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里午夜将至,游戏中的扬州城依旧是朗朗白日。
穿着浩气盟蓝白制服的一条单身狗,与一身亮黄君子衫的“有痔青年”并排坐在最北面的城墙上,隔着三尺距离,无声遥望着漫无边际的浩瀚运河。
眼前这条运河,最早可以追溯到春秋时期吴王夫差的北上争霸。为了运输军械粮草,这位春秋君王主持开凿了一条长约200公里,由扬州直通淮安,勾连长江与淮河的运河。
巧合的是,多年后的西汉时期,同样有一位吴王,在此基础上又向东挖出一段新的,同样有百多公里长度的运河。
随后在唐朝崛起前的隋朝,隋炀帝又将这里纳入了那条贯穿南北,耗尽隋朝气运的大运河之中,成为枢纽般的存在。
更不提唐后数百年,这里还会在屈辱中,见证一条贯穿京杭的奇迹。
因此每个初临扬州的人,最先想到的事情,无不是来到城中高处,望一眼那横穿历史长河的汪洋。
西子湖畔练剑四年,又在扬州城外几经周折的月煌,自然也不能例外。
可惜现实中他已然得罪浩气盟与扬州守军,此生大概是没机会亲眼目睹如此奇景了。
与月煌印象中临河而建,有多条水路贯穿其中的扬州城截然不同,游戏里的扬州城以孤悬之势,整个建在了运河河道之中。
汪洋水漫,冲击着孤岛一般的城池,看起来别有一番逆天而为的气度。
没有在意城墙根泡在水里是否安全的无聊问题,月煌眼中满是运河壮阔的景色,心里却没有半点水流的痕迹。
他瞥了眼身旁的一条单身狗,很想穿过两个世界的藩篱,将目光对准屏幕背后的那个青年人。
说了让创造者陪自己坐一会儿,他就真的照做了。
最开始创造者还会在聊天框里说些有的没的,主动找话题瞎聊,但时间过去数分钟后,他也跟着沉默了起来。
“你在想什么呢?”
月煌看着不说话的创造者,很多次想问问他在想什么。但每当手指在光幕键盘上敲过,最后又都默默删掉了艰难打出的短句。
他觉得像这样不说话坐着,也挺好的。
和创造自己的人肩并肩坐着欣赏风景,说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创造人类这个族群的,大概是某个神灵,或者无可琢磨的命运。而创造“人”的,必然是双亲父母。
不管是和神灵并排坐,还是与命运推杯换盏,再或者,仅仅只是和父母无事闲坐,都是一段令人印象深刻的回忆。
当然,月煌对创造自己的人并没有任何“父母”的亲情观念。
毕竟人的出生,是双亲精血交汇而成骨肉,再用食粮供养以造人魂。故而有舐犊之情,有天伦之念。
玩家对自己的游戏角色,又付出了什么呢?
大概除了一点点时间和微不足道的金钱外,什么都没有吧。
就像眼前这个家伙,创造月煌后置之不管许多年,好不容易想起来,从尘土中重新捡起玩上一阵,又因为一些琐事随意打杀。
这哪是“父母”,分明是没长大的孩子,肆意处置自己的玩具罢了。
不管之前月煌有什么想法,当两人打过一场,最后又坐到一起后,他只觉得这位不知姓名的创造者,更应该是自己的“朋友”。
高兴时一起喝酒闯祸,不高兴时拎刀互砍的那种“朋友”。
不管事后创造者会不会心生后悔,又会不会取消删除月煌的决定。经过这一轮堪称瞎闹的打斗后,对创造者有了更深刻了解的月煌,怎么都不会再怪他了。
责怪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幼稚男孩,又有什么用?
