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璇回到房间时,夜已经很深了。
院子里的人都散了,各自回屋休息。
她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轻轻舒了口气。
今天一整天都过得很微妙。
晚饭时那些若有若无的试探,黑眼镜过分亲昵的举动,无邪欲言又止的眼神,还有张起灵那种沉默却带着关切的注视
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收拢,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刚想换衣服洗澡,手机就响了起来。
不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而是电话铃声——清脆的、带着一点老式电话感的铃声。
在这个智能机普及的年代,很少有人还把手机铃声设置成这样了。
江璇愣了一下,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那串熟悉的国际长途号码。
没有存名字,但她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谁打来的。
后面那十一位数字,在她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一个名字:申秀晶。
这个世界的江璇最好的朋友。
或者说,曾经最好的朋友。
江璇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她知道这个电话迟早会来——从她收到那封来自韩国的邮件开始,她就知道。
但她没想到会是在这样一个夜晚,在她刚经历了一整天微妙的氛围拉扯后。
手机还在响,固执地,一遍又一遍。
她盯着那串数字,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首尔大学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
短发女孩把一杯热橙汁推到她面前,嘴里念叨著“小孩子要多补充维生素,看你瘦的”。
那女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有颗小痣。
还有宿舍深夜,两个女孩挤在一张床上看恐怖片,看到吓人的地方一起尖叫,然后又互相嘲笑对方胆小。
空调开得很足,她们裹着同一条毯子,分享一包薯片。
这些画面来得又急又真实,就像她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
不,不是“就像”——在这些记忆里,那就是她。
她能感觉到图书馆里阳光的温度,能尝到那杯橙汁的甜,能闻到宿舍里方便面和洗发水混合的味道。
她甚至能清晰地记得申秀晶的声音。
不是电话里传来的那种经过电波处理的声音,而是真实的、就在耳边的声音,带着韩国人说中文时特有的软糯腔调。
“小璇呀,这道题怎么做?”
“小璇呀,晚上吃什么?”
“小璇呀,你想家了吗?”
江璇闭了闭眼。
她知道这些记忆早就存在于她的脑海里。
从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属于“这个江璇”的记忆就断断续续地出现。
但之前那些记忆更像是一场模糊的电影,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也感受不深。
可自从她开始接触与“这个江璇”有关的人和事——看到那些邮件,听到熟悉的名字,接触到过去的物品——那些记忆就像被唤醒的潮水,越来越汹涌,越来越真实。
而今晚这个电话,就像最后一道闸门被打开。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有些颤抖地滑动屏幕,接通了电话。
“喂,欧尼。”
几乎是脱口而出的称呼。
韩语里“姐姐”的意思,但比中文的“姐姐”更亲昵,是女孩子之间常用的称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清脆的女声,带着韩语特有的腔调和一点点气急败坏。
“呀!死丫头!”
申秀晶说的是中文,但夹杂着韩语的语气词,听起来又急又亲。
“不是说看到邮件第一时间就给我打电话吗?!
这都多久了?!
我给你发了三封邮件!三封!
你一封都没回!
要不是我今天翻通讯录看到你号码,我还以为你人间蒸发了!”
她的语速很快,像机关枪一样扫射过来。
但江璇能听出那语气里的担心和委屈。
几乎是听到声音的瞬间,更多的记忆涌了上来——
大一的冬天,首尔下了很大的雪。
江璇感冒发烧,躺在宿舍床上起不来。
申秀晶翘了课,跑去药店买药,又去中国超市买了生姜和红糖,在公共厨房给她熬姜茶。
那天申秀晶的头发上还沾著雪花,一进门就嚷嚷。
“呀,江璇你这个小麻烦精!”
还有大三那年,江璇参加一个设计比赛,熬了几个通宵做方案。
申秀晶陪着她,给她泡咖啡,在她困得不行的时候捏她的脸。
“坚持住啊小璇,拿个一等奖回来,欧尼请你吃韩牛!”
毕业典礼那天,申秀晶抱着她哭得稀里哗啦,妆都花了。
“我们小璇以后就是大人了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许被人欺负要常联系”
这些记忆如此真实,真实到江璇的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她张了张嘴,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带着点讨好的意味——那是属于“这个江璇”的语气,是她和申秀晶相处时的语气。
“欧尼,我错了,”
她说。
“最近有点忙,没顾上看邮件。下次我一定第一时间打给你。”
“莫?!卡西给!”
申秀晶在电话那头提高了音量,韩语的脏话都冒出来了。
“你还想有第二次?!
江璇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这么久不联系我,我就买张机票飞过去找你算账!
管你在哪个山沟沟里!”
