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殿的雕花大门缓缓闭合,将那两个年轻弟子的身影隔绝在外。
殿内,沉水香的气息在肃穆中浮动,四道身影却并未立即散去。方才那场看似寻常的问询,已在各自心头投下不同分量的石子。
李副堂主率先打破沉默,指节叩击身旁矮几:“白师姐既已验过,他二人所言核心无虚,秦绝之罪便已坐实大半!当立即提审秦绝,三堂会审!”
他声如铁石,眼中寒光乍现。执法堂风格历来如此,证据确凿便当雷霆行动。
“李师弟稍安。”孙长老抬起手,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投向殿门方向,仿佛还能看见那对年轻男女离去时的背影,“秦绝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执掌庶务堂多年,与各峰皆有利益勾连,更与黑雾泽几家势力暗通款曲。贸然提审,恐生变数。”
“那便任由他逍遥狱中?”李副堂主眉头紧拧。
“非也。”孙长老缓缓摇头,“黑水狱禁灵断念阵已开,他翻不起浪。此刻更重要的,是查明他背后所图——葬妖谷中提及的‘钥匙’,血煞门觊觎的‘上古之物’,还有……”
他的话语微顿,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白长老。
白长老枯槁的手指在膝上轻轻一点,殿内光线似乎随之微妙流转,在她浑浊的眼底折射出异样的清明。
“那女娃,”白长老开口,声音苍老却异常清晰,“苏晚晴。”
三个字落下,其余三人的目光皆凝。
“方才问心镜照彻其心神时,”白长老缓缓道,每个字都似经过千锤百炼,“哀恸如剑,纯粹凛冽;根骨间隐有剑鸣,非寻常锻体之术可成。”
她顿了顿,似在回忆某种久远的感觉:“更难得的是心性——问心镜前,多少筑基弟子心神摇曳,或刻意坚守致神念僵硬,或惶恐不安露心虚之相。而她……”
白长老抬眸,眼底第一次闪过近似惊叹的微光:“竟如寒潭映月,哀则哀矣,惧则惧矣,然其神念核心澄澈如冰,未有半分伪饰,亦无半点动摇。此等剑心通明之质,老身已百余年未见了。”
殿内静了一瞬。
剑心通明。
在绝情谷,这四字有着特殊的分量。谷中剑诀传承自上古,核心要义便是“绝情证道”,然而历代能真正修至“通明”之境的弟子,凤毛麟角。多数人要么坠入无情冷漠的歧路,要么困于情劫难以超脱。
孙长老手指微微收紧:“师姐的意思是……”
“她修的不是本谷正统绝情剑。”白长老直言不讳,“然其剑意根基之纯、心性契合之深,犹在当代真传弟子之上。若得适当引导……”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赵长老轻咳一声,温声开口:“此女入门考核时,老夫曾观其根骨,确属上佳,但未至惊才绝艳。短短数月,竟有如此进境?”
“这便是另一处蹊跷。”白长老目光移向虚空,似在推演什么,“她身上隐有‘淬炼’之痕——非是丹药堆叠的虚浮,而是历经生死搏杀、千锤百炼后的沉凝。葬妖谷之行为其一,但恐怕……不止于此。”
孙长老眼神微动。
他想起了某些被忽略的细节:秦绝不惜勾结血煞门也要除去此女;任务情报中屡次强调“苏晚晴可能身怀特殊剑意”;还有黑雾泽那些势力近半年对绝情谷格外“关注”的时间点,与此女入门时间隐约吻合……
“秦绝所欲,或许不止是排除异己。”孙长老缓缓道,声音低沉下来,“他可能真的发现了什么——关于此女,或者关于此女可能关联的某物。”
李副堂主仍专注于眼前:“即便如此,她与那林轩的供词可信,便当依律行事!何故迟疑?”
“李师弟啊,”赵长老叹息一声,苍老面容浮现复杂神色,“你执法刚正,是谷中之幸。但有些事,非黑即白之间,尚有灰色地带。此女若真如白师姐所言身怀异禀,又恰逢‘证道大典’重启在即……”
证道大典四字一出,连李副堂主都沉默了。
那是绝情谷百年一度的盛典,也是……残酷的仪式。历代皆需选拔身怀特殊资质或心性的弟子为“祭品”,于绝情崖前引动上古剑意共鸣,尝试唤醒沉寂的宗门至宝。
成功者寥寥,多数“祭品”轻则道基损毁,重则神魂俱灭。
但每一代掌权者,仍会不遗余力地寻找合适的“祭品”——因为一旦成功,引动的剑意反哺足以让数位长老突破瓶颈,更可能让宗门得到失传的上古传承。
“师姐认为,她可能契合‘祭品’标准?”孙长老问得直白。
白长老沉默良久。
殿外有风穿过回廊,带来隐约的弟子练剑呼喝声,衬得殿内愈发寂静。
“剑心通明者,最易引动剑意共鸣。”白长老最终开口,每个字都重若千钧,“然此女心性坚韧纯粹,若真走上绝情崖……或许是百年来最可能成功的一人。”
“也可能是死得最快的一人。”李副堂主冷冷道,“历代十三位‘祭品’,仅两人存活,一人疯癫,一人修为尽废。此女既有天赋,何不悉心培养,反要推入死地?”
“因为绝情谷需要一场‘成功’。”孙长老的声音里透出疲惫,那是执掌宗门多年积压的沉重,“护山大阵灵力逐年衰退,黑雾泽诸派虎视眈眈,谷内派系倾轧日盛……若再无所突破,百年之内,绝情谷恐有覆灭之危。”
他看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祭品’制度残酷,你我皆知。但若牺牲一人,可换宗门百年气运,可护数千弟子安宁……这抉择,历代长老都做过。”
“那林轩呢?”赵长老忽然问,“此子虽修为不显,然观其应对,沉稳周密远超同龄。白师姐方才说他心神有‘空寂’之意,又是何解?”
