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进了府门后,又会是一段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境遇,然而在大门关上的那一刻,月煌目光流转,却发现哭嚎不止的豹妖不知何时消失不见,而自己则来到了一片空无一物的空间之中。
这里无边无际,到处都是白茫茫的,除了自己没有任何别的色彩,看起来很像是安全屋的放大版。
正当月煌茫然四顾之时,一道灰影猛地从下方白色地板中钻了出来,却是之前莫名失踪的灰色光团,再度现身后在他眼前晃了一圈,定格在空中,逐渐褪去灰光,露出一面云纹修边的古朴铜镜。
镜面正对月煌,但他从中并没有看到自己的样貌,反而看到一串跳动不息的绿色字符,仔细去瞧,竟是无数蝇头小字尺度的1和0。
不等他有所动容,云纹铜镜又从身体中挤出一句无悲无喜的淡漠话声,相比之前从月煌心底响起的强调,此刻多了一分缥缈无踪之感:
“我乃阐教仙云中子座下降魔法宝,照妖鉴,为清源妙道真君所借,特意来此为你解惑。”
这番自我介绍听起来毫无烟火气息,却在简单直白之中,让人听得满是傲慢骄纵,就像是它一开口就在说“我是你大爷”一样。
身为神话文盲,月煌眨了眨眼,并没有领会到照妖鉴身份的独特,只是听到又是“阐教仙”又是“真君”的,不明觉厉之间,还是露出十足的震惊表情,算是给足了情绪价值。
不过照妖鉴说完话后就没了动静,全然不给他判断自己马匹有没有拍到位的机会。
相顾沉默少许后,月煌只能轻咳一声,率先开口打破沉默,顺着它的语气将心中困惑问了出来:“敢问上仙,真君为何要派人拦我?”
话音落下,仿佛定格在空中的照妖鉴立即在镜面中闪过一道幽光,隐去了月煌满身的1和0,留下一张诚惶诚恐的平凡面容,而后才幽幽发声:“帮你演戏罢了,不如此,要怎么欺骗太虚之中的那些目光,又要怎么勾出那些人在代码层面给你埋的雷?”
这话说得云里雾绕,月煌却听得明明白白,情绪激荡间失口惊呼出一个“你”字,然后又在理智压抑下,几乎是咬着舌头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能提到代码,这个照妖鉴显然是看透了自己所处世界的本质,也明白自己根本不是什么法宝,而是被设定改造过的数据生命。
但月煌不敢把话说出来,唯恐在这个漫天神仙的背景设定中,随随便便漏了底细。
照妖鉴没有理会他的反应,自顾自般继续说道:“和众神一样,真君在此界不过是一具分身投影罢了,不在乎自己是代码之身还是别的什么,只是觉得你们的事情有些趣味,所以插上一手,扫去些许阻碍,让故事结尾不至于太过拖沓俗套。
“你和你的朋友一样,代码中都藏了一条自我毁灭的深层算式,想来是用来防备你们失控,或者迎来终局时,方便他们毁尸灭迹。”
“真君不喜欢那些高阶智能编写的结局,所以特意派遣座下一千二百草头神中性情傲慢者,在此逼你发怒,进而引出用来触发毁灭算式的剑道招式,超位召唤来本不该回应你的天尊上神。”
“天尊何其尊贵,虽不至于发怒,但也不会放任自己遭人利用,于是就自然而然地随手捏碎那个毁灭算式。”
“由于此界位格极高,勾连了不少现实规则,编写众多世界的高阶智能们,就算看得清楚也无可奈何,只能任其发生。”
“于是,既定结局随之泯灭,你和你朋友的故事,不可避免地走向另一条道路。”
一番话说完,照妖鉴顿了顿,似是添油加醋地补充了一句:“其实此时还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此处,正以书面文字续写你我之间的对话,你若不愿面对后边的事情,我倒有法子帮你将故事停顿于此,再也不用面对那些蝇营狗苟。”
如果前面的解释说得月煌心惊肉跳,这最后一句,就直接让他心中生出堪比生死的大恐怖。
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犹豫许久,最终还是耐不住心中好奇,沉声问道:“什么法子?”
