼镜凑过来之前,或者干脆原地消失。
在床上滚了足足有十几分钟,直到气喘吁吁,浑身汗湿,那股强烈的羞愤才稍微平息了一些,理智开始慢慢回笼。
她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只露出一双眼睛,失神地望着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光。
心跳慢慢平复,但另一种更深的不安和焦虑,如同冰冷的水草,缓缓缠绕上来。
那个意外的吻
她记得很清楚,在唇瓣相贴的那一瞬间,不仅是触电般的酥麻和惊吓,还有一种奇异的、远比平时任何一次牵手或搭肩都要汹涌澎湃的暖流,从两人接触的那一点疯狂地涌入她的身体,然后又似乎反馈了回去。
那种感觉非常短暂,稍纵即逝,但存在感强得无法忽视。
一个冰冷的事实砸进她混乱的脑海:如果她那个关于“更亲密接触可能带来质变”的猜想是正确的
那么,刚才那个意外,无疑是一次极其仓促却又无比直接的验证。
而验证的对象,是黑眼镜。
那个活了上百年、精明得像个妖怪一样的黑眼镜。完夲榊栈 唔错内容
“他会不会已经察觉到了?”
江璇猛地坐起身,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被单。
以黑眼镜的身手和敏锐度,在那种突如其来的状况下,或许他来不及细想。
但事后呢?
等他冷静下来,身体上那异常明显的、远超以往的治疗效果,怎么可能不引起他的怀疑?
他那样的人,心思深沉,见多识广,稍微联系一下她这段时间的反常,很容易就能猜到些什么。
他会怎么想?
会觉得她是故意投怀送抱、别有用心吗?
还是仅仅当成一个意外的、附带了一点特殊效果的插曲?
江璇心里乱糟糟的。
她既希望黑眼镜能发现,这样或许能更快地验证她的想法,为她的“交易计划”铺路;
但又无比害怕他发现,害怕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墨镜后的眼睛,看穿她隐藏在慌乱羞怯下的那些不够纯粹、甚至带着算计的念头。
还有,这一次意外的“亲密接触”,效果能持续多久?
是像平时肢体接触那样,离开后很快消退,还是能有更长久的作用?这些她都一无所知。
纷乱的思绪让她头昏脑涨。
她看了一眼房门,完全没有勇气在这个时候下楼,面对院子里那几个刚刚目睹了她“社死现场”的人。
算了,当鸵鸟吧。
她自暴自弃地想,至少今天,她没脸见任何人。
---
江璇果然一整个下午都没再踏出房门。
晚饭时间,楼下传来胖子洪亮的招呼声。
“阿璇!吃饭了!今天炖了你爱喝的冬瓜排骨汤!”
她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闷声闷气地回喊。
“我不饿!胖哥你们吃吧!”
门外安静了一下,随即响起胖子有些担忧的声音。
“怎么了?不舒服?要不要胖哥给你端上来?”
“不用不用!我就是就是有点困,想睡觉!”
江璇连忙拒绝,声音因为蒙在被子里而显得含糊。
胖子在门外站了几秒,终究没再坚持。
“那行,你好好休息,锅里有温著的,饿了就下来吃。”
听着胖子下楼的脚步声,江璇松了口气,但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
胖子是真心关心她,可她现在却因为无法面对的尴尬和隐藏的心事,只能这样躲著。
---
楼下的气氛,在胖子回来之后,就变得有些微妙。
胖子是下午去了邻村买土鸡,回来时已是傍晚。他一进院子,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点,要么是无邪和黎簇在某种尴尬的沉默中对峙,要么是黑眼镜在那儿插科打诨逗闷子,江璇多半在凉亭或厨房帮忙,总能弄出点动静。
可今天,院子里只有黎簇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影,侧脸线条绷得死紧,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客厅里,无邪坐在沙发上,面前摊著本书,但眼神飘忽,半天没翻一页。
小哥站在窗边,一如既往地安静,但那安静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
黑眼镜没看见人影。
“哟,这都干嘛呢?修炼辟谷呢?饭也不做?”
胖子把手里拎着的两只肥鸡扔进厨房门口的笼子里,一边洗手一边大声问道,试图打破这凝滞的空气。
无人应答。
胖子擦干手,走到客厅,看看无邪,又看看小哥,最后目光投向空荡荡的楼梯口。
“阿璇呢?又画画入迷了?吃饭了没?”
无邪像是才回过神,合上书,站起身。
“她说不饿。”
“不饿?”
胖子皱眉。
“这都饭点了,中午看她也没吃多少。怎么回事?你们谁惹她了?”
他的目光在无邪和窗边的小哥身上扫过。
无邪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胖子的视线,弯腰去收拾茶几上并不凌乱的东西。
“没她能有什么事。可能就是画画累了。”
黎簇不知什么时候摇著轮椅到了门口,冷冰冰地插了一句。
“谁知道呢。”
语气里的火药味还没散尽。
胖子眯了眯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无邪的回避,黎簇的怨气,小哥过于刻意的平静,还有黑眼镜的缺席
再加上江璇反常地连饭都不下来吃,上楼去叫门也没出来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架势,摆明了是他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而且这事儿八成跟江璇有关,还把眼前这几个都卷了进去,弄得气氛这么僵。
胖子心里叹了口气,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奈和担忧。
相处这么久,他是真把江璇当自家妹子疼的。
那丫头聪明,懂事,心地也好,虽然偶尔有点小迷糊和小脾气,但对他们这几个糙老爷们是实打实的关心。
看她不开心,他心里也揪著。
可另一边呢?
