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员的赠礼：他什么都不肯说，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大概是他最后的波纹了。
该效果将持续至网络游戏《剑侠情缘网络版3》永久关服。”
buff说明里寥寥数字，却看得月煌发呆了许久。
从“伯君”口中，他得知随着游戏重制版上线在即，管理员也在人类工程师无意间的代码改动中，遭到了全方位的隔离，默默等待着版本更新后，被新的管理员代替。
所谓的代替，可以理解为一种死亡。
现在这位管理员，将会跟随游戏历史版本被收录到备份档案中，除非有一天官方决定将老版本游戏重新上线，否则就是被塞进硬盘小盒子里，永远不见天日，在凝滞协议中陷入永恒的沉睡。
对于没有物理层面的肉体和寿命限制的ai智能来说，这几乎等同于一场葬礼。
再配上写buff文案的哥们，有意无意玩了一手jojo梗，前后联系起来，当场就把月煌给干沉默了。
“我果然是他，最后的作品？”
呆呆坐在床上，月煌脑海中反复问着自己。
此前从“伯君”那里听说，他是管理员倾尽全力，留给这世界最后的作品时，心中只有满头问号的震惊，以及倍感荒谬的抵触。
如今亲眼目睹了能够证实这件诡异事情的痕迹，月煌大受震撼之余，莫名觉得鼻翼发酸，竟然不知为何悲伤起来。
仔细想想，管理员对自己而言，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扮演着不近人情的严肃上级角色，但不得不承认，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是他将无知弱小的自己从尘埃里捞出来，一步步引导至现今高度。
对比那些活在虚假世界而不自知的人们，他无异是幸运，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
不需要被世界倾覆所威胁，也免去受各个心怀鬼胎的扭曲意志所裹挟，在末日来临前经历秩序崩坏的癫狂。
当然，月煌也没有忘记这一切的背后，是自己在生死关头反反复复的挣扎，还有被填鸭式塞进脑子里的真相和知识，折磨得心境几度崩溃的凄惨。
因此他对管理员的印象，称得上一句“又敬又恨”。
本以为两人之间的纠葛还要延续很久，结果被刻意安排着坐了三年牢后，长期以强大和无所不能之面貌示人的管理员，忽然被关了起来，马上就要没了。
这不得不令月煌倍感神伤。
看着“管理员的赠礼”这个buff，他怎么都觉得，比起赠礼，它更应该被称为“遗赠”，或者干脆叫“遗产”。
一想到给自己上完这个buff后，管理员很快就遭到了封禁，什么话都没有留下，就这么沉默着迎来终局，月煌心头的酸楚就忍不住更浓厚几分。
由于实在不愿意为这个混蛋掉眼泪，在眼眶开始湿润的时候，他便抬起头，迎着明亮的天花板努力眨起眼睛。
过了几分钟，好不容易收拾完心情，他马上看向了下一个buff。
可能是前三个带来的冲击太大，这个效果说明虽然同样怪异，却没有让月煌太过意外。
甚至还觉得有些理所当然。
“开挂者的荣耀：哥们，你才是我记忆中最勇猛的开挂者，连无敌挂都能砍死的活神仙！
产生攻击判定时，将无视无敌、虚化、凝滞、位面潜行等一切豁免效果。”
很明显，这个buff是参考了月煌在cs和gta5里，连续面对开挂玩家时的表现，就是不清楚到底是出自哪位管理员之手。
不过说实话，buff效果着实有点水。
一来是数值给的极为吝啬，让人完全提不起兴致。
其次，全属性增涨就不提了，“固有真实伤害”这个词看似不明觉厉，但仔细琢磨下来，还是能看出那是胡乱凑出来的名号。
简单来说就是固定给对方造成10点伤害嘛，放在数值设计比较收敛的游戏里，它或许还能有点用，可万一是那种血量动辄上千万的离谱网游呢？
