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来眠刚开业,开在这偏远的村子里,生意自然没那么红火。
不过胖子倒是想得开。
“急啥,酒香不怕巷子深!”
江璇忙完上午的活儿,吃过午饭就溜达着回小院了。手
里还提着从喜来眠打包的饭菜——这是给早上刚到雨村的两位“客人”带的。
院子里,黎簇依旧坐在轮椅上,苏万在旁边陪他说话,手里比划着什么。
见江璇回来,苏万赶紧起身接过盒饭。
“谢谢璇姐!”
“趁热吃。”
江璇笑着说。
她走到黎簇身边,很自然地弯下腰看他。
“路上累坏了吧?
雨村这边安静,适合休养。”
黎簇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戒备和疏离,只是点了点头。
江璇也不在意,状似随意地把手搭在他肩上,像是在打招呼。
“这院子晒晒太阳挺好的。”
指尖却轻轻按了按他的肩颈穴位,同时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流顺着接触点试探性地渗入。
黎簇身体一僵。
“怎么样,腿还疼不疼了?”
她问得平常,目光却仔细捕捉着他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黎簇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总是笼著阴郁的眼睛里,骤然迸出一点难以置信的光——像黑暗中突然擦亮的火柴。
那一瞬间,从他腿部传来的、持续已久的沉重钝痛,似乎被一股温润的力量轻柔地拂过,骤然减轻了许多。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那清晰的变化骗不了人。
他猛地抬头看向江璇,嘴唇动了动,眼睛里全是疑问。
江璇在他开口前,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然后朝他眨了眨眼——一个很轻很快的k,带着点俏皮和默契。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语。
“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好吗?”
黎簇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重重地点头。
那双向来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些许。
苏万洗完碗出来,三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
“璇姐,你看着跟我们差不多大,是还在读书吗?”
苏万好奇地问。
江璇笑了笑,捡了片掉在地上的槐树叶在手里转着。
“我啊,刚毕业没多久。”
“大学毕业?!”
苏万眼睛瞪圆了,筷子停在半空。
“你你多大?”
“十九。”
江璇说得很自然。
这下连黎簇都忍不住侧目看了她一眼。
十九岁,大学都毕业了?
苏万掰着手指头算,满脸写着“怀疑人生”。
“十十九?毕业了?
这不可能吧!我今年也十九,我才大二!”
“跳了几级,运气好。”
江璇轻描淡写地带过,低头喝了口水。
“再说,早点毕业也没什么不好。”
黎簇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她神态从容,说话时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那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正经历过一些事后才有的沉淀。
苏万还想问什么,江璇已经起身。
“你们先休息,我回去收拾一下。对了,”
她转头看向黎簇。
“下午要是腿不舒服,可以叫我。”
黎簇抿了抿唇,低低“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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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解雨臣和霍秀秀就要回北京了。
今天中午开始,小院里就热闹起来。
大家张罗著给他们带些雨村的特产回去。
东西不值几个钱,都是些山货、自家晒的菜干、还有胖子腌的酱菜,但胜在一片心意。
胖子在喜来眠守着店,院里是无邪、黑眼镜、张起灵和江璇在忙活。
解雨臣和霍秀秀也在帮忙整理行李,时不时说几句话。
江璇喜欢在空闲时鼓捣这些。
她搬出几个大玻璃罐,里面是她这段时间晒的各种花茶:玫瑰花、菊花、还有混合了枸杞红枣的养生茶。
她仔细地用棉纸分包好,装进素雅的布袋里,给解雨臣和霍秀秀一人准备了一大包。
“这个平时泡水喝,对皮肤好,也养气血。”
她把袋子递过去。
霍秀秀接过,凑近闻了闻,眼睛弯起来。
“好香!谢谢阿璇,我肯定每天喝。”
解雨臣也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江璇的手。
他抬眼,目光里带着洞察的了然和一丝极淡的温和。
“有心了。你自己也留些,别全给我们。”
“我这儿还有呢。”
江璇笑笑。
“晒得多。”
院子里,无邪和黑眼镜正把晒干的笋干、菌子装进纸箱。
黑眼镜动作麻利,嘴上还不忘调侃。
“花儿爷,秀秀,回去可别忘了我瞎子啊,记得常来扶贫。
最好多带点北京的好茶来,胖子那儿的茶叶快被我喝完了。”
解雨臣挑眉。
“上次带的两斤龙井,这才多久?”
