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璇这一觉睡得特别不踏实，总觉得背上黏着团东西，又冷又重，像泡了水的棉被死死裹着，还隐隐在动。
她拼命想挣开，那玩意儿却越缠越紧。
最后那团东西裂开道缝，冒出个声音——“宿主”。
冷的，平的，跟她脑子里那个该死的系统一模一样。
她猛地睁眼，心咚咚直撞，额角一层细汗。
妈的，阴魂不散，梦里都不放过。
她低低骂了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坐起来，轻手轻脚地整理枕头，靠坐在床头，尽量不弄出动静。
从随身小包里掏出手机和耳机戴上，熟悉的音乐流进耳朵，绷紧的神经才稍微松了那么一点。
还好，这破系统在物质上倒没克扣，手机里的东西都在。
她这才有空，装作不经意地扫了眼包厢。
无邪和胖子的铺位空着，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张起灵还在原来位置，靠着窗，双臂环抱，眼睛望着外面飞掠而过的农田和电线杆，眼神空空的，好像魂儿早不在这儿了，不知飘到哪个年代、哪个地方去了。
对面下铺，解雨臣腿上架著台银灰色的超薄笔记本，屏幕冷光打在他脸上，衬得侧脸线条更清晰了。
他眉头微锁，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看样子是在处理正事，而且挺棘手。
他对面上铺，黑瞎子仰面躺着，胳膊枕在脑后，脸上那副墨镜戴得稳稳的。
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不出是睡是醒。
江璇不敢多看，收回视线，也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开了机。
点开一个文档，是她穿越前接的兼职——翻译一篇关于宋代民俗的学术文章。
沉浸在字句里，能让她暂时忘了自己在哪儿，忘了脑子里那东西，得片刻清静。
她一干起活就容易忘我，外界声音都模糊了。
可这清静没维持多久。
【叮！任务发布：请宿主将储物空间内的“清瞳草”赠予目标人物：黑眼镜。
赠与名义：倾慕其风采，聊表心意。
任务时限：2小时。
失败惩罚：一级电击。】
那冰冷的电子音毫无预兆又扎进脑子，像根冰锥子。
江璇敲键盘的手指猛地停下，思路全断了，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她死死咬住下唇，把那股噌噌往上冒的邪火压下去。
不能发火，绝对不能。
那种电击的滋味，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缝里搅，她死也不想再试第二次。
倾慕其风采？
聊表心意？
江璇听完，只觉得一股荒诞感直冲天灵盖，眉毛拧成了疙瘩，心里翻江倒海地骂开了：
这什么狗屁任务！太他妈离谱了！
这破系统的程序猿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还是压根就没装“逻辑”这零件？
我跟这帮大爷从碰面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几个钟头，话都没说过几句！
现在突然蹦过去，掏出一株听起来就神神叨叨、据说能治他眼睛的草，还他妈是以“爱慕”的名义送出去？
他们是会觉得我精神病院墙塌了跑出来的；
还是直接把我当成汪家派来的傻缺探子，顺手就给“处理”了？
江璇心里哀嚎：系统大爷，您是不是绑错人了啊？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才翻译了一半的文章，现在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烦躁地保存，关机，把笔记本塞回背包。
她得缓缓。
【系统，我要吃东西。】
她在心里默念。
几乎是立刻，感觉背包侧面口袋微微一沉。伸手进去，摸到一个用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还有一盒利乐包的牛奶。
吃的方面，系统倒是从没亏待过，钱也没限制过她。
她缩在铺位角落，借着被子的遮挡，小口小口吃完，喝了半盒奶。
胃里有了东西，感觉踏实了点。
刚吃完，尿意就来了。
她看着放在床铺里侧的背包，那株要命的“清瞳草”就在里面，心里纠结上了。
包放这儿？
万一谁不小心碰到，或者好奇翻一下呢？
背着去厕所？
火车上人多，过道挤，听说卧铺车厢也有顺手牵羊的，要是丢了