创造自己的人,外表看起来是个成年人,内心里其实还是个心智不成熟的孩子。
月煌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只觉得他像是活在许多年前的某个瞬间,从没真正走出来一样。
这样的人,不会成长,也不愿成长。
跟他生气,除了让自己更生气外,什么用都没有。
轻轻叹了口气,月煌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将目光转向视野右侧任务栏里的倒计时,呆呆地看着“3:26:41”的数字。
剩下的3小时,就这么熬过去吧
相比悲伤的月煌,此时的楚煜,却是嘴角带笑。
他挺开心的。
打架打爽了,虽然从头到尾都是自己被摁着打,但他清晰感到了自己的进步。
无论是对游戏的理解,还是人与人交锋之间的心理博弈,甚至比武之后闲坐的江湖意气,都让他找回了久违的热情。
自从自己复读了两年,经历过三次高考后,他的人生就陷入了一片冷灰色。
没有什么是让人开心的,不管做什么他都提不起兴致。
看起来和同龄人没有区别的外表下,却藏着谁都不知道的病态。
他会在每个时刻,在任何地方看到一个背着沉重书包,面色麻木的瘦弱少年,像是穿梭时空一样从过去走到他面前。
然后,那位与他长着相同面貌的少年,就会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神望着他,直到在沉默中碎成一片烟雾。
!楚煜试过醉酒,可是酒憨人傻的时分,那少年的身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偶尔,它还会像噩梦般,变幻成他最害怕的模样。
不是鬼怪,而是一个空荡荡的教室。
教室里只有他自己,坐在正中央,看着四周整齐排列的桌子上,各自放着一张白纸黑字的试卷。
如果仔细看去,他会看到作文只写了一半的语文、大题全是空白的数学、语法全错的英语,以及论述偏离主题的政治、洋流搞混的地理、朝代错乱的历史。
最后,随着一阵仿佛斩断人生的急促铃声响起,他就会被吓得醒来,或者沉沦进更可怕的梦中。
哪怕他一遍遍告诉自己“都过去了”“结束了”“再也不用害怕了”,可那个少年还是会一遍遍地出现在,每一个他刚刚感到松懈的时光里。
为了不让人看出来自己的异常,他谈了场没多少爱情的恋爱,拿起相机混进并不喜欢的漫展,又在无数个通宵不眠中,将时间花费在他并不觉得好玩的游戏上。
一切的一切,都只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时间久了,他几乎连自己都骗了过去。
效果自然是有的,那个少年许久没有出现了,似乎这种戴着面具生活的日子,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至于代价,仅仅是让世界变得冷灰阴暗,再也找不到快乐和热爱而已。
值得的。
楚煜知道,他需要的是好好发泄一下,将心中的不满和痛苦全都倾倒出来,才有空间去容纳那些美好和希望。
可是他根本不敢面对最真实的自己,更不敢面对困扰自己的梦魇。
直到今天,这个“有痔青年”找上门来,以强迫的姿态逼迫他去思考,去改变,去反抗。被压在地上难以起身的压抑心情,终于随着他偶尔反败为胜的希望,彻底宣泄了出来。
没有扯着嗓子的怒吼,也没有哭哭啼啼的泪水,无声而来的痛苦,终于还是在无声中走了出去。
哪怕只有一点。
于是,看着屏幕里并肩坐在城墙上的两个身影,楚煜在兴奋逐渐散去后,忽然感到了一股久违的快乐。
像是胸口少了些许块垒,也像是肩膀轻了不少负担。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只觉得这一会儿时间里心中格外宁静,仿佛炎炎夏日喝下第一口冰可乐,令他甘愿将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看着那个名字带着味道的藏剑,楚煜乐呵呵地想:“这算是我游戏里第一个朋友了吧?”
这么想着,很久没说话的他,还是将双手放在键盘上敲打起来:
“一条单身狗:咱们算是朋友了?”
冷不丁看到聊天框弹出这么一句,月煌斜着眼看过去,不太情愿地回复:“对”
见他认可这个说法,楚煜心情更是舒畅了不少,话语间也活泼起来:“你是我游戏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啊,要不要交换一下联系方式?”
这话当场让月煌皱起眉头。
我哪有什么联系方式?再说我还能活几天都还说不定,交换了又能怎样?
于是他不客气地回道:“不”
楚煜对此没有失望,继续殷勤地打字说:“没关系,反正你这样的高手,跟我也玩不到一块去。”
手上一顿似是想起什么,他话锋一转,继续说:“对了,我其实有个藏剑,门派刚出来的时候创建的,前不久刚刚升到80级。”
见他提起自己,月煌立刻精神了。
本来已经打定主意听天由命的他,马上紧张地敲起字来:“换他 来打”
赶紧换号啊你!换了小爷我不就活了?!
