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风,干燥而凛冽。
将军府内,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雅香气,却将这股肃杀之气冲淡了几分。
顾长夜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前的小香炉里,正燃着沉域按方子配来的“凝神香”。
香气不浓,却能让人心神宁静。
他闭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回味着这几日的战况和京城的风向。
一切,尽在掌握。
“装神弄鬼。”
一个不太和谐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东阳郡主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双手抱在胸前,一脸鄙夷地看着他。“大白天的点什么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羽化登仙了。”
顾长夜睁开眼,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郡主若是不喜欢,可以出去。”
“我偏不。”东阳郡主在他对面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起桌上的点心吃了一块,眼睛却不住地往那香炉上瞟。“这是什么香?味道还挺特别。”
“凝神香。”
“谁给你的?那个盛神医?”东阳郡主立刻抓住了重点。
顾长夜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这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更是勾起了东阳郡主的好奇心。“喂,你跟那个盛神医,到底什么关系?她不是不肯救人吗,怎么又又是送药又是送香的?”
“郡主对我的私事,似乎格外关心。”
“我那是关心吗?我那是怕你被什么来路不明的女人骗了!”东阳郡主振振有词,“你可是镇国公府的世子,还是我的……我的盟友,我总得帮你把把关。”
顾长夜差点笑出声。
这女人,找借口都找得这么理直气壮。
他放下茶杯,忽然道:“说起来,我离京也有一段时日了,是该写封家书回去了。”
东阳郡主一愣,看着他叫沉域取来笔墨纸砚,脸上的八卦神情淡了些,多了几分复杂。
家书?
是写给镇国公,还是写给……那位京城第一美人,他的世子妃?
顾长夜先是写了一封公事公办的奏折,呈报北疆战事,然后又另取了一张信纸。
他提着笔,沉吟片刻。
该给林清霜写点什么呢?
这位名义上的妻子,性子冷得象块冰,自己离京时她也没什么表示。但不知为何,在这苦寒的边关,偶尔会想起她那张清冷绝美的脸。
或许,是该适当地“关心”一下夫妻感情了。
他笔尖醮墨,很快便在纸上写了起来。
信的内容很简单,无非是报个平安,顺便提了提北疆的风土人情。
写到一半,他笔锋一顿,目光落在那缕袅袅升起的青烟上,想起了盛如雪。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他嘴角微微上扬,提笔在信的末尾添上了一句。
“北疆苦寒,幸得知己一人,名曰盛如雪,乃药王谷传人。其医术高绝,性情与你倒有几分相似,皆是外冷内热,风姿卓然。”
写完,他满意地吹了吹墨迹,将信纸折好,放入信封。
一旁的东阳郡主伸长了脖子,也没看清他到底写了什么,只看到他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心里更是痒痒的。
“沉域,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
“是。”
看着信使快马离去,东阳郡主撇了撇嘴。“一封家书而已,用得着八百里加急?肉麻。”
顾长夜笑而不语。
他很期待,林清霜看到这封信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叮!宿主行为引发重要剧情节点,天命之女情绪即将产生剧烈波动,请宿主做好准备!】
……
京城,镇国公府。
初秋的阳光通过庭院里的桂花树,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林清霜一袭素白长裙,端坐于书房内,正临摹着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图。
她神情专注,气质清冷,仿佛这府里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自顾长夜离京后,她的日子一如既往,平静无波。除了偶尔要去宫里给太后请安,或是应付一下几位妯娌的拜访,大多数时间,她都待在自己的院子里,读书,写字,弹琴。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下人送来了一封来自北疆的信。
“世子妃,这是世子爷从北疆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家书。”
林清霜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会给自己写信?
她心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放那吧。”
“是。”
下人退下后,林清霜却没有立刻去看那封信。她继续临摹着笔下的山水,试图让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
可那只薄薄的信封,就象一块磁石,不断吸引着她的目光。
终于,在画完最后一笔后,她还是放下了笔,走过去,拿起了那封信。
信封上,是顾长夜那笔力遒劲的字迹。
她指尖微动,拆开了信封。
信里的内容,正如她所料,大多是些报平安的客套话。可当她的目光落在信纸末尾那几行字上时,瞳孔却猛地一缩。
“北疆苦寒,幸得知己一人,名曰盛如雪……”
知己?
林清霜的呼吸蓦地一滞。
她反复看着“知己”这两个字,只觉得无比刺眼。
顾长夜是何等样人,她虽不敢说完全了解,却也知道他眼高于顶,性情乖张,能被他引为“知己”的,会是何等人物?
盛如雪……药王谷……
这个名字她听过,传闻中不食人间烟火的第一神医。
她的心,象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的酸涩。
而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后面那句话。
“……性情与你倒有几分相似,皆是外冷内热,风姿卓然。”
与我相似?
林清霜捏着信纸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平整的信纸被捏出了一道清淅的褶皱。
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告诉她,他找到了一个和她很象的人,一个可以替代她的人吗?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委屈涌上心头,让她一向古井无波的心湖,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啪嗒。”
一滴清泪,毫无预兆地从眼框滑落,砸在了信纸上,迅速晕开了一小团墨迹。
林清霜自己都愣住了。
她……哭了?
她有多久没有哭过了?自从母亲去世后,她便学会了将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用冰冷的外壳来保护自己。
可现在,只因为顾长夜信里轻飘飘的一句话,她竟然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世子妃,您怎么了?”
贴身侍女春禾端着茶点进来,看到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林清霜迅速回神,飞快地用手背抹去泪痕,将信纸折起,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没什么,风沙迷了眼。”
她将信收进袖中,转身走到书案前,拿起刚才那幅刚刚完成的画。
画中山峦叠嶂,流水潺潺,意境悠远。
是她最满意的一幅作品。
可现在看着,却觉得无比碍眼。
她拿起笔,蘸了饱满的浓墨,毫不尤豫地在画卷的中央,划下了一道又长又黑的墨痕。
一幅上好的山水图,瞬间被毁。
春禾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林清霜扔下笔,胸口微微起伏着,那股无名之火,却依旧在心底燃烧。
知己?
好一个知己!
顾长夜,你倒是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