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脸色逐渐阴冷的道长,月煌丝毫不为所动,反而在暗中叹了口气。
他在说谎。
并非话里说漏了什么信息,也不是用错了表情,而是在月煌眼中,当道长提到“管理员”三个字的时候,他脸上蛛网般的灰线骤然变红了。
尽管色泽浅淡,没有在深层代码世界中见识的那般吓人,但那血色纹路遍布整张脸的诡谲景象,一样令人心生畏惧。
月煌不太明白灰线变红预示着什么,也不理解为什么道长身上的线条没有发生变化,他只是知道,“管理员”是个玩线的高手。
他可没有忘记,自己曾被红线追得如同丧家之犬,又差点被红线带来的空气墙挤成一团烂肉。
如果道长真的如他所说,帮助月煌进入游戏是为了主动引来“管理员”,那么这个白色房间,就是他为“管理员”精心准备的陷阱。
一个心机颇深的人,会在毫不了解对手的情况下,胡乱准备陷阱吗?
月煌完全不相信他口中关于“管理员”的评价,什么“很久没有潜入游戏世界”“只会删代码的智障”之类,绝对都是为了误导月煌,故意放出的烟雾弹。
仔细想想,既然道长能让月煌进入“深层代码”躲避追捕,他对那个满是抽象线条的世界,绝是极为了解的。
与“管理员”交过手的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管理员”拥有控制线条变色,以及在深层代码世界肆意勾连空间的能力?
照着这个思路延伸下去,说不定真实情况是——“管理员”早已跨越空间将这个白房子里的事情尽数收于眼中,发现道长说谎后,用它最擅长的手段向月煌发出了警告。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道长能编出这样的谎话,应该是代表着,他根本看不到自己身上遍布着灰线。
或者,他自己能看到,却不知道月煌也拥有了同样的能力。
当然也不是没可能,道长其实什么都知道,他只是在筹划这一轮新的阴谋。
理清楚思绪,月煌想了想,还是决定继续试探下去。
于是他摆出颇为意外的表情,真心实意地问:“你计算不到吗?”
道长深深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隔着两个世界,又有那个管理员从中作梗,我的算法很难准确。”
月煌“哦”了一声,沉思一会儿,抛出了一个与事实完全不相关的故事。
“救了人以后,管理员主动现身找到了我,说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话后,交给我一件奇怪的工具,可以让我定位到想要寻找的创造者。兰兰闻穴 哽新罪哙”
“因为那人一直没有上线,我等了很久,就在快要放弃的时候才发现他的踪迹。”
“可惜时间太短了,找到他时我什么都来不及说,就被管理员送了回来。”
故作诚恳地说出这些,月煌看向道长,很想知道他会不会当场发现自己在瞎胡扯,此后又会是什么反应。
不过出乎预料的是,道长好像信了他的话。
微微点点头,道长有些遗憾地说:“说来也是,你的行为满足了那些离谱的特殊条款,应该是你又获得了不低的评估分数,才会得到管理员的帮助我千算万算,终究是算漏了这一点啊。”
说话间,月煌始终认真观察着道长的表情变化,完全没有发现任何的违和之处。
提到“特殊条款”时,他甚至会因为刚刚察觉到自己有了疏漏,脸上露出一丝虽然努力掩盖,但依旧让人看得分明的恍然大悟。
如果没有先入为主认定道长“十句话九句假”,此刻月煌几乎要相信,他是真的迷失在那茫茫多的拗口条款中,算漏了不常用的特殊情况。
保持着警惕,他同样做出遗憾神态,长长叹了口气,悠悠道了声:“生死有命啊看来老天这次并没有站在我这边。”
这话没有作假,而是实打实的心里话。
虽然打了创造者一顿,又交了朋友,但和月煌性命相关的事情是一点都没有透露出来。
创造者甚至还亲手打字,道出他准备再建一个藏剑角色的打算。
不管怎么想,月煌都觉得自己死定了。
感受着月煌嗓音中的绝望,道长沉默少许,轻声询问:“你可还有什么心愿?”
