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月煌明白这个道理，也在这些年里无数次亲身验证，或在旁人身上见到过，甚至几分钟之前，就有一条单身狗那样活生生的例子出现。
按理说，他本该见怪不怪的，至少不至于遭受太大的冲击。
可当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楚煜身上，一切忽然变了味道。
躺在床上，月煌好半天都没有缓过来劲，心思低沉着，始终徘徊在由惊讶、失望、悲伤、愤怒等诸多情绪交织而成的复杂心情之中，迟迟没有恢复正常的迹象。
对于这位创造自己的玩家，月煌总有种模糊不清的奇特感情。
他恨过楚煜，曾幻想过一万遍要如何将其踩在脚下，可当他隔着屏幕看到对方时，又总是会被心底藏着的一抹亲近之感，将所有情绪碾碎成嘴角悄然弯起的弧线。
后来亲身进入游戏中，和创造自己的玩家打过一架后，坐在城墙上隔着距离并肩谈心时，月煌已经不再恨他。
再到被困在安全屋坐牢，两人又一起玩了一年游戏，谈笑之间早就成了朋友。
如果可以的话，月煌希望这位朋友能永远开心顺利，此后一生都生活在最年轻，也最具活力的时光里。
可惜他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一种只能存留于纸面的祝愿。
在月煌的注视下，楚煜带着种种遗憾离开了学校，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茫然又坚决地撞入现实。
曾经那个帅气忧郁，总是带着黑眼圈躲在房间里一个人看动漫的小男生，逐渐变得开朗起来，学会了向陌生人推销商品和自己，也学会了在酒桌上端着酒杯，讲些烂俗笑话去烘托气氛。
他再没有碰过照相机，花费在游戏里的时间越来越少，连当下最热门的番剧也没了兴致，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变得越来越陌生。
以月煌对人类社会的理解，在约定俗成的世俗目光中，这样的改变被视作“良性”和“成长”。
它意味着这个人远离了幼稚的兴趣爱好，转头拥抱起，更符合成年人身份，也更理所当然的刻板印象。
月煌并不喜欢这样的变化。
因为通过楚煜朋友圈里偶尔更新的近照，他看得到，曾经的小帅哥已然胖了不少，过去的衣服已经兜不住快速撑起的肚腩，衬着那头偏长的碎发，莫名显得有些油腻。
每张照片，他虽然都在笑着，可仔细看去，眼神中却没了光泽，只有逐渐趋于死寂的沉默和麻木。
起初，月煌还能安慰自己，这种模样可能是人类社会中，一个普通男人最该有的模样。
可当后来楚煜剪短了头发，穿起了盔甲一样板正的西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精英人士时，月煌终于看出了问题。
“他好像一具没有思想，只知道按照别人指示前进的行尸走肉啊”
有心想要提醒一下这个有些迷失自我的朋友，可当时月煌忙于对抗想要将他变成石头的凝滞协议，好几次想要找楚煜聊聊，都被迫选择了放弃。
之后随着思维越发僵化，便再也顾不上了。
时至今日，听到手机对面那充满崩溃和戾气的哭嚎，月煌忽然再也记不起，当年那个穿着白色衬衣，戴着黑框眼镜，顶着一张平静又充满朝气的帅脸，透过屏幕和自己对视的年轻人了。
现在的楚煜，真的好讨厌啊
长长叹了口气，满心疲惫的月煌缓缓闭上了双眼，心里胡乱想着事情，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与凝滞协议对抗的时间里，他养成了不让自己睡太久，以免在睡梦中变成石头的习惯，因此睁开眼时，只过去了不到三个小时。
他早就摸索清楚，大概是因为入睡后所有代码也陷入休眠，不会引发凝滞协议的全力针对，只要没有超过这个时间，醒来时就不会出现手脚僵硬，几乎半个身子陷入石化的情况。
充其量只是脑子有些发蒙，需要过很久才能恢复清明。
不过和往常一样惊醒后，他却没有感到身体有什么异常，仿佛凝滞协议并没有触发一样。
试着躺在床上半天不动弹，果然，那该死的石化效果始终没有出现，折磨他三年之久的刑罚，似乎是彻底消失了。
皱着眉头坐起身子，月煌开始回忆关于安全屋权限的所有描述，他下意识觉得，那是某种权限抵消了凝滞协议的启动。
可是想了半天，又掏出手机搜索好一阵，他都没有发现任何与之相关的内容。
最后，他忽然想到某种可能，抬手唤出“游戏设置面板”，将里面的ui显示全部打开。
身为游戏角色，这样的面板月煌随时都能开启，根本不受所处环境的影响，称得上是某种身份特色了。
之所以要开启ui显示，是因为他想起来一条单身狗提到过，自己身上挂着一连串的buff图标。
虽然对方没有细说，但既然是用“一连串”来形容，想必其数量，至少也得有十几个吧？
而正常的游戏角色身上，在非战斗场景中，常驻buff应该不会如此夸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月煌觉得，那些buff可能与自己莫名其妙得了一身法力，无比突兀地从凡人武者转变为修仙者，有着很大的关联。
说不定凝滞协议也在其影响范围之内。
目光扫过凭空出现在视野上下左右四个方向的游戏ui，月煌在右上角，挨着地图罗盘左侧的位置上，发现了整齐排列的，大约二十个buff图标。
由于一排只能容下十个图标，两排buff整整齐齐挂在那里，且色彩相近的都聚集在一起，让有轻微强迫症的月煌看得大为满足。
将目光对准最开头的青色剑型图标，很快一个半透明窗口弹出，上面用白色小字详细书写着buff效果：
“剑修：你现在是个专修剑器的修仙者了，快召出飞剑，带着姑娘朝天上飞吧！
看着那不太正经的描述，以及后边看起来很保守的数值，月煌不由得沉默起来。
怎么说呢，有种在玩某款古早网游的既视感。
这要是换成如今的网游设计，数值少说都得往四位数去填，再写上几百字的小作文，挂着一些生搬硬套出来的生僻名词，借以彰显自家技能设计是多么豪放过瘾有内涵。
目光再往后挪，跟在“剑修”右侧的，是一个更莫名其妙的buff：
“仙人抚我顶：对的，有个家伙偷偷摸摸给你结了发，又赐了长生，捎带着还灌注法力将你变成了修仙者，搞得上一个buff要重新写，真是会惹麻烦。
玄门正法心中藏，天地四海任耳游。
所处环境没有天道加持的情况下，你将免疫一切规则限制。”
如此完全不像是游戏buff的文案，看得月煌眉头一皱。
感觉似乎有两个人，不，搞不好比两个还多，这群家伙在自己没有察觉的时候，围在身边，一个挨一个往他头上装东西。
而且这些人还各个怀着小心思，都想把月煌改造成他们最满意的状态。
然后，负责编写buff说明的人，就只能在后边不停地改来改去，活像是个倒霉催的乙方文案，被一堆脑子过于有想法的甲方，逼迫着不停返工加班改文案。
看这架势，这倒霉孩子怕不是改了二十遍？
相比改了又改的简介，关于buff的效果说明，就显得无足轻重了些。
“天道？规则限制？”
似乎只会出现在小说里的名词，搞得月煌又有种穿错世界的慌乱感。
再往后看，他却周身一震，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第三个buff，赫然写着“管理员的赠礼”六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