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绝被押往思过崖的第五日清晨。
戒律堂前的青石广场上，一场猝不及防的抓捕正在上演。
“王执事，奉执法堂令，请随我们走一趟！”
三名执法堂黑衣弟子面色冷峻，呈三角阵型围住了一名身着庶务堂墨绿袍服的中年执事。那王执事面色涨红，手中还抱着一摞账册，此刻账册散落一地，被晨风翻得哗啦作响。
“放肆！我乃庶务堂库房主事，你们凭什么拿我？！”王执事厉声呵斥，眼底却闪过一丝慌乱。
为首的黑衣弟子面无表情地亮出一枚刻有“戒”字的玄铁令牌：“昨日清查三号矿脉账目，发现近两年有十二批次‘劣等灵石’以优等入库，差价累计超过五千贡献点。经核实，签字核验之人正是王执事你。此外，你名下三处洞府的阵法维护记录，与庶务堂实际支出对不上——需要我继续念吗？”
周围早已围满了各堂弟子，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扩散。
“五千贡献点这得贪了多少？”
“秦绝一倒，底下的人果然藏不住了。”
“何止是他，听说执法堂这几天就没闲着”
王执事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还想争辩什么，却被黑衣弟子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封了丹田气海，径直拖向执法堂方向。他挣扎着回头，目光扫过人群中几个庶务堂弟子，那几人却慌忙低下头，无人敢与他对视。
这一幕，被站在戒律堂二楼廊檐下的凌玄和苏晚晴尽收眼底。
“开始了。”凌玄声音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苏晚晴望着王执事被拖远的背影，眼神微冷：“树倒猢狲散。只是不知散去的猢狲，会被谁收走。”
“不是‘谁’。”凌玄转身往廊内走，声音随风飘来，“是‘哪些’。秦绝一系倒下，空出来的不止是几处洞府、几个职位，更是整个庶务堂近三成资源调配权、七处矿脉监管权，还有与黑雾泽三家商会的暗中交易渠道——这些，足够让所有饿狼扑上来了。
仿佛印证他的话，接下来的三天，绝情谷表面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彻底汹涌起来。
第七日，辰时，议事堂。
这场每月例行的执事会议，气氛从未如此剑拔弩张。
孙长老、赵长老、李副堂主端坐上首，但今日真正的主角，却是下方分列两侧的各堂各峰实权执事。
“本座认为，庶务堂库房主事一职，应由执法堂暂时接管！”执法堂陈长老率先发难，他身材魁梧，声如洪钟，“秦绝一案暴露庶务堂内控形同虚设，执法堂有稽查之权，接手整顿名正言顺！”
“陈长老此言差矣。”对面，一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老者慢悠悠开口，他是器堂吴长老，“执法堂事务本就繁重，再接管库房，恐力有不逮。器堂常年需调配大量炼材，熟悉物资流转，此职由器堂暂代更为妥当。”
“器堂？”丹堂一位女执事冷笑，“吴长老怕是忘了，去年器堂申请‘地火精晶’超出定额三成，账目至今未清。若让器堂管库房，怕不是监守自盗更方便？”
“你！”吴长老面皮一涨。
“好了。”庶务堂另一位副掌事柳长老急忙打圆场，他本是秦绝副手，此刻额头冒汗，“库房主事人选，当从庶务堂内部擢升，如此才能尽快恢复运转。外堂插手，反倒容易生乱”
“内部擢升？”陈长老嗤笑一声，“柳长老莫不是想推举你那位侄儿？他去年经手的‘寒铁矿’交割，可是短了三百斤，秦绝当时一手压下的——此事，执法堂还有案底呢。”
柳长老脸色瞬间煞白。
这只是开场。
接下来一个时辰，关于“灵药园新管事人选”、“三号矿脉监督权归属”、“宗门贡献点兑换比例调整权”、“新晋弟子分配名额”等十余个议题，几乎每一个都引发激烈争吵。
器堂、丹堂、执法堂、幻音峰、剑阁，甚至平日低调的典籍阁、灵兽园，都卷了进来。每个派系都在抢夺秦绝倒下后留下的权力真空，同时竭力护住自己的地盘不被侵蚀。
往日那些冠冕堂皇的“宗门大局”、“同门之谊”，此刻被撕得粉碎。揭短、攻讦、利益交换、暗中结盟议事堂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眼底却藏着刀。
凌玄作为“涉事弟子代表”，与苏晚晴一同列席旁听——这是赵长老的意思，表面是“让有功弟子参与宗务，以示嘉勉”，实则是让他们亲眼看清楚谷内派系格局。
苏晚晴坐在靠墙的角落，脊背挺直，面无表情，仿佛一尊冰雕。只有凌玄能感觉到，她周身隐隐散发的寒意——那是厌恶，对这群人撕咬嘴脸的厌恶。
凌玄则微微垂眸，手指在膝上无意识轻点，像在计算着什么。
他听得懂每一句争吵背后的潜台词：
器堂要库房，是为了更方便获取稀有炼材，炼制高阶法器笼络人心；丹堂争灵药园，是为了掌控疗伤和破境丹药的源头；执法堂四处伸手，是想扩大稽查权，威慑各堂；幻音峰看似争夺弟子名额，实则是想培养更多擅长精神秘法的嫡系，为将来可能的“音律禁制”布局