月煌哂然一笑,开玩笑一般反问:“怎么,才一天不见,你就得了道升了仙,朝你许愿就能心想事成了?”
道长跟着笑了起来,但很意外的,他言辞中却满是诚恳:“不试试,你怎么知道有没有用?”
月煌笑不出来了。
尽管总是信不过道长的人品,但他对道长的能力还是很有信心的。
无论真相如何,这可是敢于跟“管理员”正面叫板的厉害人物。他做的“道具”不仅能让人进入另一个世界,还能在现实中毫无道理地飞天遁地,甚至能让成百上千人陷入集体幻觉。
这样一个人,严格来讲和平时常说的“神仙”,其实也没太大区别了吧?
万一对他许愿真有用呢?
万一他一开心,随手扔过来两件“道具”,真能让他幻想成真呢?
就算他又酝酿着什么阴谋诡计,对于自己这么个活日无多的人,就算一脚踩进去,又能有什么损失?
月煌呼吸慢慢急促起来。
他忽然发现,一切算计在强硬的实力面前,都是毫无作用的。
哪怕道长摆明了要让他往沟里跳,只要诱饵足够香甜,他是会心甘情愿跳下去的。
双眼对上道长那平和深邃的目光,月煌苦笑一声,说出了此生心中最大的心愿:“能让我恢复记忆吗?”
十六夜红月说过,他们这些人,都是从失忆中诞生,又会在无数个失忆里反复轮回。不知生于何处,也不知死之归所。
月煌不相信这个说法,他始终坚信他们都是保留着曾经记忆的,只是因为某种尝试之外的原因,无法将它们记起而已。
在游戏世界经历了那么多,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曾经生活在深层代码的世界中,是其中某个毫不起眼的存在。
否则又该如何解释,那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道长似乎没有料到月煌的心愿会是这个,他略微避开后者的目光灼灼,打趣地评价道:“我还以为你会许愿能活下去。”
月煌呵呵一笑,语气毫无波澜地问:“你能实现吗?”
道长耸耸肩,无奈地道出一句“不能”。
随后他顿了顿,像是整理了一下思绪后,才缓缓开口:“你的记忆,我同样不能恢复。”
不等月煌再询问,他又主动解释了起来:“原因很复杂,简单来说就是,有人不让。”
这个答案让月煌心里一惊。
难道现实中,也有一个类似于游戏世界“管理员”的存在?
于是他立刻坐直身体,无比认真地问:“是谁?”
道长似乎看出来他在想什么,摇了摇头,否认了他的猜测:“现实里可没有管理员,那是个真正存在的人,和我们一样,都是被人创造出来又投射进现实的游戏角色。”
“据说他是我们之中,活得最久的人。”
“很少有人见过他,我们只知道他名叫‘伯君’,无门无派,是个逍遥世外的散人。”
“他不仅活得最久,传说他还有着无视等级的战力,以一人之力就能摧城灭国,堪称世间之最、武者之巅。”
“此外,他手下还有一群绝顶高手,顺应着他的意志维护着天下大事的走向。一旦有人想要做出暗杀皇帝之类,足以让天下震荡的事情,他们就会出现,在事发之前毫不留情地清理掉所有相关之人。”
说到这,道长的表情莫名有些悲愤,像是亲身经历过一样。
月煌好奇地看了他两眼,正打算主动求问,却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之前听到的事情。
好像是一条单身狗那个家伙,在记不清是哪里的地方,跟他用很是憧憬的语气说起过,道长曾经试图去刺杀祸乱大唐的安禄山。
努力回忆了一下,月煌怎么都想不起来更多的细节,只是依稀记得那是在49章,一条单身狗曾提到道长被两个“和我们一样”的人联手击退。
当初月煌所知甚少,站在寻常江湖客的角度,只觉得道长是发了失心疯,或者真的想为天下苍生请命,杀了那个灾祸的根源所在。
如今前后印证,他只觉得后背一阵阵的发凉。
说不上是在怕什么,大概有这么个厉害人物在头上,一言不合就取同类性命的做法,激起了心中最为原始的恐惧。
他这副双眼发直的模样,自然是引起了道长的注意。
平和深邃的目光无声罩住月煌,满是戏谑的调侃声响起:“怎么?你也想去刺杀什么大人物?”
