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璇是个心思挺细的人,别人情绪上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她总能察觉到。
所以无邪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黑眼镜越来越藏不住的关切,甚至张起灵那种沉默却专注的注视——她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人非草木,朝夕相处下来,要说一点感觉都没有那是假的。
可这点好感,在她心里重不过“回家”两个字。
她原来的世界有她的家人、她的生活,还有没写完的论文、没面试完的工作。
这些不是一场短暂的、带着愧疚的温情就能抵消的。
更何况,脑子里那个不声不响的系统,始终是个悬著的炸弹。
有时候她也会恍惚,要不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狠狠摁下去了。
不会的。
她一定能回去。
所以她把这些日子当成一场特殊的旅行——包吃包住,还有人买单,临走说不定还能拿笔“辛苦费”。唯一的问题是,这笔钱能不能带回去。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很快收敛了笑意。
除了她和那个不靠谱的系统,没人知道,就算当初吴邪他们不胁迫她,她也会想方设法跟来。
这群人以为自己是猎人,殊不知他们才是被盯上的猎物。
他们还一直对她怀着愧疚,这倒是让她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江璇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着,眼皮渐渐发沉。
窗外虫鸣时断时续,像在哼著什么不成调的曲子。
她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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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江璇起了个大早,打算去喜来眠帮忙。
下楼时发现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晨鸟叽叽喳喳的叫声。
然而,就在这片宁静里,她看见石桌旁坐着两个人——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浑身散发著阴郁又偏执的气息;
另一个戴着眼镜,正安静地翻著一本书。
“你们是找谁?”
江璇停下脚步,有些疑惑。
看书的年轻人立刻抬起头,露出一个礼貌又略显局促的笑容。
“小姐姐你好,我叫苏万,这是我朋友黎簇。
我们是来找你的。”
他指了指轮椅上的同伴。
江璇顺着他的介绍看向黎簇。
那少年也正抬眼打量她,眼神像淬了冰,又阴郁又锋利,但江璇却在那片冰层底下,隐约看到一点微弱的光——那是不甘,也是不肯熄灭的希望。
关于黎簇的事,江璇脑子里很快过了一遍:那个被卷进沙海计划的少年,无邪棋盘上重要的棋子。
从小挨父亲打,十七岁逃课被刻了七指图,最后废了双腿,头盖骨还缺了一块,就为了帮无邪灭了汪家。
事成之后,被无情地丢在了火车上。
想到这儿,江璇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无邪这人,有时候是真够狠的。
这些念头也就两三秒的事。
她回过神,朝黎簇点了点头。
“你好,我是江璇。”
“黎簇。”
少年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久不开口的涩意。
在江璇打量他的时候,黎簇也在看她。
一个过分年轻漂亮的姑娘,看着甚至比他还小两岁,气质干净得和这里格格不入。
但奇怪的是,靠近她时,他那股常年烧在心口的焦躁和阴郁,好像被抚平了一丝。
这感觉让他既排斥,又忍不住生出一丝渺茫的期待。
其实他本来不想来的。
他再也不想看见无邪——那个人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甚至改变了他的灵魂,让他再也回不到普通人的日子。
可无邪自己呢?
反倒能心安理得地在这里当个普通人。
无邪到底是培养了他,还是牺牲了他?
可转念一想,自己这双腿,这副破烂身体,不就是无邪欠他的吗?
现在有机会治好,他为什么不来?
纠结了好几个月,他还是让苏万推着他,踏上了来雨村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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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黎簇他们来得更早些。
天刚蒙蒙亮,院子门就被敲响了。
胖子打着哈欠去开门,看见门外轮椅上的人时,整个人都清醒了。微趣晓税罔 已发布罪薪章劫
“黎黎簇?”
无邪听到动静走出来,看到黎簇的瞬间,脚步顿在了门槛上。
院子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黎簇抬起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怎么,吴老板不欢迎?”
这话刺得很,胖子的脸色变了变。
黑眼镜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在了廊下,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
解雨臣和霍秀秀从屋里出来,看到这情形,都没立刻说话。
“不是”
无邪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不是什么?”
黎簇的声音提高了些。
“不是你说要带我回家,然后转头就把我扔火车上?