不过楚煜并没有理会到月煌的心情,他在屏幕前叹了口气,快速打出一行字:“我已经把它删了,还要过几天才能彻底删掉,不过我已经不想再玩它了。”
月煌差点当场骂出声来,强忍着抽出剑再砍他一顿的冲动,快速将“愚蠢”两个字发了过去。
事实证明,哪怕是初学者,人在愤怒的时候,打字也会变得更快一些。
楚煜为藏剑这一次的快速回复默默点赞,转头继续解释起来:“别误会啊,我还是会玩藏剑的,只是那个号名字不太好,现在不想用了。”
什么叫名字不太好?
月煌差点气歪了鼻子。
这特么不是你自己取的吗?亏得我最初还帮你找补,想方设法夸了这名字几句,合着你当时是瞎取的啊?!
正要站起身再打一场,随后从聊天框蹦出来的两句话,强行止住了他的动作。
“那个名字最初是用前女友的名字取的,虽然没有用她的名字,但里面的字眼,跟她名字很有关联。”
“如你所见,都是前女友了,我不想再用跟她有关系的东西,也算正常吧?”
前女友?就是那个红杏出墙的未婚妻?
月煌愣了愣,终于有些明白创造者为什么铁了心要删除他了。
设身处地的想,如果是自己摊上这么个未婚妻,月煌绝对会在分手后将对方留下的东西全都扔进火堆里,不烧成灰烬决不罢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如此说来,自己竟然还是一段感情的产物?
这么说好像有点不太对劲,怎么感觉跟一家人一样
脑子乱哄哄的,月煌不知该说什么,愣愣地待在原地。
楚煜对此没有多想,只当做藏剑高手想听他继续聊私事,刚好他也很想找人倾诉一下,干脆就从头到尾把事情经过给讲了一遍。
从复读时结识,到之后毫无波澜地在一起,再到最后假装平静地分开,拼了命给彼此一个体面。
楚煜字打得很慢,似乎在回忆时,删掉了不少言不由衷和恶言恶语。
月煌看得很认真。
虽然里面有些名词,例如“高中”“复读”之类明显带有时代特色的词汇,对于他这么个唐朝人不太能看得明白。但连猜带蒙,他总算是理清楚了事情发生的全过程。
无法想象自己竟然会陷入这么一场离谱的感情纠葛之中,月煌久久无语,很有种想从城墙上跳下去的冲动。
太丢人了。
创造者你怎么没甩几巴掌再走啊,忍气吞声自咽苦果,当真是让人看了直生闷气。
如果是月煌的话,在唐朝价值观下,就算没有当场拔剑杀人,少说也得冲出门去,卸了那奸夫两条胳膊再说。
这何止是心智不成熟,简直连脑子都没有。
于是一句“白痴”,出现在了聊天框里。
楚煜苦笑一声,对这句评价虚心接受下来,继续说道:“我现在想象确实挺白痴的,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再这么软弱了。”
月煌深吸一口气,忍着再骂几句的想法,打出两个字:“别删”
“为什么不删?有朋友邀请我去别的区玩,到时候我再弄个藏剑号不就行了?”楚煜懵懵懂懂地回复道。
月煌再也忍不住,敲出了“那是我”三个字。
然而还没来得及发送出去,他就看到了一行红字出现在眼前。
“检测到危险行为,根据相关条例,该语句及其相关描述,已被系统禁止发送。”
毫不意外,“管理员”一直在幕后盯着他,一旦有泄露真相的迹象,就会及时出手警告。
月煌对此早有准备,但在看到红字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神颓败。
果然不可能让我轻易过关啊
默默删掉那三个字,他又试着打出“跟我打”。
这次没有再出现警告。
但相比之前那三个字,这句话多少气势弱了不少,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楚煜看着这三个字也是一愣,打字问道:“大佬,咱们之前认识吗?怎么感觉你跟我很熟悉的样子?”
这个问题他之前瞎聊时候已经问过了,当时月煌为了避嫌,并没有选择回应。
到了如今,月煌已然顾不上别的了。
只是“认识”两个字还未发出,红字警告再一次出现在眼前。
“警告:事不过三。”
字越少,事情越严重。
看得出来,“管理员”生气了。
这句事不过三,怕不是只要月煌再尝试一次泄密,就要遭到非常严重的惩罚。
长叹一口气,月煌站起身来。
能说的都已经说过,想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再待下去,他一定会忍不住再说漏嘴的。
是时候离开了。
月煌深深看了一条单身狗一眼,毫无征兆地施展轻功朝城内飞去,一转眼就消失了踪影。
猝不及防的楚煜,只来得及在聊天框看到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