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寅时末。
戒律堂后院的青石板被晨露浸湿,泛着微冷的光。凌玄推开静室的木门,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冽的空气——这是被允许在院中有限活动的第三天。
表面上看,一切似乎都已平息。
秦绝被正式革去庶务堂代掌事之职,罚禁闭于思过崖三年,期间不得参与任何宗门事务,其门下核心弟子数人亦受牵连,或被调离要职,或被派往偏远矿脉轮值。而“林轩”与“苏晚晴”,因“发现外部势力阴谋、带回重要证据”,各得三百贡献点、一瓶“回春丹”的赏赐,并被告知“好生休养,不日可归原职”。
一罚一赏,泾渭分明,合乎宗规。
就连谷内流传的风言风语,这几日也渐渐少了。弟子们谈论的重心,已转向即将到来的内门小比,以及某些更加隐秘的传闻——关于“证道大典”可能重启的消息,像滴入湖面的墨,在高层间悄然晕开,尚未波及底层,却已让敏感的弟子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林师兄,起得早。”一名轮值的执法堂弟子从廊下经过,客气地点头招呼。与几日前那种审视、探究的目光不同,如今这些看守弟子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对“受害者”和“立功者”的尊重,甚至隐有一丝同情。
凌玄回以温和一笑,苍白的面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虚弱:“躺久了,骨头都僵了,出来透透气。”
他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背靠树干,目光似无意般扫过院墙角落、屋檐阴影。暗中的监视并未完全撤去,但频率和强度已大不如前。戒律堂的注意力,显然已更多地转向了对秦绝余党的清理,以及对黑雾泽势力的戒备。
苏晚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三步之外,依旧是一身素白衣裙,秋霜剑悬于腰间。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东方渐亮的天空,侧脸线条在曦光中如冰雕玉琢,清冷而沉静。
“今日该有正式通告了。”凌玄传音入密,声音只在两人识海间响起。
苏晚晴几不可察地颔首。
果然,辰时初,钟鸣三响,悠远肃穆,传遍绝情谷各处。
这是召集各堂执事、内门以上弟子前往“议事堂”的钟声。
议事堂内,气氛庄重而微妙。
孙长老立于上首,左右分别是赵长老、李副堂主,白长老依旧未至,但她的蒲团空置在那里,便是一种无声的威压。下方,各堂执事、各峰真传、内门精英弟子按序而立,黑压压一片,却寂静无声。
凌玄与苏晚晴站在靠后的位置,混在一群同样“有功”或“涉案”的弟子中,并不起眼。但仍有不少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他们——好奇的、审视的、忌惮的、甚至隐含怨毒的。
凌玄垂眸而立,姿态恭顺,偶尔轻咳一声,尽显重伤未愈的虚弱。苏晚晴则始终目视前方,神色平淡,仿佛周遭一切与她无关。
“肃静。”
孙长老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细微的骚动。
“经戒律堂、执法堂七日详查,并请动白长老问心为证,葬妖谷事件已有定论。”他目光扫过全场,在几个与秦绝关系密切的执事脸上稍作停留,那几人立刻低下头去。
“现已查明,此事件系黑雾泽血煞门,勾结谷内少数不肖之徒,意图扰乱我绝情谷,其目标或为葬妖谷深处某上古遗迹,或为制造混乱以谋他利。”孙长老的措辞很谨慎,将“秦绝”之名隐去,代之以“少数不肖之徒”,又将“残害同门”淡化为“制造混乱”。
这是权衡后的定调——秦绝之罪需罚,但不能动摇庶务堂根本;外部阴谋需斥,但不能公然与血煞门全面开战;弟子受害需抚,但不能让恐慌蔓延。
“原庶务堂代掌事秦绝,识人不明,御下不严,致使下属与外部势力有所牵扯,虽无直接勾结实证,然失察之责难逃。”孙长老声音转冷,“即日起,革去其代掌事之职,罚往思过崖禁闭三年,静思己过!其相关涉案弟子,依律惩处,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更多的却是沉默。这个处罚,说重不重——毕竟保住了性命和修为;说轻不轻——三年禁闭,足以让他的势力被彻底清洗,出关后物是人非。
不少原本依附秦绝的执事弟子,脸色灰败。而另一些派系的人,眼底则闪过不易察觉的喜色。
孙长老停顿片刻,继续道:“药堂弟子林轩、外门弟子苏晚晴,于危难中坚守同门之谊,更冒死带回关键线索,助宗门识破奸谋,其心可嘉,其行可勉。特赏贡献点三百,回春丹一瓶,以资鼓励。望众弟子以此为范,恪守门规,戮力同心。”
掌声响起,并不热烈,但足够正式。
凌玄适时地露出感激中带着惶恐的神情,拉着苏晚晴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弟子谢长老厚赐!此乃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苏晚晴跟着行礼,声音清冷:“谢长老。”
一套流程走完,赏罚分明,台面光鲜。