“雨村湿度大,茶叶容易潮嘛。”
黑眼镜脸不红心不跳。
无邪则安静些,低着头仔细检查有没有漏掉什么。
他做事很专注,把菌子按大小分开放,笋干用油纸包好,再整齐地码进箱子里。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能看见眼角细微的纹路——那是岁月和经历留下的痕迹。
江璇走过去想帮忙封箱。
无邪正好抬头,两人的目光撞上。
江璇下意识地移开视线,转向另一边。
“小哥,胶带在哪?”
张起灵默默地把胶带递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淡淡移开。
江璇接过,道了声谢,便蹲下开始封箱。
她动作不紧不慢,胶带拉得平直,封口整齐。
整个过程,她始终和无邪保持着一段自然的距离——不是刻意的疏远,更像是一种礼节性的分寸。
无邪递东西时,她会伸手去接,指尖碰到就收回;
无邪说话时,她会听着,点头应声,但目光很少长时间停留在他身上。
这种分寸感很微妙,像一道透明的屏障。
无邪察觉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沉默地整理,只是偶尔在她低头时,目光会在她侧脸停留片刻,里面有种复杂的情绪。
黑眼镜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墨镜后的眼神深了深。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想接过江璇手里的胶带。
“我来吧,这箱子重。”
“不用,我可以。”
江璇没松手,声音温和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她快速封好一个箱子,起身去拿另一个,巧妙地与黑眼镜伸过来的手错开。
黑眼镜笑了笑,没再坚持,转而帮忙搬箱子。
他手臂肌肉线条流畅,一用力就绷紧,但动作始终克制,不会靠得太近。
无邪的手顿了顿,继续沉默地整理。
张起灵靠在门边,安静地看着院中的一切,像一座无声的山。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冷峻的脸上投下阴影。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江璇,又淡淡移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单纯地观察。
凉亭里,黎簇和苏万看着这边忙忙碌碌又透著微妙气氛的场景。
黎簇的视线更多时候落在无邪身上,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怨,有恨,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对过往无法改变、对自己沦落至此的无力。
苏万小声说。
“鸭梨,你看无邪跟璇姐是不是有点怪?”
黎簇冷哼一声。
“他看谁不怪?”
“不是,我是说”
苏万挠挠头。
“璇姐好像故意躲着他。”
黎簇没接话,只是盯着无邪的背影,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著。
当无邪抱着一个箱子经过凉亭时,黎簇冷不丁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锥。
“吴老板现在挺会过日子啊,都开始搞土特产了。”
无邪脚步一顿,背影有些僵硬。
他转过头,看着黎簇,眼神里有愧疚,有疲惫,还有一种黎簇看不懂的沉重。
那种沉重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正背在身上、浸到骨子里的东西。
“黎簇”
无邪开口,声音有些哑。
“别叫我名字。”
黎簇打断他,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
“我跟你没那么熟。
你答应带回家的人,不是已经坐在院子里了吗?”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不远处的张起灵。
无邪的脸色白了白,抱着箱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黑眼镜皱了皱眉,解雨臣也看了过来,但没人说话。
这是他们之间绕不开的结,旁人插不了手。
张起灵依然靠在门边,只是目光转向了这边,沉静地看着。
最终,无邪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黎簇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歉意、无奈、还有一丝近乎恳求的理解。
然后他抱着箱子快步走开了,那背影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江璇全程没有介入。
她只是安静地封好最后一个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无邪和黎簇之间的恩怨太深,她这个“外人”兼“后来者”,没有立场,也不想去插手。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家要回,这里的温情也好,纠葛也罢,终究只是她漫长归途中的一个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