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匆匆告别创造者后,剩下的三个小时可谓是风平浪静。
隐于人群之中,月煌穿过数不清的玩家身影,一路顺着地图走到扬州城东南角。
这里和现实中一样是码头港口所在,只是相比现实里人声鼎沸的热闹,身处游戏之中,月煌唯独感到空荡寂寥。
没有光膀子扎头巾的脚夫,也没有和乘客讨价还价的船家,更没有锦衣玉带人前显贵的商旅。仅有零星几个看不出身份的npc散落在各处,根本看不出这里竟是勾连天下水路的运河枢纽之地。
此外,这里几乎没有玩家的身影。偶尔有人驾船而来,还不等他看清对方的身影,那人就会急不可耐地展身飞起,迅速消失于眼前。
心中不断思索着游戏与现实的差异,月煌抬起手不断点着港口附近的npc们,终于在角落找到了头顶“船夫”二字的家伙。
上去给了他一拳,眼前没有再蹦出地图,而是跳出一个方框界面,上面写着几个可供前往的地方。
里面赫然有着“藏剑山庄”的名字。
其实他被创造者控制的时候,为了练级已经将游戏里的藏剑山庄逛了个遍,早已没了新鲜劲。
他原本计划着,趁着剩下的时间去长安皇宫里走一圈,或者去狼牙军大营亲眼看看安禄山究竟是何等模样,再不济也能前往各大门派,往平日里不允许通行的禁地走上一遭。
但身处人潮之中,月煌忽然想到这可能是自己此生唯一一次,能够有机会以真身来到游戏世界。
于是所有的计划都烟消云散,最后的时间,他只想回到自己印象最深的地方,坐等一切终结。
可是当他真的乘着npc的船切换地图,出现在藏剑山庄外的码头时,他又忍不住后悔了起来。
太假了。
人是假的,银杏树是假的,连那西子湖也是假的。
哪怕游戏中已经尽可能还原了现实中的场景,但月煌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截然不同的地方。
入眼处,皆是荒谬。
身处虚妄之中,他甚至感到自己也跟着不真实了起来。
在那个挥洒过四年时光的山庄里随意走了走,他找不到自己住过的房子,也看不到任何一个熟悉的身影,更找不回一丝一毫的回忆。
越走越是压抑,他最后几乎是逃着跑出山庄,顺着湖边胡乱跑了半天,直到将自己累得筋疲力尽,才随意找了个空地,呆呆地坐了下来。
“秀水灵山隐剑踪”
轻轻念出藏剑门派诗的开头,月煌再度沉默了下来。
呵,门派也是假的。
都只是游戏里的设定,因为某种神迹,映射到现实中而已。
真实的唐朝历史中,大概根本没有存在过一个叫“藏剑山庄”的江湖门派吧。
闭上眼躺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嗅到草叶被压断后,混合着泥土散发出的浅淡清香。只有平淡无味的空气涌入鼻翼之中,时刻提醒着此间世界的虚假。
恍惚间月煌就这么睡了过去,似梦非醒之时,一股熟悉的吸扯感觉从身侧浮现,拽着他睁开了双眼。
他还在湖边草地上躺着,四周风景依旧,唯独他的右手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扇流转着蓝、黄、红三色的彩光之门。
眨了眨眼,月煌想起来他正是通过这道门,从道长那间白房子跑到了游戏世界中。
再看向视野右侧的任务栏,倒计时已经停在了“00:00:00”的字符上。而名为“自救”的任务后边,也多了一个括号,其中默默写着“完成”二字。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下一刻,任务栏里的字迹忽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眼前多出了几行毫无感情色彩的白字。
“结算完成,评估报告已上传,任务奖励发放中”
“发放完毕,‘浅层适配工具’x1,已接入‘2536441-867-月煌’模型逻辑,预计将于10秒后并入核心算式阵列。”
“并入完成,正在播报核心算式阵列的临时反馈——”
白字到这里忽然停下,转而出现一行深紫色文字,上面用神似草书的奇怪字迹悄然写道:“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这行字在月煌眼前飘了大概一分钟左右,随后就碎成一团光雾,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不自觉间早已皱紧眉头的月煌,默默看向自己的左手。
掌心的长剑纹路依旧,但无论他再怎么用另一只手去触碰,都没有再跳出来“背包”之类的界面了。
“真实的世界吗?”
