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状彩云之后,是一望无际的云海。
洁白如玉的云雾静静飘在脚下,明明看起来气雾缭绕没有实感,却托起数不清的宏伟宫殿楼阁,错落有致地向四面八方蔓延而去,好似永无止境。
月煌为眼前的景象震撼得险些忘了维持遁光,还是那灰色光团很有灵性地转过头,朝他肩膀上用力撞了一下,这才让他及时回过神,在周身遁光消散之前重新稳住身形。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多出了一道毫无情绪,且听不出性别的声音:
“未获仙籍者,不可踏足云楼宫,你若熄了遁法,立刻便会坠落凡尘,摔得形神俱灭。”
心中凛然,月煌明白这是那团灰光在提醒自己,虽然不明白一团光是怎么成精成仙的,但还是做足了姿态,躬下身行了一记大礼,口中高喊:“谢上仙救命之恩!”
灰光没有再传音过来,继续引着他朝前飞去。
它飞的很低,几乎是贴着云层,全然没有穿过彩云之前的横冲直撞,偶尔遇到从各个宫殿楼阁中飞出的遁光,它隔着很远便会停下,等待对方离开后才会再度前行。
明明只是一团光,月煌却从它身上看出了卑微模样。
“看起来,在这个世界的设定中,除了仙凡之隔,神仙之间的等级也是极为森严就是有些过于真实了,让人有些不爽”
他心中这般叛逆地想着,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端倪,甚至表现得比灰光还要卑微,一路束手束脚不说,每当灰光停下避让,他也会跟着弯腰行礼。
飞了这么久,连续经历两个奇怪世界导致脑子有些混乱的月煌,总算是想了起来,人间修行界也就罢了,到了仙界后,又是“六重天”又是“云楼宫”的,那不就是人类那边的天庭嘛!
在他的记忆中,古神话里天分九重,是为“九重天”,再加上道教三清天尊所居的“三清天”至高天界,共有十二层天界的分隔。
而后到了封神演义里,燃灯古佛取了截教仙人赵公明的二十四颗定海珠,又将其演化成二十四重天,这才定格于三十六重天的数目。
月煌不知道这世界到底是抄了哪个阶段的天界设定,却记得“六重天云楼宫”,是只有在天庭中拥有显赫地位的神仙,才有资格建府居住的地方。
这里随便出来一个,都是震慑一方的神将天君,往人间摆个雕像,也是常年香火不断的正神之位。
搞不好刚刚路过的几道遁光之中,就藏着月煌在藏剑山庄时祭拜过的神仙。
若非自己没有仙籍,无法踩在云层之上,别说是行大礼了,就算是让他当场跪下磕头,也不会有半点犹豫。
“别管是不是数据生命吧,在这地方,那可都是货真价实的神仙啊!”
数不清第几次停下行礼的月煌,在心中感慨万千之余,忍不住心思活络起来。
“既然设定的位格这么高,那我要是找个大神跪着哭几嗓子,是不是真能请个神仙下凡,去把我跟道长头顶上那些高阶人工智能,给灭杀掉?”
“虽然感觉哪里不对,但仔细想想,好像还真能试试!”
行过礼后,重新驾光而行的月煌眼神炯烁,就这么开始回忆天庭之中,哪位神仙是脾气比较好,会愿意帮助凡人办事的。
只是他对神话方面没什么深入研究,眼下不管如何回忆,都只记得几位标志性神仙人物,而且全然记不起对方尊号,记忆空虚得像是个“九漏鱼”的文盲。
还没想出来个所以然,灰光带着他绕过一个弯,又穿过一段空旷的云层后,缓缓停在一座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府邸之前。
和人间建筑不同,这府门上没有高悬牌匾,周边也没有彰显此间主人是何身份的标识,门前更是空荡荡的,连个守门通报的仆人都没有。
灰光停下后便没了动静,只是浮在门前阶下,月煌不明所以,但为了不冲撞神威惹来麻烦,还是恭恭敬敬拱起手,保持着行礼姿态跟在它身后一起等候。
这一等,就等了快一个小时。
道长传授的遁法似乎很是高明,将遁光维持至今,月煌都没有感到法力有什么太大的损耗,有必要的话,他觉得自己可以这么待到地老天荒。
只是虽然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对他而言并不会觉得疲惫,可四下无声中,难免会有些无聊。
终于他摁耐不住,轻轻咳嗽一声,对前面同样一个小时没有动过的灰色光团问道:“那个,光兄?此处是哪路上神的居所?我们为何不上前叩门,反而要这般苦等?”