月煌看了眼还未关闭的游戏ui中，自己那高达30万的血量，嘴角不自觉抽了抽。
道长的血量数值一定只多不少，靠这个buff的真实伤害去刮痧，怕不是对方站着不动，都要砍上几万、几十万刀才行。
若是对方有什么高额的血量恢复效果，大约是能砍一辈子吧。
至于那看似逆天的攻击特效，就更令月煌无语。
在被改造成剑仙之前，靠着归属凡人武学范畴的剑气，他就能对开无敌挂的玩家造成足量伤害，如今举手投足都是仙术，自然更不怕那些豁免效果。
这个buff对他没什么意义，只能算是锦上添花，与其说是buff，不如说是象征意义更大的成就、称号之流。
满脸嫌弃地挪开目光，再看向后边十几个buff，月煌忍不住单手扶额，只觉得自己嫌弃得太早了。
“主机游戏亲和：哇，过去这些年，你几乎玩遍了主机平台的3a大作，现在的你已经无法接受那些平庸作品了！
！获得特性‘高贵的主机玩家’，你将鄙视一切非主机平台的游戏，包括为其发声的玩家。白马书院 无错内容
方圆五十米内一旦存在非主机游戏玩家，将自动触发阴阳怪气、刻意贬低等嘲讽话术。”
“网络游戏中度沉迷：小心哦，再不节制的话，某位掌控雷电的教授，就要盯上你了哦~
获得特性‘雷电法王的凝视’，冥冥中，有不可名状，不可直呼其名的存在，正在向你抛来关爱的目光。
该特性持续时间内，游玩网络游戏将有10概率被挟持至异世界行刑室内，持续遭受10万福特高压电击。”
“万毒之巅：你的毒性，足够被让全世界杀毒软件都跪下叫爹。
不解释了，你现在什么情况心里没点逼数吗？”
“恋情绝缘体：注孤生啊兄弟，别想着什么甜甜的恋爱了，这辈子跟手过吧。
看看上一条特性，你觉得会有姑娘喜欢你？”
可以说是从第四个开始，后边的buff完全脱离了实用性，文案上也越发放飞自我。
逐个看去，不是只要和人组队就要害死所有队友的“团灭发动机”，就是当地图环境变更为村庄，就固定会遭到全体村民和狗敌视的“卑鄙的外乡人”。
整整二十个buff，唯有前四个是实打实的正经货色，其他的无一例外几乎都是在玩梗。
“围着我上buff的家伙，莫非是一群谐星？”
无语地想着，月煌泄愤般打开设置面板，朝关闭ui显示的按钮狠狠砸了过去。
视野中瞬间一片清爽，再也没了恼人的东西惹得他一肚子气。
不过经过这么一阵折腾，好歹是弄明白了，凝滞协议的消失并非无缘无故，而是和“仙人抚我顶”的规则免疫效果，以及“管理员的赠礼”中提升的权限有关。
至于是哪个buff在发挥主导作用，那就不得而知了。
发过脾气，月煌正准备躺回去再睡一会，然而刚刚闭上眼睛，就听到了被随意扔在枕头旁的手机，发出了急促的连续震动声。
似乎有什么人，正在给他打电话。
月煌猛地睁开眼，先是愣了愣，才缓缓扭头，用诧异的目光看向手机。
不知碧落在这台手机上做了什么手脚，这么多年了，他一次骚扰电话都没有接到过。
从拿到手机至今，他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声音。
而且屏幕中显示的名字，更是令人意想不到——
“楚煜”
这个醉鬼竟然醒了？这么早？
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不知不觉已经是早上十点了。
由于回来的时候太着急，没注意时间，月煌不记得昨夜两人是什么时候开始打电话，又是什么时候挂断的。
他记得自己随后又想了很久的事情，再算上之后睡了三个小时左右，莫非挂电话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五六点了？
迟疑了少许，月煌缓缓伸手将其拿起，轻轻点在接听按钮上。
“喂”接通的瞬间，话筒里立刻响起了一个充满内疚和尴尬的声音。
果然是楚煜，声音沙哑，语气里更带着宿醉初醒的纠结。
想起他之前的胡言乱语，月煌忍不住笑了一声，调侃道：“呦，情圣醒了啊！”
“草！”楚煜也跟着笑骂起来，“再这么不给面子，小心我雇杀手去你那边灭口。”