一盘散沙，却又彼此制衡。
“有意思。”凌玄传音给苏晚晴，“你看，陈长老攻击柳长老时，丹堂那位女执事帮了腔；但当陈长老想染指灵药园时，女执事立刻和柳长老暂时结盟反击。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苏晚晴沉默片刻，回道：“乌合之众。”
“乌合之众，才好利用。”凌玄眼底掠过一丝幽光。
争吵最终在孙长老一声沉喝中暂歇。
“够了！”孙长老拍案而起，元婴期的威压稍稍释放，堂内顿时一静，“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各堂提案，三日内呈交详细条陈至戒律堂，由长老会议决！散会！”
众人悻悻起身，互相拱手时笑容僵硬，眼底的算计却丝毫未减。
凌玄和苏晚晴随着人流退出议事堂。刚走到殿外广场，便被两人拦住了去路。
拦路的是两位执事，一高一矮，皆面带笑容。
高个子是器堂一位姓郑的执事，矮胖些的是丹堂一位姓周的执事。两人都是各自堂口的中层实权人物，往日与“林轩”这等药堂普通弟子绝无交集。
“林师侄，苏师侄，留步。”郑执事笑容可掬，“二位此次为宗门立下大功，实在令人钦佩。我器堂近日新得了一批‘暖阳玉’，佩戴可温养经脉，于伤势恢复大有裨益，稍后便让人送两枚到二位住处。”
周执事紧随其后：“丹堂也有几瓶新炼的‘清心露’，对平复心神、稳固境界颇有好处。二位若在修行上有什么丹药需求，尽管开口。”
赤裸裸的示好。
凌玄脸上立刻浮现受宠若惊的惶恐，连连摆手：“二位师叔太客气了！弟子微末之功，怎敢收此厚礼？”
“诶，林师侄不必推辞。”郑执事压低声音，意味深长道，“秦绝之事，多亏二位揭开盖子。有些人啊，在宗门蛀虫多年，早该清理了。二位是明白人，日后在谷中，若遇到什么难处，或需要些炼器上的支持，器堂的大门随时为二位敞开。”
周执事也道：“丹堂亦是如此。我观苏师侄气息清冽，似有剑意将成之兆，我丹堂藏有一瓶‘冰心丹’，或能助师侄稳固剑心。”
这是拉拢，更是投资。
他们看中的，不仅是凌玄二人“扳倒秦绝”的功劳，更是他们在长老面前挂了号、尤其是苏晚晴被白长老另眼相看的潜在价值。在派系混战的当下，任何可能影响高层决策的变数，都值得下注。
凌玄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越发谦恭谨慎，一番推辞后，“不得已”收下了好意，并表示“日后必当竭力报答师叔爱护”。
两位执事满意离去。
“他们在下注。”走远后，苏晚晴冷冷道。
“下注的不仅是他们。”凌玄目光扫过广场四周，几名原本在交谈的执事或弟子，在他们目光扫过时，或点头致意，或别开视线，“今天之后，会有更多人找上门来。拉拢、试探、甚至威胁我们已经从‘受害者’，变成了某些人眼中的‘筹码’。”
“你打算如何应对？”
“照单全收。”凌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器堂的玉，丹堂的丹，执法堂可能递来的橄榄枝，幻音峰或许会有的邀请全部接下，全部感谢，但全部不承诺。我们要做的，是让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是可以争取的，却又看不清我们到底倾向哪边。”
他停下脚步，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思过崖方向：“秦绝倒了，但他的敌人不会感激我们，只会将我们视为新的变数。而他的盟友那些藏在更深处的人，此刻恐怕正想着如何消除我们这两个‘隐患’。”
“所以我们要在夹缝中壮大。”苏晚晴明白了。
“对。”凌玄点头，眼神深邃，“让他们争，让他们斗。我们要趁着这场内斗，拿到实实在在的东西——资源、情报、还有人心。”
他想起今早墨离通过隐秘渠道传来的消息：已有三位原本依附秦绝、如今惶惶不安的底层执事，暗中表达了投靠之意。他们实力不强，却熟悉庶务堂运作，知道许多见不得光的渠道。
还有那些在秦绝派系打压下郁郁不得志的普通弟子，此刻正茫然无措。
乱局之中，正是培植根基之时。
“走吧。”凌玄收回目光，“该去‘拜访’刘医修了。他老人家今日该传授你‘冰魄针法’的第三式了——这才是真正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两人穿过广场，身影逐渐消失在廊道拐角。
而在他们身后，议事堂高高的屋檐上，一只羽毛漆黑如墨的灵鸦静静站立，血红的眼珠转动，将广场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片刻后，它振翅飞起，却不是飞向任何一座山峰，而是径直朝着绝情谷外，黑雾泽的方向而去。
谷内，派系厮杀正酣。
谷外，黑暗中的眼睛，从未移开。
风暴从未平息，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每个人的心里，在每个角落的阴影中，无声却激烈地继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