灰光晃了晃,声音随即从月煌心底泛起:“清源妙道真君府邸在前,不可喧哗。”
在神话领域堪称文盲的月煌愣了愣,想要问问这真君俗世姓名为何,但犹豫半天还是紧紧闭上嘴巴。
不过那扇一小时没动静的大门,忽然在此刻轰然洞开,显出一位体格魁梧,身穿黑衣银甲、腰缠标枪绳索,又在后背挂着一柄亮银长枪的壮汉身影。
!不等月煌反应,那壮汉已是扬起下巴傲然说道:“你这小小地仙,连我家大哥名号都不知晓,竟还想着上前叩门,好没个规矩!”
说罢,他一拍腰间,一道飞索立刻如灵蛇探头般高高扬起,冲着还没搞清楚状况,正目瞪口呆的月煌跃跃欲试。
“既然跟我等一样,走的是以武入仙的路子,观你心性,又是个赤诚的性子,那便按规矩,等验过了手上功夫,再言其他!”
长枪自行从背后飞入掌中,那壮汉顺手抖了个枪花,一串令人眼花缭乱的赤红碎光闪烁,竟是连人带枪都罩在一团炽热火焰之中。
“清源妙道真君座下草头神,请了!”
他全然没有解释的意思,稍作蓄势就挺枪刺来,枪尖破空发出一道刺耳的尖啸,瞬间跨过十几步距离,眼看就要从月煌额头刺入,狠狠扎个对穿。
虽然这草头神动手前发出了警示,但月煌依旧没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仓促之下也来不及将早已散去的护身光罩唤出,只能抽身向后急飞。
可惜遁法的速度比枪头慢了一些,距离没能拉开,一个照面之下还是被枪尖点在额头上,发出一道清脆响声。
那不像是刺中肉身,听起来反倒像是刺到了一块铁板。
“咦?”
草头神不由得脸色一凝,不过手上却没有任何停顿,枪身猛地一扫,头也不回地打飞了从背后悄无声息刺来的飞剑。
月煌可不是闷头挨打的性子,发觉对方动手之时,就以心念驱动天闻剑脱扣而出,在自己飞退之时,化作流光绕后偷袭去了。
那没有灌注太多法力,就能将人界一宗之主打得法器报废的天闻剑,此时却像是一根树枝般,被轻易打得飞起,若非月煌及时用法力勾连,只怕当场就要化作光点消失于天边。
不过经过这么一阻碍,他也得脱出身位,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近百米。
然而他尚未松上一口气,忽然一股巨力从腰间传来,竟又将他拖扯着拉了回去。
目光落下,却发现一条绳索不知何时捆在腰上,另一端正抓在那草头神手中,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绳索自己像活过来一样拉着猎物往回拽。
这应该就是草头神动手之前,先亮出来的飞索了。
眼看自己被拽回对方长枪范围之内,缠着火光的枪头已经高高举起,再度朝脸上砸来,月煌总算是动了怒火。
“就算你是神仙也欺人太甚了!”
心中狠声一吼,他身上猛地炸开一道清冷剑芒,当场将飞索切成数段,而后余势不减地冲天而起,硬生生荡开无数仙云灵雾。
紧接着,剑芒裂成无数道细小剑光,潮水般朝草头神拍去。
不仅如此,刚刚被打飞的天闻剑已整个化作光剑模样,蓄满了法力斜刺而下,那剑光如水似冰,疾飞之时竟在空中留下一串霜痕。
而挂在后腰的秋水重剑,也随着飞索被切碎纵飞而起,掀起一片狂风,带着万钧之势,由下而上向草头神胸口砸去。
玩了太久法术,他都快忘记,自己其实是个剑修了。
还是主修剑光外放的那种。
这一手攻势浩大生猛,却不见那草头神脸上有什么动容,只见他无比平静地将手中长枪横起,周身火光瞬间涨大三分,轻描淡写地将如雨剑光烧得尽数泯灭。
至于轻重双剑的交叉围攻,也被他横起后随意挥动的枪头和枪尾,半点不显得吃力地挡了下来。
不动声色接下剑招,草头神甚至还有余闲,向月煌递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那模样,仿佛是在说:“就这?”