江璇几乎能想象出她说这话时的样子——叉著腰,瞪着眼睛,一副“我很凶”的表情,但眼睛里全是担心。
“欧尼欧尼”
江璇不自觉地放软了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我真的知道错了。
这不是刚回国,很多事情要处理嘛。”
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她的语气越来越像“那个江璇”——会在亲近的人面前放下所有防备,会耍赖,会撒娇,会露出最柔软的一面。
电话那头的申秀晶似乎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声音柔和了些,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不骂你了。
你那边怎么样?还好吗?
你邮件里说你回老家了,在什么雨村?
那是什么地方?偏不偏?安不安全?”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每个问题里都是关心。
江璇靠在书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桌面的木纹。
“挺好的,欧尼。
这里很安静,空气也好。
我在一个民宿帮忙,包吃住,挺轻松的。”
“民宿?”
申秀晶的声音又提高了。
“你不是学设计的吗?
怎么跑去民宿帮忙了?
首尔大学艺术设计专业的高材生,跑去山里当服务员?!
江璇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没有啦”
江璇小声说。
“就是想休息一段时间。
之前在韩国太累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申秀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严肃了。
“小璇,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是不是跟那个人有关?”
江璇心里一紧。
记忆又涌上来——临毕业前,她和申秀晶坐在学校咖啡厅里。
申秀晶握着她的手,认真地说。
“小璇,你那个什么远房亲戚,让你毕业后去找他我总觉得不对劲。
你一个女孩子,跑到那么偏的地方去,万一出事怎么办?
要不你还是留在首尔吧,我让我爸帮你找个设计院的工作,或者你继续读研也行”
那时候“这个江璇”是怎么回答的?
“欧尼,没事的。
他是我妈妈那边的亲戚,虽然不熟,但总归是亲人。
而且我也想去看看我妈妈长大的地方。”
现在江璇对着电话,说出了几乎一样的话。
“欧尼,真的没事。
我就是想来看看我妈妈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而且这里的人对我挺好的。”
申秀晶又叹了口气,这次声音里带着无奈。
“你这丫头,从小就倔。
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吧,那你答应我,一定要注意安全。
每天给我发条消息,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要是有人欺负你,立马给我打电话,知道吗?”
“知道啦知道啦。”
江璇心里暖暖的,又有点酸涩。
这种被人惦记、被人关心的感觉,太久违了。
在她原来的世界,父母去世后,就再没有人会这样事无巨细地关心她了。
“对了,”
申秀晶突然想起什么。
“你真的不考虑回韩国了吗?
教授上次还问我你的情况呢,说你要是想读研,他可以帮你写推荐信。
还有那个设计院的工作,我一直给你留着呢”
江璇握紧了手机。
她能感觉到申秀晶语气里的期待,也能感觉到“这个江璇”内心深处对韩国、对那个她已经熟悉并开始有归属感的地方的留恋。
但她不是“这个江璇”。
至少不完全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尽量平静,甚至带着笑。
“欧尼,我暂时不回去了。
想在国内待一段时间,看看情况再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申秀晶说。
“好吧那你答应我,如果想回来了,随时告诉我。
欧尼在这儿呢,知道吗?”
“嗯,知道。”
江璇的眼眶又热了。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申秀晶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说首尔最近新开了哪些好吃的店,说学校里哪些教授又出了什么糗事,说她最近在追哪个男团的演唱会
江璇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应几声。
那些熟悉的名字、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事情,勾起了更多的记忆。
她能清晰地想起明洞街头那家冰淇淋店的味道,想起弘大夜晚街头艺人的歌声,想起汉江边吹过的晚风
最后江璇说。
“欧尼,美国那边有时差吧?你那边是不是还要去上课?赶紧去上课,以后还有的是时间打电话。”
申秀晶在纽约留学,攻读硕士学位。
这是“这个江璇”记忆里的信息。
“哎呀,被你一打岔我都忘了时间了。”
申秀晶打了个哈欠,“行吧,那我先去上课了。
你记住啊,每天给我发消息!
不然我真的杀过去找你!”
