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说得洒脱决绝,挂掉电话后月煌却没有立刻抽出钻石镐,朝另一个世界挖去。
时过境迁,他早已不是那个因为一时气愤就梗起脖子,不管不顾地闷头闯入陌生地域的愣头青了。
道长花费数年才定下的最终决战场地,绝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将手机随意扔到床上,月煌重新躺了下去,闭上眼睛一边酝酿睡意,一边盘算临行前是否还需要再准备些什么。
“如今在两个世界来回一趟,算是了却了不少心事和牵挂,也得了一些意料之外的收获,称得上不虚此行。”
“只是,伯君看不透道长的筹划,无法判断钻石镐挖开世界的规律,更难以言明,那些世界究竟是何性质”
“游戏的背景故事能够撑起一个世界,小说、影视,甚至人类随手写下的设定,只要条理清楚逻辑融洽,同样能被数据流捕捉,并演化出一片平行世界出来。”
“伯君说我无论做再多准备都没用,事到临头,只能靠随机应变,还有那捉摸不定的运气我相信他的话,但如此听天由命,实在让人心底发虚。”
“道长的邀战没有时间限制,理论上来说,我还能多去几个游戏世界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拿到什么厉害点的道具。”
“可管理员已经被封禁起来,碧落又一副不想沾惹任何麻烦的样子,已经没有人可以再帮我申请到前往其他世界的资格了。”
“至于我自己去申请呵,伯君说过,幕后那些大佬已经快等不及了,为了推动这场决战尽快开幕,暗地里已经关闭了很多权限资格的申请渠道,想必是不会让我有机会再去从容搜集道具。”
“不过手机的联网功能并没有遭到限制,等下睡醒后,可以试试搜一下有没有跟我情况类似的案例,说不定还能有所收获。
“说到底,还是我积累太浅,一路走来总是被推着前行,很少有机会真正为自己筹备些压箱底的东西”
“唉,万事不由人万般皆是命啊”
或焦虑或感叹的思绪中,月煌逐渐沉沉睡去。
三年牢狱之困,从第二年开始,他就被凝滞协议逼迫着再也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眼下没了变成石头的威胁,心头骤然轻松之下,这一觉竟是睡了将近十天。
漫长的沉睡中,他做了许多奇怪的梦。
有他从未遇到过道长,在茫然无知中目睹天崩地裂的恐慌,也有死在扬州城外黑卫手中,整个人被拆分成零件放在桌案上任人挑选的凄凉。
他甚至梦到在初到藏剑山庄时,等待入门查验时,叶秋水从银杏林里甩出的一截枯枝,当场将他裂成两半的血腥下场。
这些年来经历过的事情,无论巨细,几乎从头到尾都在梦中重演了一遍。
只不过无一例外的,全都指向了自己身死的结局。
噩梦般的幻境连续不断,梦中的月煌宛如一遍又一遍重生,再一遍又一遍,以完全不重样的死状重新陷入黑暗。
待到十天后他仓皇惊醒,迷糊之际,竟分辨不清现实和梦幻,差点就要朝自己脑门上射出一道剑气,以求尽快脱离梦境的折磨。
所幸在剑气激发的刹那间,他骤然打了个哆嗦,彻底清醒过来。
与此同时,月煌心头生出一丝明悟——这并非自己悬崖勒马,而是buff列表中,排在第十七位的“永续乐天派”起了作用。
“永续乐天派:嗨!朋友!别丧了,扔掉顶着脑门的枪,拿起啤酒和炸鸡,给老子嗨起来!
由于阈值下限恒定提升,你将免疫心境崩溃造成的自残、自杀、黑化等失控行为,但与此同时,如果你蹲在地上吃饭,将会固定出现心情-3的负面减益。
由于这个文案描述太过跳脱,加上月煌看不懂里面的梗,以至于第一眼看去,当场就将这个buff视作某位谐星甩出来凑数的胡闹手笔。
毕竟不管免疫效果是不是有用,最后那句在地上吃饭心情-3,实在无法给人什么正经感受。
可这胡闹一样的buff,偏偏在危急关头救了他一命。
散去指尖锋锐至极的剑气,月煌不知何时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后背更是阵阵发凉,心底更是泛起劫后余生之感。
回想buff说明中的个别字眼,他莫名有些恐惧。
差点就将自己爆头的剑指,隐隐对应了“顶着脑门的枪”,至于免疫效果中提到的“自杀”,正是他刚刚在做的事情。
“难道给我上buff的人,能跨过时间,预知到未来发生的事情?”