“简单。”
照妖鉴定格不动的身体忽然摇了摇,言语中似乎有些兴奋。
“我们直接对那位说,‘你写的书没什么人看’‘弃书的人都比追书的人多出几倍了’‘快结局了还这么磨蹭’‘拖延更新不如彻底停更啊混蛋’,然后再说些别的诛心言论,令其道心破碎,这故事就能搁置于此,再也不用向下发展了。”
倒抽了一口冷气,月煌看向照妖鉴的眼神立马不对了起来。
这一副马上就要从裤衩里抽出皮筋,再做成弹弓把邻居家玻璃全都敲碎的熊孩子模样,当真是太可怕了。
于是他连忙摇起头来:“千万不要!我可没你们这样的能耐,可以跨越时间看到未来的事情!你既然能看到代码,一定知道我其实就是个普通凡人,没了那些buff我飞都飞不起来,故事真停在这里的话,我岂不是要郁闷至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照妖鉴还在摇晃着,语气越发跳脱起来:“不会的,那家伙停笔后,你就会丢掉大部分记忆,然后误以为自己就是此界一员,而且世界意志也会接纳你,让你保留如今修为,开启新的人生。
大概是说到兴头上了,它往月煌眼前贴近一些,如怂恿小孩子去扎老师自行车轮胎一样,腔调已满是邪恶意味:
“你可知此界仙神,动辄都要轮回千万年,才能有升仙成神的机缘,就这还并非绝对能够成就果位,失败后重新轮回几万年都是常见的事情,现在,你只需要点个头,一切就唾手可得”
它越说声音越低,而月煌头上的冷汗则是越听越多。
终于,他再也忍受不住,猛地大吼一声:“不要说了!我是不会这么做的!”
吼完这一嗓子,他像是刚刚经受了一场生死较量般,双手撑住膝盖半蹲下去,汗水打湿刘海将发丝扭曲贴在额头之上,看起来格外虚弱。
见他做了决定,空中摇头晃脑的照妖鉴重归停顿,语气也再度变得无悲无喜、缥缈无波:“既如此,你便洗耳恭听真君留下的金言玉令吧。”
此言一出,照妖鉴身上如泉水般淌出一地银光,光华刚刚触及洁净无尘的纯白地板,整个天地立即暗了下来,只有一枚几欲充斥天地的银光巨眼,竖起于照妖鉴之上。
根本不敢直视,半蹲在地上的月煌便感受到巨大威压迎面扑来,不由自主地双腿一软,重重跪了下去。
照妖鉴的声音遥遥传来,唱喏般念了一大段颂词,最后语调一升,高喊道:“恭迎!英烈昭惠清源妙道福泽兴济二郎显圣真君,降威显圣!”
此刻,月煌是半点杂乱心思都没有,闻言自发地双手一抬,以五体投地之姿,心愿诚服地跪倒下来。
空荡无物的无边空间之中,一道沉稳清冷的厚重男声缓缓响起,字句清晰地说起话来:
“且起身吧,过些时日,你还要与我的分身投影战上一场,莫要在此堕了剑仙风采。”
月煌听得心中一震,但神威之下全然生不出任何心思,只是乖巧听话地站起身来。
与形象中高冷莫测的神明形象不同,这位真君虽然嗓音清冷,但说起话来并不令人觉得疏远,反而有种如浴春风之感。
“你身上诅咒尽除,想要做的事可以放手去做了,无须再顾及其他,只是那‘剑神’招式沾惹因果甚多,我已替你将其封印,日后莫要再用。”
“我有一剑,名曰‘锟铻’,光彩似冰霜,与你剑意颇为契合,便留下剑影供你观想,聊作弥补。”
“既定结局已毁,未来命数寻觅无踪,他日斗战,莫要令我失望。”
“此界位格不低,你们在此地久居无益,出去后还是尽早离开,日后寻到《黑神话》游戏时,你我自有再见之时。”
说罢,银光凝聚的巨眼化作星光散去,无边无际的洁白之中,只剩下月煌和照妖鉴相顾无言。
真君来的突然,去的果断,半点没有拖泥带水。
头一次和神明对话,或者说是头一次直面被塑造成神明的数据生命,没了神威压抑情绪后,月煌的脸当场就激动得涨红了。
看似他是在和照妖鉴对视,实际上他什么都看不到,满脑子都是在回味那番话,还有脑海中忽然出现的,散发着银白神光,犹如冰霜凝聚而成的神剑虚影。
“也就是说,我将来会跑到一个叫《黑神话》的游戏里,跟这位真君的分身投影打上一架?”
