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心里埋下那个“负距离接触”的念头,江璇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吊著,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她每天都在想这事儿,翻来覆去地想,像钻进了一个死胡同。
直接到最后一步?
不,她还没那个勇气。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足以让她耳根发热,心跳失序。
况且,这念头本身就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意味——她是为了验证猜想,为了换取自由,才去想这种可能性。
这让她觉得自己有些卑劣,特别是在面对真心待她好的人时。
尤其胖子。
胖子是真心把她当亲妹妹疼的,有什么好吃的总先惦记着她,天冷了会念叨她加衣,看她熬夜画图会板著脸让她早点休息。
如果胖子知道她脑子里转着这些“心机”和“手段”,会不会觉得失望?
会不会用那种陌生的、带着审视的眼神看她?
她受不了胖子眼里可能出现的失望。
这种自我拉扯让江璇心神不宁。
就连平时最能让她静下心来的画图,也频频走神。
心事重重,连带着做别的事也提不起劲。
往常能让她静下心来的设计稿,现在画著画著就走神。
铅笔尖长时间悬在纸上,却落不下一个完整的线条。
这么明显的异常,别说朝夕相处的黑眼镜和黎簇,就连常在喜来眠那边的铁三角都察觉到了。
这天午后,凉亭里照旧是三人组合。
江璇抱着素描本,笔尖在纸上点了半天,就是没画出什么。
阳光透过葡萄藤,在她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眼神却是散的,焦点不知落在何处。
黎簇瞥了她一眼,眉头微皱。
他不动声色地给了旁边的黑眼镜一个眼神——示意他去问问。
黑眼镜其实早就注意到了。
江璇这几天总是走神,吃饭时筷子停在半空,说话时反应慢半拍,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
这会儿见她对着素描本发呆,他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她耳边,想用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语气问一句“阿璇,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可他刚凑过去,嘴唇几乎要碰到她耳廓,那句“阿璇”才吐出一半——
江璇正因为脑子里反复琢磨那个“验证方法”而心虚敏感,黑眼镜突然的靠近和耳边响起的低音让她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一偏头——
下一秒,两人都僵住了。
唇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江璇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墨镜镜片,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黑眼镜也愣了一瞬。
以他的身手,在这种突发情况下完全能瞬间后撤避开。
可当那柔软温热的触感贴上来时,他身体里某个开关好像“咔哒”一声被按下了。
他非但没躲,甚至在那极短的零点几秒里,鬼使神差地微微停顿了一下,放任这个意外的接触多持续了半息。
阳光正好从他们侧方斜照过来,穿透叶隙,在两人身上洒下金灿灿的光斑。
年轻姑娘仰着白皙的脸,男人微微倾身,墨镜下的鼻梁高挺,唇与唇意外相贴——这画面美得简直像偶像剧的剧照定格。
然而现实往往比戏剧更“精彩”。
“砰!”
一声闷响从凉亭外传来。
无邪手里抱着的快递箱掉在了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几个。
他站在那儿,脸色有些发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凉亭里那两个人。
那一瞬间,他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跟着那箱子一起,重重地摔了一下,碎得七零八落。
张起灵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拎着一袋从镇上买回来的东西。
他看到凉亭里的情形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睫似乎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没人注意到,他握著塑料袋提手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最先反应过来的居然是黎簇。
他坐在轮椅上,视线角度正好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几乎是吻上的瞬间,他整张脸“唰”地沉了下来,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下一秒,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江璇的手腕,用了点力把她往自己这边一拽——
江璇被这力道拉得身体一歪,猝不及防地脱离了那个意外的亲吻。
她跌靠在黎簇轮椅扶手上,整个人还是懵的。
“死瞎子!”
黎簇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盯着黑眼镜。
“你个老东西,还要不要脸?!”
黑眼镜被这么一骂,倒是慢悠悠地直起身,抬手抹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墨镜后的眼睛是什么情绪看不清,但他嘴角却勾起一个极其欠揍的、明晃晃的笑。
“意外,纯属意外。”
他嘴上这么说,语气却一点歉意都没有,反而透著一股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劲儿。
“黎小爷,火气别这么大嘛。”
江璇这时才彻底回过神。
脸颊、耳朵、脖子——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轰”地烧红起来。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从黎簇轮椅边弹开,看也不敢看凉亭里的任何一个人,更不敢看凉亭外站着的无邪和小哥,转身就跑,几乎是踉跄著冲进了屋子,“噔噔噔”地上楼,然后“砰”地关上了房门。
一系列动作快得像阵风。
院子里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无邪看着江璇逃跑的背影,又看向凉亭里那个笑得一脸春风得意的黑眼镜,心里那股憋闷和不爽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弯腰,沉默地捡起地上散落的东西,重新装回快递箱。动作有点僵硬。
张起灵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他拎着东西,径自走向厨房,只是路过凉亭时,目光似乎极淡地扫了黑眼镜一眼。
黑眼镜还坐在那儿,心情好得简直想哼歌。那个意外的吻虽然短暂,但触感却清晰得惊人。
江璇的嘴唇很软,带着点她常用的那支唇膏的淡淡果香。更重要的是——
他不动声色地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常年纠缠在眼睛里的那种阴翳感和模糊不清,在刚才接触的瞬间,竟然像被阳光盘机散的晨雾一样,豁然开朗。
不仅是眼睛,连身上那些陈年旧伤带来的、早已习惯的隐痛和沉重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世界前所未有的清晰、明亮,身体轻盈得仿佛回到了年轻时候。
这种极致的舒畅感只持续了几秒,随着江璇的离开,又慢慢消退,一切恢复原状,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但黑眼镜知道,那不是错觉。
结合江璇这几天的魂不守舍,结合她那个关于“需要肢体接触”的能力,再结合这次更亲密接触带来的、质变般的强烈效果
一个惊人的猜测在他脑海里迅速成形。
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江璇可能在琢磨什么,在为什么而烦恼。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玩味,也带着点别的、更复杂的情绪。
他目光扫过还沉着脸的黎簇,扫过默默收拾东西的无邪,最后望向江璇房间紧闭的窗户。
而黎簇,此刻正紧紧攥著轮椅的扶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看着黑眼镜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懊恼的后悔。
刚才如果他去叫她呢?
如果刚才凑过去问“你怎么了”的人是他呢?
那现在
这个念头像根刺,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看着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想象著江璇此刻红著脸、不知所措的样子,第一次对自己这双废腿、对自己只能坐在轮椅上的状态,产生了一种尖锐的、近乎憎恶的无力和烦躁。
凉亭里,蝉鸣依旧聒噪。
阳光依旧灿烂。
空气里弥漫着尚未散尽的尴尬、怒意、懊恼,以及一丝隐秘的、只有当事人自己知晓的悸动与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