“另,”孙长老语气稍缓,“葬妖谷深处异动未消,血煞门贼心不死。即日起,谷内警戒提升一级,所有外出任务需经执事堂双重核验。各堂各峰需加紧操练,以备不测。”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众人:“绝情谷立宗千年,风雨无数。外敌不足惧,内乱方可危。望诸位牢记今日教训,以宗门为重,以大局为先。散了吧。”
众人齐声应诺,依次退出议事堂。
凌玄和苏晚晴随着人流走出大殿,阳光有些刺眼。他能感觉到背后有几道目光黏着——来自秦绝残党压抑的恨意,来自某些好奇长老的探究,也来自……更深处,某种不带情绪、纯粹观察的注视。
“林师弟,苏师妹,留步。”
温和的声音从侧面传来。赵长老缓步走近,脸上带着长辈般的和煦笑容。
戒律堂,一间僻静的客室。
茶香袅袅,赵长老亲手为凌玄和苏晚晴斟了茶。这不是长老对普通弟子的姿态,而是一种隐晦的示好与重视。
“这几日休养得如何?”赵长老关切道,“回春丹可还够用?若需要其他调理丹药,尽管开口。”
“劳长老挂心,弟子已无大碍。”凌玄恭敬答道,“宗门赏赐丰厚,不敢再添麻烦。”
“诶,不必见外。”赵长老摆摆手,目光在苏晚晴身上停留片刻,似在斟酌词句,“此次之事,你们受委屈了。秦绝虽已受罚,然其党羽未尽,日后或仍有小动作。你们日后行事,还需多加小心。”
“弟子明白。”凌玄点头,露出恰如其分的忧虑,“只是……弟子与苏师妹修为低微,若真有人暗中……”
“这点不必过于担忧。”赵长老温声道,“宗门既已明令,便不会放任你们再受袭扰。你们近日可先回药堂与弟子舍休整,但……”他话锋微转,“若有任何异常,或想起葬妖谷中任何未及详述的细节,可直接来寻老夫,或孙长老。”
这是在提醒他们“仍在关注”,也是在暗示“需要保持沟通渠道”。
凌玄心领神会,郑重应下。
赵长老又询问了几句伤势恢复情况,勉励一番,方才让他们离去。
走出客室,穿过长廊时,苏晚晴忽然传音:“他在试探我们是否还隐瞒了什么。”
“也在示好,为日后可能的需要铺垫。”凌玄目光平静,“白长老看出你的资质,高层便不可能真的将我们当作普通立功弟子随意打发。这三百贡献点和一瓶回春丹,是给外人看的‘赏’;赵长老的亲自安抚和隐含的庇护承诺,才是真正的‘价码’。”
“代价是什么?”苏晚晴问得直接。
凌玄脚步未停,望着廊外开始凋零的秋叶,淡淡道:“在需要的时候,成为棋子,或者……祭品。”
两人不再交谈,沉默地走回后堂院落。
而当他们身影消失后,客室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人——正是孙长老。
“如何?”孙长老问。
赵长老轻叹一声:“心性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感恩戴德表现得恰到好处,警惕谨慎也流露得自然,反而让人看不透真实想法。尤其是那林轩……”
“白师姐怎么说?”
“师姐只让我转告一句话:‘静观其变,待时而动’。”赵长老压低声音,“守静阁那边,对预言竹简的异动已有结论——‘剑魄重光’之兆已显,时间可能就在这一两年内。证道大典……恐怕势在必行了。”
孙长老眼神一沉,良久才道:“先稳住局面。秦绝一系需彻底清理,外部势力需严密防范。至于苏晚晴……暂且不动,但她的所有行止,需有专人记录,每日呈报。”
“是。”
同一时间,思过崖,禁闭石室。
秦绝盘坐在冰冷的石床上,面色阴沉如水。室外有“禁灵断念阵”的光芒隐隐流转,隔绝内外。
一名心腹弟子跪在石室门外,透过狭小的传音孔,以秘法低声禀报着外界情况——势力被清洗、亲信被调离、资源被瓜分……
秦绝闭着眼,听着,嘴角却缓缓扯起一抹扭曲的冷笑。
“三年……呵。”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哑,“孙老鬼,赵老儿,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按住我?”
他缓缓睁眼,眼底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算计和怨毒。
“林轩……苏晚晴……”他咀嚼着这两个名字,像在品尝血的味道,“你们以为赢了?不,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枚漆黑如墨、形似眼瞳的玉佩。玉佩触手冰凉,内里仿佛有幽光流转。
这是他被押解前,最后一刻,某个“盟友”通过特殊渠道送进来的东西。
“等着吧。”他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那股阴寒邪异的力量丝丝渗入经脉,“等我出来……或者,等不需要我出来的时候……”
石室重归死寂。
只有那枚黑色玉佩,在昏暗的光线里,幽幽地“注视”着虚空。
绝情谷的秋日,天高云淡。
赏罚已定,通告已发,表面上的风波似乎已然平息。弟子们重新投入修炼与任务,长老们忙于整顿内部、戒备外敌。一切仿佛回到了正轨。
但只有身处漩涡中心的人才知道——
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再难弥合。
有些暗流,看似平静,却在深处蓄积着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
凌玄坐在静室窗前,看着最后一片槐叶飘然落下。
他端起微凉的茶,轻抿一口。
眼底深处,映着窗外渐浓的暮色,也映着无人能见的、冰冷而清晰的棋局。
棋盘上,敌我未明,杀机已伏。
而下一手,该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