一想到任务失败可能来的电击，江璇后背就发凉。
纠结了半天，她还是选择相信一下主角团的基本人品——警惕归警惕，随便翻别人行李这种没品的事，他们应该不至于。
但她还是不放心，把背包的带子缩到最短，紧紧贴在身前背着，这才轻手轻脚爬下床，拉开包厢门闪了出去。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一直对着电脑的解雨臣，敲键盘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只是镜片后的余光似乎往门口方向极快地扫了一眼，随即又落回屏幕上，仿佛只是被打断了一下思路。
靠窗坐着的张起灵，目光依旧落在窗外。
只是在门响的那一下，他搁在膝盖上的食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又像只是无意识的神经反射。
没过多久，包厢门又被拉开，带进来一股车厢连接处特有的、混合著烟味和方便面调料的气息。
无邪和胖子一前一后进来，手里抱着几桶方便面、几袋真空包装的卤鸡腿、花生米，还有几瓶矿泉水。
“啧，天真，刚在热水房那儿听那几个大姐唠嗑，真叫一个开眼！”
胖子把东西往小桌板上一放，脸上的表情又惊奇又想笑。
“胖爷我混迹江湖这么多年，啥稀奇古怪事儿没听过？
今儿个算是又长见识了！
好家伙，比咱在底下碰见的那些事儿还邪乎！”
无邪把矿泉水放下，闻言也摇了摇头，脸上有点无奈的笑。
“是挺匪夷所思的。”
他想起刚才等著接热水时，旁边几个中年妇女聊得眉飞色舞，说的是她们老家村里一桩婚闹，情节曲折离奇，什么接亲路上新郎被劫了，劫人的还是
听得周围一圈人都瞠目结舌，连他和胖子都忍不住多听了几句。
“诶？”
胖子放好东西，一抬头，发现江璇铺位上只剩凌乱的被子和一件叠放在枕头边的外套。
“那小姑娘呢？出去了？”
无邪也看了一眼。
“应该是去洗手间了。东西还在。”
他语气平常，似乎并没把江璇的短暂离开当回事，顺手拿起一包花生米拆开。
胖子“哦”了一声，也抓起一个鸡腿，边拆包装边说。
“你说这姑娘，一个人跑这么远，胆儿也算不小了。
不过看着确实挺学生气的。”
他啃了一口鸡腿，含糊地评价道。
无邪没接话，只是捏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嚼著，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对面空着的上铺。
学生气吗？
他想起那女孩躲闪的眼神，略显笨拙的动作，还有递湿纸巾时指尖那点不明显的颤抖。
太干净了，干净得和这个行当，和他们这群人，格格不入。
可越是这样的“干净”，出现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就越让人心里放不下那份疑虑。
解雨臣终于合上了笔记本，揉了揉眉心，端起已经凉掉的水喝了一口，才淡淡接了一句。
“干净未必是好事。
有时候，白纸更容易被写上意想不到的内容。”
黑瞎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两条长腿随意地搭在铺边，晃悠着。
他好像刚睡醒，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鼻音。
“花儿爷，别总把人想那么复杂。
说不定，就是个普通搭车的。”
他这话说得随意，但墨镜后面的视线，却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江璇铺位置。
张起灵依旧沉默地望着窗外，仿佛他们的对话与他无关。
只是当胖子递过来一个鸡腿时，他伸手接了，低声说了句。
“谢谢。”
无邪看着小哥安静的侧影，心里那点因为江璇而起的细微波澜，也慢慢平复下去。
罢了，是巧合也好，是别有用心也罢，总会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现在，至少人在眼皮子底下。
他拆开一桶方便面，准备去接热水，心里盘算著到杭州后接下来的安排。
包厢里暂时只剩下食物包装袋的窸窣声，和火车行进时永恒不变的“哐当”声。
而此刻，站在车厢尾部狭窄洗手间里的江璇，用冷水扑了扑脸，看着镜子里脸色有些苍白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不到两小时。
那株“清瞳草”，得像烫手山芋一样送出去。
怎么送？
她盯着水流，脑子里一片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