低声念出这个很有深意的词句,他又抬起头看向那扇流光溢彩的门。
总觉得,只要他回到现实后,一切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月煌一时竟然有些不敢触碰那扇门了。
总是见不惯他闲散下来的“管理员”,这次罕见地没有再做出任何警示,任由他在倒计时结束后仍旧耍赖般待着不走。
这架势,似乎像是“管理员”默认了,只要他不愿意走,就能永远留下来?
脑海中飘过这个无法验证的想法,月煌苦笑着摇了摇头。
就算真允许他留下,他也接受不了,此生永远生活在虚假之中。
伸手从怀里掏了掏,那块第二次使用时就失去效果的八卦镜,此时仍待在衣襟最深处,紧紧贴着他的胸口。
说来也怪,自从掌心多了长剑纹路后,月煌身上所有的东西都能放进其中,唯独这面八卦镜,怎么都塞不进去。
道长说过,这镜子除了能让他进入“深层代码”,还是帮他离开游戏世界的关键。
尽管月煌觉得道长十句话里有九句都是假的,但此刻出于稳妥起见,他还是拿出八卦镜,轻轻摁在三色彩光不断流转的门上。
镜子与门接触的瞬间,前者亮起了刺眼的白光,而后者却迅速暗淡下来,扭曲成一轮逆时针旋转的黑色旋涡。
吸扯力骤然增大。
哪怕月煌此刻还穿着“管理员”送的君子衫,保持着90级的体魄,仍旧无力抵挡那怪异至极的吸力,当场闷哼一声,整个人都被吸了进去。
和来时一样,里面又是一道不可视的无底深渊。坠入其中的月煌,被吸力拉着疯狂向下方砸去,那夸张的速度撕扯着他的肉体,仿佛要将他扯成碎片。
就在他觉得意识都快被撕碎之时,身体各处猛地传来一阵浸入水中的柔润触感。
不是坠落着砸入水面,而是以非常柔和的势头,轻轻沉进温暖的水中。
毫无理由的下坠,又毫无征兆的入水。
面对如此前后反差极大的体验,他却没有昏迷过去,而是瞬间清醒过来。
如梦方醒,也像是魂归肉身。
眼前,已经是遍布白色的房间。
就像月煌离开时候一样,房间正中放着两个造型奇特的沙发椅,而周围地面上,依稀散落着挤满密集黑字的文件纸。
随着他将目光缓慢抬起,一个穿着蓝白道袍的身影映入眼帘。
是道长。
他正坐在其中一个椅子上,斜靠着椅背,神色轻松地与月煌对视。
“回来了?”
道长率先开口,略带笑意的脸上,更多是月煌看不懂的神秘。
月煌没有开口,只是注视着他。
像来时一样,他的身体又回复到虚弱至极的状态,眼前看不到游戏界面,目光所及仿佛格外真实。
但他清楚地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月煌的眼睛明确告诉着他,道长的身上,错乱分布着眼熟的灰色长线,宛如蜘蛛网一样笼罩着他身体每一个角落。
上一次看到类似的灰线,是在那诡异莫名的“深层代码”世界里。
这意味着什么,月煌暂时还想不明白。但他可以肯定,道长和“管理员”之间一定有着奇怪的联系。
大概是从月煌的目光中读到了什么,道长摊开手,打趣着说:“看来你在那边过得不怎么愉快啊,怎么一回来,就像是恨不得要跟我打一架。”
收回目光,月煌笑了起来。
他笑得有些无奈,再开口时,声音也沙哑了起来:“你如果知道我经历过什么,一定不会这么跟我说话。”
“哦?”道长有些吃惊地问,“你经历了什么?”
