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碗筷桌椅,夜已经深得看不见远处的山影了。
院子里那几盏纸灯笼亮着暖融融的光,把每个人的眉眼都熏得柔和起来。
大家围坐在葡萄架下,明明都累了一天,可谁也没提回屋休息的话,索性又开了几瓶酒,在春夜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江璇坐在黑眼镜和霍秀秀中间,夜风吹过脖颈,带来一丝凉意。
她缩了缩肩膀,下一刻,一杯温水就轻轻推到了她手边。
“喝点热的。”
黑眼镜的声音在右侧响起,很近,近得能听见他话音里那点惯有的、懒洋洋的笑意。
江璇接过来,指尖碰到杯壁时顿了一下——水温恰到好处,不烫也不凉。
她低头抿了一口,没说话。
“阿璇要不要尝尝这个?”
胖子乐呵呵地递过来一个小瓷杯,里头晃着琥珀色的液体。
“自家酿的米酒,甜着呢。”
江璇犹豫了几秒,接过来小心地抿了一口。
酒液刚沾到舌尖,她的脸就皱成了一团——什么甜的,分明又辣又冲,一股热流直冲喉咙。
“咳这、这什么呀!”
她赶紧放下杯子,吐著舌头哈气。
“太难喝了!”
旁边传来一声低笑。
黑眼镜侧过脸看她,墨镜在灯笼光下反著暖色的光。
“不会喝就别逞强。”
说著又把她那杯温水往前推了推。
江璇连灌了好几口水,才把那股烧灼感压下去,没好气地瞪他。
“笑什么笑!谁知道这么难喝”
“小丫头片子,”
胖子也乐了,眼睛眯成两条缝。
“看我们喝得爽快,心痒了吧?这下知道厉害了?”
桌上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解雨臣端著茶杯,眼里带着点浅浅的笑意;
霍秀秀掩著嘴笑;连坐在对面的张起灵都抬了抬眼,目光在她皱着的脸上停了片刻。
江璇脸上发烫,下意识用手捂住脸。
“我看你们喝得跟喝水一样轻松嘛”
“第一次都这样。”
无邪的声音从斜对面传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看了过来,眼睛弯弯的,是这几个月来少有的、真正放松的笑。
“我大学那会儿第一次喝啤酒,还以为是馊了的饮料。”
这话引得大家又笑起来。
江璇偷偷看向无邪,发现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层看不见的盔甲。
这几个月在雨村,她看着他一点点从那种紧绷的、总像在算计什么的状态里缓过来,虽然偶尔还会望着某个地方出神,但眼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确实少了些。
黑眼镜又给她续了杯温水。
这次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很轻的一下,却让江璇心里一紧。
她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温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可某种说不清的不安也跟着升起来。
夜渐渐深了,胖子开始讲以前下地的趣事,说得眉飞色舞。
黑眼镜时不时插科打诨,霍秀秀笑着摇头,解雨臣偶尔点评两句,气氛热闹得很。
江璇听着,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飘向张起灵。
他坐在无邪旁边,安静得像一道影子,但神色很平和。
有次胖子说到夸张处,她甚至看见他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微微一动,可随即又垂下眼。她不该注意这些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无邪坐到了她旁边那张空椅子上。
椅子挨得近,他的袖子几乎碰到她的手臂。
“今天累坏了吧?”
他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了胖子讲故事。
江璇摇摇头,不著痕迹地往另一侧挪了一点。
“还好,挺开心的。”
这话是真的。
虽然忙碌,但看着喜来眠热热闹闹开起来,心里有种实实在在的满足感。
可这份满足感底下,又藏着某种让她想要逃离的东西——太温暖了,温暖得让人心慌。
无邪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她坐着。
晚风拂过葡萄叶,沙沙的响。
有那么一会儿,江璇觉得时间好像变慢了,慢到她能清楚感觉到身旁人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她握紧了手里的杯子,指节有些发白。
黑眼镜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位置,坐到了她另一侧。
他没凑太近,但那个距离刚好能让她感觉到他的存在,近到能听见他平缓的呼吸声。
“看星星呢?”
他顺着她的目光抬头。
今夜天气好,星星一颗颗亮晶晶的,铺了满天。
“嗯。”
江璇应了一声,顿了顿,还是转回头问他。
“你眼睛最近感觉怎么样?”
黑眼镜怔了怔,随即笑起来。
“托你的福,好多了。”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可眼里的笑意却很深,深得让江璇不敢多看。
她移开视线,盯着手里的杯子。
“那就好。”
那边胖子讲完了故事,嚷嚷着要玩游戏。
霍秀秀笑着推辞,解雨臣一脸“别闹”的表情,无邪则无奈地被胖子拽过去。
张起灵还是安静坐着,但在胖子非要拉他加入时,轻轻摇了摇头——要是以前,他可能连反应都不会给。
江璇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可随即又绷紧了。
她站起身,动作有些匆忙。
“我去帮大家添点茶。”
“我帮你。”
黑眼镜也跟着站起来。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江璇说得很快,几乎像是逃开一样走向厨房。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灶上炖著汤的咕嘟声。
江璇靠在料理台边,深深吸了口气。
她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在变化——黑眼镜越来越明显的关切,无邪偶尔欲言又止的眼神,连小哥那种无声的注视,都让她觉得不安。
她不是不懂。
活了这么多年,又在异世界经历了这么多,她怎么可能看不出那些细微的情绪变化。
可越是明白,就越想逃。
“茶好了?”
黑眼镜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江璇吓了一跳,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
黑眼镜快步走过来,伸手稳住壶身。
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烫得她指尖一颤。
“小心点。”
他低声说,却没立刻松手。
江璇抽回手,转身去拿托盘。
“好了,端出去吧。”
黑眼镜看着她匆忙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慢慢跟了出去。
夜更深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大家陆续起身,收拾著散场。
江璇帮着把杯子收进厨房,出来时看见黑眼镜靠在门边,像是在等她。
“送你回屋?”
他问得很自然。
院子到房间不过十几步路,可江璇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黑眼镜没坚持,只是点点头。
“那早点休息。”
江璇快步走回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她能听见外面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是无邪回房了。
再远一点,胖子在院子里哼著小调收拾最后一点东西。
夜很静,静得她能听见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
她想起刚来时的戒备和不安,想起那些假装出来的笑容,想起对回家的执著。
现在依然想回家,必须回家——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深处。
可在这个叫雨村的地方,在这些人的身边,她确实感受到了某种从未有过的安心。
那些曾经隔着千山万水的人,现在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呼吸著同一片夜色。
这太危险了。
江璇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
月光很好,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银白。
她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话:温柔乡是英雄冢。
她不是什么英雄,可她知道,有些温暖一旦习惯了,就再也离不开了。
而她是必须离开的人。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院子的某个角落。江璇透过窗缝看去,隐约看见张起灵站在葡萄架下,仰头望着星空。
他的侧影在月光里显得很安静,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江璇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而她在这片墨色里,清楚地听见自己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的声音。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可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