“好好好,记住了。”
江璇笑着说。
申秀晶又念叨了几句,才不情不愿地挂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传来。
江璇握着手机,在书桌前呆坐了几秒。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她放下手机,双手撑著额头,手指深深插进发间。
刚才通话时那种自然的亲昵感,那些涌上来的记忆,那种几乎要淹没她的熟悉感都在告诉她一件事——
属于“这个江璇”的一切,正在悄无声息地覆盖她原本的自我。
不是突然的、剧烈的覆盖,而是缓慢的、温水煮青蛙式的渗透。
从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那些记忆就在一点点地渗入她的脑海。
起初只是零散的碎片,像看一场别人的电影。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她接触更多与“这个江璇”有关的人和事,那些记忆变得越来越真实,越来越清晰。
她能记得申秀晶最喜欢的口红色号,记得她们常去的那家烤肉店老板娘的儿子在上小学三年级,记得首尔大学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在下午三点会有阳光洒进来
这些细节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可能是凭空想象的。
而她甚至不知道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像一个人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另一种语言,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能够流利地使用,甚至开始用那种语言思考了。
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有时候会不自觉地用“这个江璇”的语气说话,用她的方式思考,用她的习惯做事。
比如刚才打电话时,那种自然而然的撒娇语气。
比如看到无邪时那种下意识的疏离——因为“这个江璇”记忆里对陌生男性的戒备。
比如对待苏万和黎簇时那种姐姐般的照顾——因为“这个江璇”在大学时经常照顾后辈。
这些行为模式,正在一点点地成为她的本能。
而她原本的自我呢?
那个来自2025年的江璇,那个父母在她研二时因车祸去世的江璇,那个普通平凡、按部就班读书考研的江璇,那个被系统莫名其妙拐卖到这个世界的江璇
那个真正的她,正在被慢慢覆盖,慢慢稀释,慢慢遗忘。
江璇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
她不能这样。
她必须记住自己是谁。
她起身,走到衣柜前,从最底层翻出她的背包。
那是她从原来的世界带来的唯一的东西——一个普通的黑色双肩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些洗漱用品,还有一些属于她的东西。
她颤抖着手拉开背包内侧的暗袋。
里面有一张照片。
她抽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
那是一张合影。
大学毕业典礼那天拍的。
照片上,年轻的父母站在她两边,父亲穿着熨得笔挺的衬衫,笑得眼角都是皱纹;
母亲穿着淡紫色的裙子,温柔地搂着她的肩。
而她站在中间,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是她原本的世界。
那是她真正的父母。
那是她真正的人生。
江璇看着照片,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慌忙用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她想家了。
不是“这个江璇”在韩国的那个宿舍,不是雨村这个小院,是她真正的家。
那个有父母在的家,那个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她想念妈妈做的红烧肉,想念爸爸每天早上的豆浆油条,想念周末一家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光
那些记忆如此清晰,却又如此遥远。
遥远到她快要分不清,那到底是真实存在过的,还是一场太过逼真的梦。
江璇抱着照片,蹲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咬著嘴唇,把所有的呜咽都咽回肚子里。
她不能忘。
她必须记住。
她是江璇,来自2025年的江璇,父母在她研二时去世的江璇,被系统带到这个世界的江璇,被无邪他们半强迫留在雨村的江璇。
不是这个世界的天才江璇,不是十九岁就大学毕业的神童,不是那个在韩国留学、有申秀晶这样的好朋友、有光明未来的江璇。
她是她自己。
哪怕那个自己普通,平凡,甚至有些平庸。
那也是她。
江璇在地上蹲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
她把照片小心地放回暗袋,拉好拉链,然后把背包放回衣柜最底层。
她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看起来狼狈极了。
她用冷水又敷了敷眼睛,感觉好多了,但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疲惫,却怎么也驱散不了。
她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
那种在两种身份之间挣扎的累,那种害怕失去自我的累,那种想要回家却不知道路在何方的累。
江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张脸,到底是她的,还是“这个江璇”的?
那些记忆,到底是真实的,还是植入的?