不是你说事情结束了就没事了,然后我这双腿就废了?”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院子里显得特别尖锐,每个字都带着怨,带着恨,可仔细听,里头更多的是无力——那种无论怎么愤怒都改变不了什么的无力。
“黎簇,你小声点。”
苏万拉了拉他的袖子,看了眼楼上江璇房间的窗户。
“怕吵著谁?”
黎簇冷笑。
“你们现在倒知道关心人了?
当初把我当棋子用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会不会疼?”
胖子想开口打圆场,被解雨臣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人,最后停在吴邪脸上。
苏万在旁边紧张地拽他袖子,却被他甩开。
“黎簇,你先冷静。”
解雨臣开口,声音平稳。
“我们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有些事”
“有些事怎样?”
黎簇冷笑。
“有些事过去了就算了?
你们当然能过去,残的不是你们!”
眼看争执声越来越大,黑眼镜忽然开口。
“江璇还在楼上睡觉。”
这句话让院子静了一瞬。
无邪深吸一口气。
“去喜来眠谈吧,别吵到她。”
他话音未落,堂屋的门帘被轻轻掀开。
张起灵走了出来,站在廊下。
清晨稀薄的光线落在他身上,他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向轮椅上的少年。
那一瞬间,黎簇所有尖锐的、愤怒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张起灵——这个吴邪豁出一切、算计十年也要带回家的人。
他看起来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山,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历经漫长岁月的疏离感。
黎簇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激烈的恨和怨,在这个人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又那么无力。
他不是恨吴邪选择了张起灵。
他是恨自己明明成了弃子,却还对“被选择”抱有可悲的期待。
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无力——他改变不了过去,也挣脱不了这副残破的身体和人生。
一行人去了喜来眠。
关上门,有些话才能说开——或者说,才能说得更伤人。
那场谈话具体说了什么,后来没人愿意细讲。
只知道出来的时候,黎簇的脸色比进去时更冷,无邪则像被抽干了力气,坐在椅子里半天没动弹。
最后是苏万推著黎簇先回了小院。
临出门前,黎簇回头看了吴邪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人心头发紧——有恨,有不甘,有委屈,但最深处,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被需要”的渴望。
他们回到小院时,正好遇上刚下楼的江璇。
吴邪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小哥”
张起灵走到他身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最后抬手,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肩。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吴邪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胖子在一旁叹了口气。
“那孩子心里苦啊。”
是啊,谁心里不苦呢。
只是有些苦能说出来,有些苦,只能自己慢慢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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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是来治腿的?”
江璇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和黎簇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黎簇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轮椅扶手。
“无邪说你有办法。”
“我会尽力。”
江璇说得很诚恳。
“但需要时间,而且需要你配合。”
黎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为什么要帮我?”
江璇笑了笑: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无邪付了钱的。”
这话说得直白,反而让黎簇愣了一下。
他以为会听到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没想到这么实在。
这让他对眼前这个女人的防备心,莫名地松了一些。
“那什么时候开始?”
苏万在旁边小声问。
“今天就可以先看看情况。”
江璇站起身,
“不过得等我先去喜来眠帮个忙。
你们要一起过去吗?”
黎簇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我们在这儿等吧。”
江璇没勉强,点点头就出了院子。
等她走远了,黎簇才低声对苏万说。
“这个江璇有点意思。”
“是吧?”
苏万眼睛亮亮的。
“我感觉她跟无邪他们不太一样。”
是不一样。
黎簇看着江璇离开的方向,心里那股积压了好几个月的烦躁,好像悄悄散了一点点。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总比没有好。
晨光渐渐亮起来,洒在小院里。
远处传来喜来眠开门营业的声音,隐约能听见胖子的吆喝和无邪的应答。
那些热闹隔着一堵墙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黎簇靠在轮椅里,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眼皮上,暖融融的。
晨光渐渐亮起来,洒在这个发生过太多故事的小院里。
江璇心里想着:这个世界的人啊,一个个都活得这么沉重。
可即便这样,他们还是在努力往前走。
就像黎簇,怨著恨著,可还是来了。
就像无邪,愧疚著逃避著,可还是把人接来了。
而她呢?
明明想着要离开,可还是蹲在这里,准备给一个陌生人治腿。
这大概就是生活吧——总有那么多不得已,可总得做点什么,才能继续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