感受着锟铻剑影传递出来的锋锐和冰寒,月煌兴奋之余,难免有些心虚和迷茫。
“可我为什么要跟神仙打架啊?找死不成?”
他是越想越入迷,可身处对面,被盯着看了许久的照妖鉴就有些不耐烦了。
云纹铜镜用力晃了晃,以古井无波的语气催促起来:“真君既然已下了吩咐,你便快随我离去吧,不要在此碍眼。”
“哦。”
月煌神志恍惚地应了一声,但脚下是动都没动,显然没把话听进去。
照妖鉴懒得再啰嗦,身上重新升起灰光,快速绕着他飞了一圈,纯白空间中就裂开了一道灰色光门,刚好开在月煌身上,直接将其吞了进去。
随着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下一刻,总算是回过神的月煌,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最初在上界落脚的云台之上。
“我这是直接被传送出来了?”
懵懂地看了看周围,除去孤零零的云朵中看不清体积的玉台,就只剩下一位没有眼眸的老迈仙人,恭恭敬敬地候在一旁。
这老仙人此前的道风仙骨模样已经找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充满卑微和讨好的人性面容。
察觉到月煌看过来,老仙人立刻开口道:“此前不知上神身份,言语中多有冒昧,思之深感愧疚,还望上神念及小仙无知,万望海涵。”
大概是前后对比太过突然,加上月煌并不知道自己用“剑神”召唤出了哪路大神,全然不懂闯下多大祸事的他,只能慌手慌脚应付两句,转口问道:“那位道哦,带我来这里的那个家伙,现在在哪?”
!老仙人依旧是恭恭敬敬地回应:“韩道友已经前往下界,说是要挑个风景锦绣之地,与上神好好切磋一番。”
“韩道友?”月煌被这个称呼说的一愣,总觉得有种离谱的熟悉感,像是在哪听到过。
看出了他脸上的茫然,老仙人连忙解释说:“是的,上神有所不知,我等人界修炼而来的仙人,相互之间仍习惯以道友相称,毕竟是积年累月的称呼,嘴上总也改不掉”
老仙人这么一解释,月煌立刻恍然大悟。
道长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姓名,换了个世界观,又不能胡扯一般直接告诉别人“我叫道长”“我叫鸡窝蹦迪的狗”之类怪异名字,只能报了个假名字出来。
只是这个姓,再配上道友二字,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某本小说里,遇到事时喜欢后退数步将众人护在身前的主角。
“神特么韩道友!你怎么不说自己姓厉啊!不怕人家告你侵犯名誉权的话,干脆叫韩仙尊算了!”
心中吐槽不已,但表面上他还是云淡风轻的将此事揭过,打了个招呼,便在云台化作一道直通下界的金光中,驾起遁光朝下飞窜而去。
似是有所感应,或者干脆就是一直盯着这里的动静,月煌人还在金光通道之中,怀中对讲机就响起了道长阴阳怪气的声音:
“呦,这不是把真武大帝请出来砸二郎神院子的月煌上神嘛!您终于忙完上界事务,舍得下来跟老朋友聊聊了?”
想都没想就回了句“去你丫的”,月煌虽然没听懂前半句和神话人物有关的语句,但这腔调里明显没藏什么好心思,直接骂回去对了。
“啧啧,成了神就是不一样,脾气见长啊!”
阴阳怪气地念叨着,道长话锋一转,报出了一个方位:“落地后东北三千里,有一处大泽,四野无人,刚好够你我较量。”
月煌想了想两人的身份,还有那些乱糟糟的快要缠到一起的计划,应了一声后,默默问了句:“这次,你没办法再毁灭世界了吧。”
他倒是没有忘记,之前两个世界中,自己已经树立起来一个顾全苍生、挽救世界的圣母形象,跟道长那个疯癫人设刚好形成天然对立。
很难说这背后是否又是某人的算计,但一切发展的水到渠成,两个形象诞生的不算突兀,至少月煌自己瞧不出破绽。
道长显然也没忘记自己的人设,神秘兮兮又不失疯癫地甩来一句:“你猜?”
“猜你妹!”
表演归表演,但若论起对道长的厌恶,月煌觉得自己不需要任何演技,就能表现得很完美。
骂骂咧咧着你一句我一句顶着嘴,他随金光落入凡间,稍作停顿后,立即驾起遁光向约架方位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