她闭上眼睛,那些记忆的碎片还在眼前闪——申秀晶的笑脸,首尔大学图书馆的落地窗,教授办公室里那盆绿植还有她真正的父母,她真正的家,她真正的人生。
像两股纠缠在一起的线,分不清,理还乱。
她不知道这些记忆最终会把她带向哪里。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家。
但她知道,她必须离开这里了。
不能再待下去了。
和无邪他们待在一起,感受着他们的关心,他们的温暖,他们若有若无的情愫
这一切都太容易让她沉溺,太容易让她忘记自己是谁,太容易让她真的变成“这个江璇”。
她怕。
怕有一天醒来,她会真的以为自己是十九岁的天才少女江璇,以为自己在韩国留学多年,以为申秀晶是她最好的朋友,以为她属于这个世界。
那不是她。
她要走。
等黑眼镜的眼睛好了,等黎簇的腿好了,她就走。
马上就走。
江璇擦干脸,走出卫生间。
她没有开灯,摸索著走到床边,躺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银白。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乱糟糟的。
也许睡着了,就不用想这些了。
也许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这样告诉自己,然后闭上眼睛。
可眼泪还是从眼角滑下来,浸湿了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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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院子的另一头,胖子也没有睡。
他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没有开灯,只是就著月光,看着窗外。
手里拿着一罐啤酒,已经空了,但他还握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罐身。
今天晚饭时的那场谈话,无邪那个固执的眼神,江璇那个下意识的躲避都在他脑子里打转。
他想起了云彩。
那个漂亮、年轻、勇敢的瑶族姑娘。
他的心上人。
胖子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云彩时的情景。
巴乃的夏天,阳光炽烈,云彩穿着一身瑶族服饰,站在吊脚楼上往下看。
她看到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像山里的野花,纯粹又灿烂。
那时候的胖子,年纪也不小了。
无邪和张起灵都劝过他,说他和云彩年纪差太多,不合适。
但他不听。
就像今天的无邪一样,固执地、一厢情愿地、不顾一切地喜欢著。
他记得云彩叫他“胖老板”时的语气,记得她给他端茶时微红的脸,记得她学用手机时笨拙又认真的样子,记得她听说他要走时眼睛里闪过的失落
他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云彩时,她站在吊脚楼上,朝他挥手,大声说。
“胖老板,下次来,我给你做竹筒饭!”
他笑着说“好”。
可他再也没有机会吃到那顿竹筒饭了。
胖子仰头,想把罐子里最后一点酒倒进嘴里,却发现早就空了。
他苦笑一声,把空罐子放在桌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眼角细细的纹路。
这些年,他老了很多。
不只是外表的老,还有心里的老。
那些失去的,那些错过的,那些再也回不来的,都在他心里刻下了痕迹。
今天看着无邪看江璇的眼神,胖子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种不顾一切的喜欢,那种明知道不应该却还是控制不住的冲动,那种想要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对方的念头
太像了。
所以他才那么着急,那么直接地跟无邪说了那些话。
因为他走过那条路,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是失去。
是永远也填不满的空洞。
是夜深人静时,想起那个人,心里一阵阵的疼。
他不希望无邪也走上那条路。
也不希望江璇成为第二个云彩。
那个丫头,太像云彩了——年轻,漂亮,勇敢,像山里的清泉,干净又透彻。
她该有她自己的人生,该去看更大的世界,该遇到真正适合她的人,而不是被困在这个偏远的山村里,被困在他们这些人的世界里。
胖子又开了一罐啤酒。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点刺痛感。
他想起今天晚饭时,江璇把无邪夹给她的排骨转给苏万的那个动作。
那么自然,却又那么明确地在划清界限。
那个丫头,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
她知道无邪的心思,知道黑眼镜的心思,甚至可能也知道张起灵的心思。
但她选择了保持距离。
因为她知道,她不属于这里。
胖子不知道江璇到底有什么秘密,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丫头心里装着很多事。
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有时候会闪过一点别的情绪——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迷茫,像挣扎,像在寻找什么。
他不知道她在找什么。
但他知道,那不是他们能给的。
就像当年的云彩,她想要的生活,也不是他能给的。
所以最后,他放手了。
虽然放手的时候,心像被挖掉一块。
但他不后悔。
因为喜欢一个人,有时候真的不是非得攥在手里。
看着她好好儿的,活得开心,活得自在,比什么都强。
胖子喝完第二罐啤酒,把空罐子放在桌上,和第一个并排。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很安静,月光如水。
江璇的房间窗户黑著,想来是睡了。
无邪的房间还亮着灯,窗上映出他坐在书桌前的剪影。
张起灵的房间也黑著,但他知道,小哥肯定没睡——张家人不需要那么多睡眠。
黑眼镜的房间那家伙估计在玩手机。
黎簇和苏万的房间也黑著,两个小子今天应该累了。
胖子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雨村的日子,其实挺美好的。
有山有水,有朋友,有酒,有烟火气。
如果如果没有那些复杂的情愫,没有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没有那些注定要来的离别,就更美好了。
他叹了口气,关上了窗。
夜深了,该睡了。
明天还要早起,去喜来眠开门。
日子还要继续过。
而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那些说不出口的关心,那些注定无果的喜欢
就让他们都埋在时光里吧。
总有一天,会被风吹散,被雨冲淡,被新的记忆覆盖。
就像他想起云彩时,心里还是会疼,但那疼已经不像当年那么尖锐了。
时间是最好的药。
虽然苦,但管用。
胖子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
梦里,他回到了巴乃,看到了那个穿着瑶族服饰、笑得像野花一样的姑娘。
她朝他挥手,说:“胖老板,竹筒饭做好了,快来吃!”
他笑着跑过去,说:“来了来了!”
然后梦就醒了。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