见状,月煌不怒反笑,整个人忽然化作流光高高飞起,也不管在这上神满地跑的地方,飞这么高会不会犯什么忌讳,直截了当地催动全部法力,将记忆中最强的剑招施展出来。
没有什么浮光异象,一道通天彻地般高大的白衣老者虚影,便极为自然地凭空显现出来。
那老者看不清楚面目,但双眼明亮如星斗,刚一现身,就有剑吟声响彻天地,仿佛剑祖现世,引得万剑朝拜。
这是《仙剑奇侠传》游戏中蜀山派最强的,也是最具标志性的剑招绝技,名为“剑神”,技能描述里更是直截了当地表示为“召唤剑神,万剑齐飞”。
被激怒的月煌,想着眼前这草头神可能是此生所面对最强的敌人,所以想都没想,就把这最强招式用了出来。
可他忘了,在设定中,这里就是神仙待的地方。
而且在高浓度灵气加持下,他的技能都会得到巨大增幅。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被召唤出来的“剑神”,就是货真价实从神话里,把真正的剑神给召来了。
神话中剑仙不少,但能以神位相称的,大概只有道教北极四圣之一,手持北方黑驰衮角断魔雄剑,被视为道教战神,更是所有剑仙守护神的,荡魔祖师真武大帝了。
别问是什么原理,反正底层代码就是这么写的。
于是乎,刚刚还满眼挑衅的草头神,立马整个人都傻了,而后更是丢了长枪,瘫坐到了云层之中瑟瑟发抖。
不止如此,整个六重天,仙云漫天的神灵之地,此刻更是震荡不止,如同水池中忽然坠入一座高山般,眼看就要被碾压至破碎。
好在这世界的设定确实大的没边,眼看一重天界就要因为容纳不下真武大帝分身,马上就要被撑爆时,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手从虚空中伸了出来,轻轻一挥,月煌搞出来的剑神幻影就如烟尘般消散。
震荡骤停,巨手随之收回虚空,这一切发生的极其突然,就好像是某人极为不负责任的一场梦。
不过在月煌的视角中,却是自己刚刚用出大招,“啪”的一声,招式忽然没了,留下他在空中傻乎乎的风中凌乱。
他没感受到真神降临之类的威压,只觉得茫然。
“咋回事啊?buff出问题了?”
再往下看,那草头神正抱着双手在那抖个不停,仿佛刚刚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物,好好一个挂着神仙名号的高修壮汉,此刻弱小得,好似人间被恶霸欺辱的瘦弱孩童。
月煌看得莫名其妙,连之前积攒的怒意都没了,犹豫半天,还是挥手射出一道剑光,象征性落到草头神脚边,然后大声问道:“怎么?这位神将,不打了?”
刚才还威风凛凛的草头神,此刻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甚至还被那没有恶意的剑光吓得脸色发白,听到问话后更是周身一颤,原本神武的壮汉面容,顷刻间化作一张毛茸茸的豹子脸。
他竟然是个豹妖?!
月煌正要惊呼,被吓出原型的草头神却像是恢复了力气,扯着嗓子哭嚎起来:“上仙!饶命啊上仙!小人只是追随我家大哥的私兵,称不得神,也当不得将!此番是随大哥上界公干,奉令在此等候上仙,考验一二,再给上仙带些言语!”
“小人若知晓上仙身份,就算是多长七八个胆子,也不敢对上仙动手啊!”
嚎到最后,这豹妖竟撑起身子,作势就要磕头作揖。
不明所以的月煌哪敢让他这么做,见状立刻就化作流光冲下,在其马上就要跪下之前扶住手臂,一个发力就将这比他高出一头的豹妖拉了起来。
月煌可以说是彻底蒙了,刚要开口问清楚,就被豹妖顺势揽住手臂,哭嚎不止地往府门里面引。
架不住这般热情,再说一个大块头豹子脸在那哭哭啼啼地求你进门,换做谁都大概率拉不下脸拒绝,月煌就这么满脸莫名地走了进去。
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能够站在云层之上,不需要再用遁法维持身体了。
再回头去看带着他来到这里的灰色光团,那里早已是空无一物,不知其飞去了哪里。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茫然的月煌,就这么随着府门自动掩上,身影消失在无数道神通仙法的众目睽睽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