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村的日子过得宁静,像山涧里缓缓流动的溪水。
江璇大多数时候就待在院子凉亭里,素描本摊在膝上,铅笔在纸面沙沙作响,同时兼任著“人形治疗仪”的角色。
黎簇的轮椅通常停在石桌另一侧。
治疗需要肢体接触,最简单的方式就是他伸手搭在她肩上。
起初他还有些别扭,总是刻意避开视线,手指也只是虚虚地放著。
但几天下来,大概是那缓解疼痛的舒适感太诱人,他也渐渐放松了,有时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任由那股清凉温润的气息顺着接触点流淌全身,暂时驱散那如影随形的钝痛。
喜来眠那边有铁三角照看,江璇不怎么过去,只有特别忙的时候才去搭把手。
苏万回北京了,他还在读大学,这次是请假陪黎簇来的。
少了苏万在中间插科打诨,黎簇对着无邪时那股火药味就更明显了,简直像个小炮仗,一点就炸。
这天下午,无邪从喜来眠回来拿东西,刚进院子,就撞见黎簇在凉亭里,江璇正低头给他画一幅速写。
“腿感觉好点没?”
无邪停下脚步,问了一句。
这几乎成了他最近见到黎簇时的固定开场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黎簇眼皮都没抬,搭在江璇肩上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些,声音冷淡。
“托你的福,还没死。”
无邪脸色僵了僵。江璇笔下未停,仿佛没听见。
“黎簇,”
无邪深吸口气。
“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话?”
“好好说话?”
黎簇终于抬眼看他,嘴角扯出个讽刺的弧度。
“吴老板想听什么好话?感谢你当初选了我当棋子?还是感谢你把我扔火车上,让我自生自灭?”
这话说得太重,连旁边正在晾衣服的胖子都听不下去了。
胖子把湿衣服往盆里一按,直起身。
“小兔崽子,说话别那么冲。天真他他是有不对,但你也不能天天这么怼。”
“胖爷觉得我说错了?”
黎簇转向胖子,眼神执拗。
“那我该怎么说?感恩戴德?”
“没人让你感恩戴德!”
胖子嗓门大了点。
“但事情已经这样了,你总不能一直咬著不放。你看看你现在,天天拉着个脸,除了跟天真置气,还能干点啥?”
“胖子。”
无邪出声阻止,摇了摇头。
张起灵不知何时也出现在廊下,手里拿着把锄头,像是刚从菜地回来。
他静静看着凉亭里的对峙,没说话,但那种无声的存在感让气氛更凝滞了。
江璇依旧没抬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铅笔在纸上勾出黎簇侧脸的轮廓线,轻声说了句。
“黎簇,你下巴绷太紧了,画出来不好看。”
就这么一句轻飘飘、跟眼前争吵毫无关系的话,像根细针,噗地戳破了紧绷的气球。
黎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松了松牙关。
胖子也噎住了,瞪着眼睛看江璇,最后无奈地摆摆手,继续埋头搓衣服。
无邪深深看了黎簇一眼,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歉疚,也有某种黎簇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屋拿了东西,又匆匆离开了。
凉亭里又恢复了宁静。
黎簇脸色还绷著,但眼睛里的戾气散了些,剩下更多的是茫然和疲惫。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重新搭在江璇肩上。
那股清凉的感觉再次蔓延开来,抚平腿上的隐痛,也稍稍安抚了他心里翻腾的情绪。
黑眼镜不知从哪儿晃悠回来,手里拎着半个西瓜。
他切了几块,用盘子装着端过来:“来,降降火。”
黎簇瞥了他一眼,没接话,但也没拒绝。
江璇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著,清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我说黎小爷,”
黑眼镜自己啃著西瓜,含糊不清地说。
“你这脾气可真够冲的。不过也理解,换我腿废了,我也得炸。”
黎簇垂下眼睛。
“你也觉得我过分?”
“过分?”