月煌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这个念头还未散去,他不知为何,忽然回想起自己从梦中惊醒前,最后一场噩梦。
大概是刚刚苏醒,梦中发生的事情还能清晰回忆起来,他眼前似乎再度浮现出那道赤红光芒,以及红光背后几乎看不清轮廓的人影。
和之前那些噩梦不同,这个场景不属于任何曾在记忆中发生过的事情,事后想起来也没觉得有哪里吓人,偏偏在梦中之时,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恐惧。
仿佛所有噩梦加在一起,都够不上这点恐惧的一丝一毫。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回想,脑海中只有这样简单的场面,至于红光来自何方,光后人影又是谁,都没有半点印象。
“当真是邪门了”
擦去额头冷汗,月煌喃喃自语了起来。
说来也怪,一句话出口,刚才还惊恐不定的情绪立刻烟消云散,那吓了他一跳的buff效果,还有只剩一个场面的噩梦,此时又觉得格外稀松平常。
如此巨大,又莫名其妙的心态变化,明显是有外力干涉。
说不定自己那些噩梦,也来自这不知名外力的影响。
月煌警惕地环视四周,心中一动,安全屋权限悄无声息地开启,关闭掉了某个名为“可视化影像填充”的功能。
亮白一片的房间,以及房中陪伴他三年的简单家具,立即在同一时间褪去色彩,露出无数条笔直相交的数据流,勾勒出抽象的基础几何形状。
这等同于打开了系统后台,从代码层面观察,究竟有什么程序正在运行。
月煌看不懂代码,但并不妨碍他通过数据流集成的形状,去判断每个后台程序的作用。
就像房顶那个灯泡形状的代码集团,是用来操控安全屋亮度和物体外貌的,角落里的风扇形状,则象征其可以调节房内温度。
一个挨一个仔细看过去,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只有各类基础功能在兢兢业业地运行。
思索许久,月煌重新打开了“可视化影像填充”,让房间装潢恢复如初,只是此时的他再也不觉得,这个曾被道长和碧落称为“安全屋”的地方,有任何安全之处。
“难道,这是那些不耐烦的大佬们,在隐晦地催我赶紧滚蛋?”
苦涩的念头泛起,月煌脸上不动声色,心底却长长叹了口气。
抓过手机,没有屏幕点亮,也没有按照睡前的想法,去搜索是否存在与自己相似的案例,他沉默着将其塞进怀里。
目光随之扫过身体各处,金色的君子衫整齐套在身上,哪怕经历了十天的沉睡,也没有被压出什么褶皱。
细长的天闻剑,还有粗厚的秋水剑,整齐斜靠在床边,是他听楚煜发酒疯时随手解下来放过去的。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挂在腰带上,画风迥然不同的钻石镐了。
用心念驱动两柄剑回到各自挂扣中,月煌站到床前,稍微整了整衣领后,默默将钻石镐抽了出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只是将它轻轻拿起,镐头划过的空气中,就隐约亮起一些细碎的裂痕。
好在没有后续动作的情况下,这些裂痕很快就自发愈合起来,否则月煌真的要怀疑,这钻石镐到底是用来穿越到异世界的,还是专门搞拆迁的。
最后看了眼不再安全的安全屋,深深吸了一口气,月煌单手抬起钻石镐,朝身前空处轻轻一凿。
那一处空气中,立刻显出一道细小的裂痕,随着镐子再度落下,迅速向四周扩散,凭空显出出一个正方形方块的轮廓。
钻石镐第三次凿下,布满裂痕的方块忽然消失不见,宛若真的凿开了当前世界一般,在空无一物的房间里,生生露出一块透着盎然绿意的窗口。
见状,月煌立即明白过来,这便是道长留言中所谓的“界限方块”,刚刚被自己挖掉了一块。
它并没有像游戏中大部分方块一样掉落出来,化作可拾取物品悬浮在地上,而是直接消失了。
略微观察一阵,月煌继续抬手,在异世界窗口的旁边凿了起来。
很快,一道4x2的门型窗口就被挖了出来。
其高度,刚好足够月煌不弯腰走进去。
随着窗口扩大,异世界的景色也逐渐完整了一些,依稀可见那是个树林,草木样貌都很寻常,应该不是什么特别诡异的地方。
将钻石镐插回腰带,月煌左手按在秋水剑柄上,右手从肩后抽出天闻剑,就这么满脸慎重地抬起脚步向前走去。
随着他的身体完全穿过被挖出来的窗口,亮白的安全屋内,不知从哪生出一道波纹,如水面轻荡,悄无声息地抚平了通往异世界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