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璇一觉睡到中午才醒。
洗漱时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眼睛没肿,就是还有点红血丝。
她换了身舒服的棉麻长裙,拿起素描本和铅笔盒下了楼。
院子里静悄悄的。
黎簇坐在凉亭里,手里捧著本书,阳光透过葡萄藤洒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万不在,铁三角也不在,估计是去喜来眠忙了。
黑眼镜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看书呢?”
江璇抱着素描本走进凉亭,在黎簇旁边的石凳坐下。
“苏万呢?来,把手搭我肩上。”
黎簇从书页上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没动。
“害羞什么呀?”
江璇已经翻开素描本,拿出铅笔,偏过头打趣地看他。
“搭上来,又不是要吃了你。”
黎簇被她这么一说,耳根微微发热,抿著嘴角,到底还是把右手轻轻搭在了她左肩上。
几乎是同时,那股熟悉又令人贪恋的清凉感顺着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
像盛夏里突然吹来的一阵山风,带着草木的清气,瞬间涤荡了那折磨他许久的、阴魂不散的钝痛。
那些如附骨之疽般缠在腿上的疼,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种久违的、几乎让他想喟叹的舒适。
而这一切,都是身边这个陌生的姑娘带来的。
黎簇忍不住偏过头,静静地看着江璇。
她微低着头,神情专注,铅笔在素描本上流畅地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她侧脸上,给她的睫毛染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风拂过,几缕碎发在她耳边轻轻晃动。
她笔下,那些看似随意的线条逐渐汇聚、成形,变成一套设计精巧、细节生动的裙装草图。
她到底是谁?
这个疑问再次浮上黎簇心头。
不只是好奇她的能力,更好奇她这个人——明明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年纪,却好像经历过很多事,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平静和通透。
两人都没再说话。
凉亭里只有蝉鸣声声,悠长又带着夏日的慵懒,混著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时间在这里好像流得格外慢,慢到可以听见风吹过叶子的簌簌声,听见远处隐约的犬吠,听见自己平稳下来的心跳。
这样的宁静,是黎簇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
自从被卷入那个疯狂的局,他的生活就像一根绷紧的弦,充斥着算计、疼痛和挥之不去的阴霾。
此刻这份简单的、无人打扰的安宁,竟让他生出一种近乎奢侈的恍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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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几十米外的喜来眠,气氛却没那么宁静。
胖子在后厨哼著小调备菜,张起灵安静地擦拭著桌椅。
无邪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本账本,眼睛却盯着某一页,半天没翻动。
他的思绪还停留在早上胖子在厨房说的那番话上。
“阿璇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该有她自己的日子喜欢一个人,有时候不是非得攥手里。看着她好好儿的,比什么都强。”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他心口上。
他知道胖子说得对,再对不过了。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某个地方还是拧著难受。
“天真!”
胖子从后厨探出头。
“发什么呆呢?酱油没了,去储物间拿一瓶来!”
“哦好。”
无邪回过神,放下账本站起身。
他机械地走进储物间,看着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调料瓶,却突然忘了自己要拿什么。
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是酱油。
拿起瓶子转身时,手肘不小心带倒了旁边一摞空纸箱,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怎么了?”
张起灵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
“没事,不小心碰倒了。”
无邪弯腰去捡,动作有点急,手指被纸箱边缘划了一下,渗出血珠。
张起灵走过来,默默接过他手里的酱油瓶,然后蹲下身,帮他把散落的纸箱一个个重新摞好。
他的动作很稳,有条不紊。
无邪看着小哥安静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些危机四伏的地下,小哥也是这样,总在他手忙脚乱时,默默地帮他收拾残局。
“小哥,”
无邪开口,声音有点干。
“你说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张起灵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他。
“把江璇留下来。”
无邪补充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个小伤口。
“胖子说,我们耽误了她。”
张起灵沉默了片刻,把最后一个纸箱放好,才直起身。
他看着无邪,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有极淡的情绪闪过。
“她不难过。”
张起灵说,声音不高,却很肯定。
“你怎么知道?”
无邪苦笑。
“她今天早上”
“眼睛。”
张起灵打断他,言简意赅。
“她看这里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无邪怔住了。
他想起江璇在喜来眠帮忙时,虽然累,但眼睛里的确有种光彩;
想起她看着院子里那些花花草草时,嘴角不自觉扬起的笑意;
想起她坐在葡萄架下画画时,那种全身心投入的安静模样。
也许她并不像他们想的那样,觉得被耽误、被逼迫?
可即便如此,他们之间的鸿沟依然存在。
她是张家人,却戴着那条刻意隐藏血脉的项链,明显是有人希望她远离那个世界。
她才十九岁,本该有更广阔、更光明的未来。
“可我们终究不是她该停留的地方。”
无邪低声说,更像是在告诉自己。
张起灵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拿着酱油瓶出去了。
无邪站在原地,看着储物间狭小的窗口透进来的那一方阳光,心里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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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凉亭里,江璇已经画完了一整套设计草图。
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这才发现黎簇的手还搭在自己肩上。
“好了,”
她轻声说,“感觉怎么样?”
黎簇像是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收回手。
“好多了。”
顿了顿,又低声补充。
“谢谢。”
“客气什么。”
江璇合上素描本,冲他笑了笑。
“对了,苏万到底去哪儿了?”
“他说去村里转转,买点东西。”
黎簇回答,目光还落在她脸上。
“你画的是衣服?”
“嗯,随便画著玩。”
江璇把素描本往他那边推了推。
“以前学的就是这个。”
黎簇看着纸上那套线条流畅、设计感十足的裙装,忍不住问。
“你是学设计的?”
“服装设计。”
江璇点点头,“不过现在嘛”
她耸耸肩,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黎簇看着她脸上轻松的表情,却莫名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点什么。
就像他一样,表面平静,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
两人又沉默下来。
但这次的沉默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默契。
好像不需要说太多,就能明白彼此心里都压着一些事,一些无法轻易对人言说的事。
远处的喜来眠传来隐约的喧闹声,似乎是来了客人。
蝉鸣依旧,阳光正好。
江璇重新打开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
黎簇也重新拿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身旁的姑娘,看她垂眸时温柔的侧脸,看她握笔时纤细的手指,看她被风吹起的发梢。
这个午后,这个安静的小院,这个带来奇迹般舒适感的陌生人,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而他竟然希望,这场梦能做得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