黑眼镜笑了。
“这词儿太轻。要我说,你骂得还不够狠。天真那小子,有时候就是欠收拾。”
这话说得黎簇一愣,连江璇都抬起头看了黑眼镜一眼。
“看什么看?”
黑眼镜耸耸肩。
“我说真的。天真这人吧,心是好的,但做事儿啧,经常顾头不顾尾。
他总觉得能把所有人都护在身后,结果呢?一个都没护住,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啃完最后一口西瓜,把瓜皮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
“不过黎簇,你也得想想,你继续这么跟他较劲,折磨的是谁?是你自己。你看看你现在,除了跟他吵架,还干点儿什么?”
黎簇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行了,别吓唬他。”
江璇轻声说,递给黎簇一张纸巾。
“擦擦手。”
黑眼镜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凑过来看江璇的画。
“这又画的什么?裙子?”
“嗯,秋冬系列。”
江璇把素描本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尝试点不一样的剪裁。”
“好看。”
黑眼镜认真看了看。
“你该去大公司当设计师的,在这儿可惜了。”
江璇笔尖顿了顿,没接话。
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黎簇看了看黑眼镜,又看了看江璇,忽然开口。
“你会走吗?”
这话问得突兀,江璇抬起头。
“什么?”
“等我的腿治好了,黑眼镜的眼睛治好了,”
黎簇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你会离开这里,去做你想做的事吗?”
凉亭里只剩下蝉鸣。
黑眼镜也停下了动作,墨镜后的目光落在江璇脸上。
江璇沉默了很久,久到黎簇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会的。”
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黎簇垂下眼睛,黑眼镜转过头看向院子外,两人都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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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江璇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她在想自己的能力。
这几个月的观察和治疗下来,她大致摸出了一些规律:必须和身体有疾的人直接肢体接触才会起效;
接触面积越大、时间越长,效果越好,但也只是暂时的缓解,无法根治。
这让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慢慢成形——如果,更亲密的接触呢?
如果“负距离”接触,会不会产生质变,彻底治愈他们?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加速。
不是羞怯,而是某种豁出去的决绝。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这样真的能治好黑眼镜的眼睛和黎簇的腿,那她是不是就可以提前离开了?
距离原著里“听雷”剧情开始,大概还有一年半左右。
她不想等到那时候,被动地卷入另一场未知的风波。
留在这个世界越久,被那些属于“这个江璇”的记忆侵蚀得就越厉害,那种“自我”被缓慢覆盖的恐慌感与日俱增。
她不想一直困在雨村,困在这个温柔却注定不属于她的地方。
她想去看看这个世界,想去找回家的路,想过自己的人生。
哪怕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就当是场交易吧。”
她在黑暗里对自己说。
“我治好他们,换取我的自由。”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她开始仔细盘算:该怎么验证这个猜想?
如果真的可行,又该怎么开口?
黑眼镜和黎簇会同意吗?
如果他们不同意呢?
还有无邪、胖子、小哥如果他们知道了,会怎么看她?
纷乱的思绪搅得她头疼。
江璇翻了个身,看向窗外。
月光很好,洒在院子里,把葡萄藤的影子投在地上,摇曳生姿。
她想起白天黎簇问她会不会走时的眼神,想起黑眼镜听到她回答后的沉默,想起无邪被黎簇质问时那疲惫的侧脸,想起胖子打圆场时的无奈。
这些人,这些事,不知不觉间已经在她生命里刻下了痕迹。
她知道自己会想念这段日子,想念雨村的宁静,想念院子里永远热闹的饭桌,想念凉亭里蝉鸣相伴的午后。
但想念归想念,她还是要走。
必须走。
如果能尽快解决黑眼镜和黎簇的问题,她或许就能离开,去其他地方走走看看,一边寻找可能回家的线索,一边等待系统的再次出现,或者彻底消失。
江璇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
那个关于“负距离接触”的念头在脑海里反复盘旋,像一颗种子,正在黑暗中悄悄生根发芽。
需要找个机会验证它。
为了自由,为了回家,有些代价或许值得一试。
只是,她还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观察,也需要鼓起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