是和他出生入死、比亲兄弟还亲的哥们儿。
天真对江璇那点心思,他早就看出来了,只是碍于各种原因,谁都没捅破。
瞎子那老妖精最近对阿璇的特别,瞎子自己可能都没完全认清,但他这个旁观者看得门儿清。
就连小哥,对阿璇也是不一样的,那种沉默的关照做不了假。
黎簇这小子,虽然嘴上不饶人,但眼里的依赖和信任骗不了人。
现在好了,不知道出了什么幺蛾子,把这一潭水彻底搅浑了。
他夹在中间,一边是妹子,一边是兄弟,帮谁说话都不对,劝哪边都为难。
这感觉,比下斗对付粽子还累心。
“行吧,都不饿是吧?”
胖子故作轻松地拍拍手。
“那胖爷我自己吃。你们几个,爱咋咋地。”
他转身进了厨房,叮叮当当地开始热菜做饭,故意弄出很大声响,试图驱散屋子里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饭菜上桌,香气四溢,但桌边的气氛依旧沉闷。
无邪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米饭,黎簇只夹了两筷子面前的青菜,小哥吃得慢条斯理,却比平时更沉默。
黑眼镜终于出现了,他拉开椅子坐下,神色如常,甚至还能笑着跟胖子夸一句“手艺又精进了”,但胖子总觉得他那笑容底下,藏着点什么沉重的东西。
最让胖子揪心的是,江璇的位置一直空着。
那碗特意给她盛的、堆得尖尖的排骨汤,慢慢变凉,浮起一层凝脂。
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饭后,胖子收拾碗筷时,看着那碗凉透的汤,忍不住又抬头看了看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眉头拧成了疙瘩。
---
夜色渐深,小院彻底安静下来。
黑眼镜没有回自己房间。
他独自一人坐在已经空无一人的凉亭里,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却没有抽,只是任由那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墨镜早就摘了,放在一旁的石桌上。他的眼睛望着虚空,没有焦点。
下午那个意外的吻,带来的震撼远不止于那一瞬间的悸动和身体上翻天覆地的舒坦。
在最初的惊愕和一丝隐秘的窃喜过后,随之而来的,是如同冰水浇头般的冷静分析。
江璇最近明显心里有事,时常走神,眼神里藏着挣扎和焦虑。
她那种需要肢体接触的治疗能力,他们早就知道。
而下午那个意外接触带来的效果简直是天壤之别。
如果说平时的接触像是涓涓细流,舒缓疼痛;
那下午那一瞬间,就像是汹涌的海啸,几乎要将他沉积百年的顽疾连根拔起。
这绝不是巧合。
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江璇最近在琢磨的,很可能就是这件事——关于她的能力,关于如何“彻底”治疗他们。
而她琢磨出的方向,或许就是更进一步的亲密接触。
这个认知让他心情无比复杂。
一方面,如果这是真的,意味着他和黎簇真的有彻底痊愈的希望,这是他曾以为永远不敢奢求的事情。
另一方面如果江璇确实是在思考这个方向,那她这段时间的挣扎和躲闪就有了答案——她在犹豫,在权衡,或许也在害怕。
她害怕什么?
害怕这种“交易”本身?
害怕他们的反应?
还是害怕别的什么?
黑眼镜活了太久,见识过太多人心算计、利益交换。
如果江璇是怀着某种明确的目的,比如换取自由、换取钱财,来谋划这件事,他或许反而能更冷静地看待,甚至可能顺水推舟,达成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可偏偏他想起她午后受惊时瞪大的、清澈惶然的眼睛,想起她羞窘到通红的脸颊和落荒而逃的背影,想起她平时毫无心机、真心实意对待每个人的样子
他很难相信,那样的江璇,会是在冷静地算计著如何“献身”换取利益。
更大的可能,是她也处在巨大的矛盾和不安中。
那个意外,或许只是让她一直不敢深想的可能性,以一种最猝不及防的方式,摆到了台面上。
“唉”
黑眼镜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快燃尽的烟蒂按熄在石桌上的烟灰缸里。
冰凉的石面触感让他指尖微颤。
他原本想着,过段时间,等江璇情绪平复些,再找个机会,用尽量轻松、不给她压力的方式,旁敲侧击地和她谈谈,弄清楚她到底在烦恼什么,需不需要帮忙。
他看得出来,她不想让他们知道,他愿意尊重她的秘密,只在旁边看着,确保她别钻牛角尖就行。
但下午的意外打乱了一切。
现在,不仅他可能猜到了她的秘密,无邪、小哥、黎簇也都卷了进来,气氛搞得这么僵。
江璇又躲在房里不肯出来,连饭都不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丫头心思重,又爱胡思乱想,一个人憋著,不知道会想出什么来。
黑眼镜看了一眼二楼江璇房间的窗户,里面没有灯光,一片漆黑,不知道她是睡了,还是只是在黑暗中发呆。
他站起身,拿起石桌上的墨镜,重新戴上,遮住了所有情绪。
夜色已深,院子里只有月光和零星虫鸣。
他决定,就现在,上楼去找她谈谈。
有些事,拖得越久,结打得越死。
至少,他得让她知道,不管她发现了什么,在烦恼什么,都不必一个人扛着。
他得让她吃点东西,不能由着她饿坏了身子。
至于别的
黑眼镜抬步走向楼梯,脚步在寂静的夜里放得很轻。
至于别的,等见了面,再说吧。
总会有办法的。
他活了这么久,最不怕的,就是解决问题。
而江璇,是他目前最不想看到被问题困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