由于摸不准他的想法,月煌不敢胡乱回答,只是乖巧地回复道:“没有,只是想起一条单身狗之前说起过,道长你曾经尝试过刺杀安禄山?难道当时,你遇到了他们?”
道长“哦”了一声,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略带感慨地说:“他倒是什么事情都跟你说其实没你想得那么夸张,我只是路过那里,不知怎么就被人攻击了,事后花了很多口水才解释清楚。”
“否则,一条单身狗和你,只怕早已死过好几次,像白板一样重新活一遍了。”
最后这句话,月煌听出了一丝威胁。
于是他很理智地没有再顺着话题说下去,而是问:“所以说,不让我们恢复记忆,也是那人的主张?”
道长摇摇头,纠正了他用词的错误:“不是‘不让我们恢复记忆’,而是他阻止所有人,去做‘恢复记忆’这件事。”
“用那些人的说法,我们本就没有记忆,沉迷探寻那些不存在的东西,只会让人陷入疯魔,做出很多伤害同类的事情。”
“总之,哪怕你真的注定无法再活下去,也一定不要把心思放在这上面。”
“对我们而言,发疯,是一件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话到此处,本该继续说下去的道长停顿下来,深深望着坐在对面的月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月煌被看的心中发毛,强行挤出了一个笑容,善解人意地点头说:“我懂,剩下的事情,我还没资格知道。”
“你很聪明。”道长叹了口气,“我会怀念你的。”
小爷我还没死呢!怀念个屁啊!
险些一句粗口爆出来的月煌,无视了这句莫名其妙的感慨,转口问:“那我还能许别的愿望吗?”
道长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月煌没有客气,立刻说出另一个心愿:“回去之后,你有办法让我升到90级吗?”
话音刚落,他又迫不及待地解释道:“你看啊,我之前把整个扬州城都折腾了一遍,得罪了不少人,这要是猛的一回去,岂不是立马被人抓起来拷打至死嘛。”
“如果我也能有满级的实力,至少还能反抗一下,死得没那么憋屈,对不对?”
道长看了看他,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很贴心地表示:“我可以让你随时随地隐去身形,不会被任何人察觉到。”
月煌立刻摇头:“不行,我要光明正大地把剩下几天活过去。”
道长从善如流,再问:“我有道具,可以让你自由飞行,哪怕是满级高手也无法追踪到你,如何?”
月煌想都没想又一次摇起头:“我怕高。”
“身外气盾,开启后无物能侵,如何?”
“傻站着挨打,不喜欢。”
“随身幻阵,保你不会被任何人认出来,如何?”
“我还是更喜欢用自己的脸示人。”
说着说着,道长忽然生了气,开口呵斥道:“这也不要那也不要,你这蠢货,到底想要什么?”
月煌不为所动,坚定地说:“我要等级。”
说着,他又补充道:“实打实的等级。”
道长默默伸手揉了揉眉心,叹着气说:“难道你不知道,我们的等级只有创造我们的人,才能提升?”
“我知道”月煌也跟着叹气,“所以我才想要啊。”
“一个人,呃,一个我们这样的‘人’,到死都没有体会过手握满级战力的滋味,难道不是遗憾吗?”
听着他有些悲伤的感叹,道长摇摇头,木然说道:“我帮不了你。”
月煌沉默少许,像是接受了这个结果,又开口问:“我还剩几天?”
回应他的是一句充满怜悯的“4天”。
“4天后的子时,便是你从这世界上消失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