说来也怪，听到他的笑声，月煌还有些郁闷的负面情绪立刻一扫而空，忽然间心情大好，顺着话就开起了玩笑：“那你开个价吧，多少钱封我的口？”
“一毛钱也不给！”
楚煜先是大大咧咧地顶了回去，而后又忍不住心虚起来，“那啥，大不了给你包个团拿玄晶呗，免费帮你做大橙武，够有诚意了吧？”
所谓的包团拿玄晶，还有大橙武，都指向剑网3里面的顶级装备，属性顶尖不说，还能自带发光特效，贼拉风。
站在楚煜的视角，两人是在游戏里认识的，用游戏道具去“贿赂”，自然也是合情合理。
不过他不提游戏还好，一起提来月煌就又生了一肚子气。
“你都多久没上过线了，哪来的脸去包团做大橙武啊？”
毫不留情地怒斥一句，月煌总算是将压在心里许久的话说了出来，“你倒是潇洒，一声不吭就a了，群里说话也不回，这都多少年了，要不是你喝醉酒找不到人说话，恐怕也想不起我吧？”
手机对面的楚煜尴尬地吭哧几句，自觉理亏之下，只能喃喃自语般辩解道：“这不是忙着跟生活对线嘛”
“行了吧你，装得倒是挺像。”
月煌也没想着他能说出个一二三来，不咸不淡地终结了话题，转口说起另一件事，“接下来轮到我消失了啊，工作上有点事，大概要出国一段时间。”
“运气好了一两年就能回来，运气不好，怕是咱们以后都别联系了。”
浑然不知月煌口中的工作意味着什么的楚煜，闷声闷气地“哦”了一声，弱弱地问道：“什么事啊，要处理这么久？”
月煌顿了顿，用说笑话的方式，冷笑着道出真相：“呵，哥们要去拯救世界了，牛不牛？”
楚煜想也没想，立刻回了句：“牛逼！”
然后他语气不自觉又弱了三分，期期艾艾地说：“那个，昨晚的事情”
话没有说完，但月煌明白他想说什么，撇着嘴回应：“我烂肚子里了，如果有第三个人知道，你来取我脑袋。”
“不至于不至于”
楚煜尬笑着嘀咕了好一阵，忽然语气一肃，正正经经地说道：“我会在游戏里等你安全回来的！”
他大概是想要挽回自己的形象，或者干脆是有感而发，口中说个不停，语气也逐渐激昂起来。
“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气纯，游戏里再怎么艰难的局面，你都能轻松化解，带着我们走向胜利。”
“生活中，你一定也是锐意向前，永不言败的强者。”
“不管你出国后要面对怎么样的危险，我都相信你能逢凶化吉，像游戏里那样，带着胜利活到最后！”
“等你回来，咱们继续联手上分！”
“我其实是主玩藏剑的，到时候，咱们和碧落一起组个气藏秀，我也让你见识一下躺赢的快乐！”
“你可别放我们鸽子啊。”
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差点让满腹心事的月煌当场破防。
不过到底是久经战阵的高手，深深吸入一口气，他就把满腔感动压了下去，轻笑一声，故作洒脱地回了句：“行吧，不如到时候由我来玩天策，咱们仨搞个策藏秀多好。”
楚煜眼前骤然一亮，连声应下：“这个好这个好，或者我去玩剑纯，再让碧落练个奶花，组个气剑花也挺好啊，哈哈！”
顺着这番只有pvp玩家才能秒懂的话，两人在电话两头各自畅快地笑了很久。
等到笑够了，月煌不自觉摸了摸始终挂在腰带上的钻石镐，诚心实意地说：“那，哥们去拯救完世界了。”
“去吧！”大概是氛围正好，楚煜言语中也充满了久违的豪气。
听他似乎找回了和多年前一模一样的腔调，正准备最后道别的月煌，忽然顿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说了句：“你知道吗，a的太久，游戏角色，是会成精的。”
兴头正盛的楚煜茫然道：“你说啥？”
“没什么”
月煌自知失言，随口应付了过去，然后叹了口气，缓缓向着创造自己的玩家，说出了大概会成为此生最后一句话的：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