白长老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困惑。
“此子……”她斟酌词句,“如一渊深潭,表面波澜皆符常理,深处却难窥其底。问心镜照不出伪饰,却照不透那份‘空’——非是虚无,更像是……某种极高明的敛息归真之术,将真实的‘核’藏于无形。”
“他也有问题?”李副堂主警惕。
“未必是问题。”白长老摇头,“或许只是机缘所得。但有一点老身可确定——他对那女娃,护持之心极真。若动苏晚晴,此子恐生变数。”
孙长老起身,踱步至窗前,望向戒律堂后堂的方向。
那两个年轻弟子此刻应已回到静室,一个苍白虚弱,一个清冷沉默,任谁看去都只是侥幸逃生的普通弟子。
可偏偏就是这两人,让秦绝屡次失手,带回关键证据,更在问心镜前展露出令长老都心惊的潜质。
“暂且不动。”孙长老最终决断,“秦绝一案继续深挖,务必查明‘钥匙’与‘上古之物’的真相。苏晚晴与林轩……留在戒律堂‘保护’,实则观察。待证道大典人选正式提上议程时,再做计较。”
他转身,目光扫过三位同门:“今日殿中所议,止于此间。尤其白师姐对苏晚晴资质的判断,不得外泄。”
“是。”
“另外,”孙长老顿了顿,“暗中查一查苏晚晴入门前所有经历,以及林轩此子入宗三年来的所有行迹——我要知道,他们究竟只是运气好,还是……背后另有故事。”
戒律堂后堂,西厢静室。
细雨不知何时飘起,敲打着窗棂,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凌玄闭目盘坐榻上,看似调息,实则灵觉如蛛网般悄然铺展,感知着戒律堂内外的每一丝异动——守卫增加了三成,且皆是执法堂精锐;有三道隐晦的神念在不同时段扫过这处院落,停留时间极短,若非他灵觉超凡,几不可察。
“他们在看什么?”苏晚晴坐在窗边矮凳上,指尖无意识拂过秋霜剑剑鞘上的纹路。
“看我们。”凌玄睁开眼,眸中清明,“看我们是否真如表面这般简单。”
苏晚晴沉默片刻:“那位白长老……她好像察觉了什么。”
“她察觉的是‘结果’,而非‘过程’。”凌玄起身,走到窗边与她并肩而立,望向雨幕中朦胧的远山轮廓,“她看出你剑心纯粹,看出我心神有异,但她看不透《太虚敛息诀》,看不穿我真实的修为,更看不透我们如何反杀血枭、布局嫁祸。”
他声音平静,却透着洞悉一切的淡然:“这就够了。只要‘秦绝勾结血煞门欲害同门’这个核心事实成立,我们便是受害者、揭发者。至于我们有多少秘密……在这绝情谷,谁人没有秘密?”
苏晚晴转头看他侧脸。
雨水顺着窗檐滴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阴影。这张属于“林轩”的平凡面孔下,藏着的是一双看透千年风云的眼睛。
“师兄,”她轻声问,“长老们会如何处置秦绝?”
“不会立即处决。”凌玄目光深远,“秦绝是棋子,也是线索。他背后的人、他觊觎的东西、他与外部势力的勾结网络……这些都比他的命更有价值。长老们会撬开他的嘴,榨干所有情报。”
“然后呢?”
“然后……”凌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冽的弧度,“该我们收网了。”
他伸手接住一滴檐下落雨,水珠在他掌心悬浮,映出窗外阴沉天空。
“白长老既已看出你资质非凡,那么‘证道大典’的祭品人选,你便再也躲不掉了。”他缓缓收拢手指,水珠破碎,沁入掌心,“但这未必是坏事。”
苏晚晴眼神一凛:“师兄已有计划?”
“祭品登绝情崖,需过三重考验。”凌玄转身看向她,目光如淬火的剑,“第一重‘问心路’,考的是剑心纯粹——你已具备。第二重‘斩情关’,需斩断尘缘执念……这一关,我会帮你布一个‘局’。至于第三重‘绝情崖’本身……”
他顿了顿,眼中幽光流转:“那才是我们真正的机会。”
窗外雨势渐大,天地一片苍茫。
而在戒律堂主殿的阁楼中,孙长老凭栏而立,同样望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雨。
他手中握着一枚古朴玉简,其中记录了绝情谷历代“祭品”的详细档案。玉简末尾,最新一行空白处,隐约有灵光流转,等待着新名字的刻入。
“苏晚晴……”
孙长老低声念出这三个字,眼神复杂难明。
他想起那少女殿中落泪时眼底深处的坚毅,想起白师姐那声“剑心通明”的赞叹,也想起历代祭品踏上绝情崖前或绝望、或狂热、或麻木的面容。
良久,他翻掌收起玉简,转身步入殿内阴影中。
雨声淹没脚步声,也淹没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有些选择,从来无关对错,只关乎生存与代价。
而在绝情谷更深处,那座终年笼罩在禁制迷雾中的“守静阁”内,一卷尘封百年的古老预言竹简,无风自动,悄然展开了一角。
简上铭文泛着微光,依稀可见数行小篆:
“剑魄重光之日,祭血引锋之时。通明者现,深渊将启……”
雨水顺着阁楼飞檐淌下,如泪,亦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