没有急着回复,月煌先是扫了眼身后,确认那扇三色门已经消失,这才走过去坐进另一个沙发椅,将自己整个人都躺了进去。
长长出了口气,他露出颓败的神情,闷闷不乐地说:“我可被你害惨了。”
道长坐直了身体,认真说道:“仔细讲讲。”
月煌揉了揉眉心,接着又朝自己怀里掏了掏,摸索一阵没有发现八卦镜后,才后知后觉地一拍脑门,有些埋怨地开口:“你给的东西,才用了一次就失效了。”
之后,他尽可能地详细描述了自己第二次用镜子后,被“管理员”用红线追着逃命的事情。而且连他被送去另一个创造者那边,意外救人的经历,他也说了出来。
月煌说的很慢,每个字出口,他都会关注着道长的眼神变化,似乎想从中发掘些什么。
但是道长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动摇,那一副认真中带着好奇的模样,就像是真的首次获知事情的经过。
没错,当发现道长身上缠满灰线后,月煌就开始试探他与“管理员”的关系。
想都不用想,道长既然敢冒着极大的风险将月煌送进游戏,必然不会放任他肆意妄为。就算不能直接干涉,背地里做些手脚,监视月煌一举一动之类的事情,他应当是有能力做到的。
就比如那个八卦镜,月煌敢打赌,上面绝对有一些东西,能让他看到游戏中的情况。
现在的问题是,道长知道多少?
尤其是“深层代码”里发生的事情,还有月煌眼前与“管理员”直接对话的文字,道长又是否看在眼里?
!反正八卦镜失灵的事情,道长应该也有办法察觉到,月煌索性将第二次的经历说出来,就算没有发现什么,他这副“诚实孩子”的模样,至少也能让道长放下些戒心。
听完月煌的讲述,道长神色变换一阵,最终露出愧疚的表情,满是歉意地说:“抱歉,是我低估了管理员。”
说罢,他又叹了口气,无奈说道:“你可能不相信,我已经很久没有潜入游戏世界了早些年跟管理员交手的时候,它还是个只会删代码的智障,很轻松就能避开他的追捕没想到才过了没多久,它的权限已经这么高了。”
听他这么说,月煌很配合地点着头。
同时他在心中也跟着叹了口气:“不行啊,什么都看不出来是我眼力不行?还是他演技惊人?或者说,他真的不知道?”
脑海中思绪乱作一团,月煌表面却不做声色地说起另一件事:
“我大概是失败了。”
似乎还沉浸在无奈之中的道长,对此没有丝毫意外,很不客气地点评道:“没事,意料之中。”
月煌这下反而有些不忿,反过来问:“你不好奇我做了什么?”
道长又摊开手,随意说道:“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要么是直接冲到那人脸上,不管不顾地把真相都讲出来。要么是想着去揍他一顿,不管事情做成做不成,至少先把气撒了。”
哪怕心中藏着万分的提防,月煌还是被他的话弄得脸上一热。
全都说中了啊!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看到月煌神色窘迫,道长撇起嘴,冷声嘲讽起来:“看样子我猜对了啊,呵,当真不知该如何形容你,明明事关性命,却怎么都改不了行事冲动的毛病,顾头不顾尾,心里哪怕有千般计较,最后做起事情来,都是硬着头皮往墙上撞。”
“你能活着从管理员手里走出来,当真是严重超出我的预料。”
说着说着,道长声音变得越发冷冽。
“在我的计算中,你此行十死无生。”
“今天我在这里,本该等着那位管理员找上门来,跟我算些陈年旧账。”
“却不想,你竟然活着回来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终究不愿说实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