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推开办公室的门。空气里有新打印文件的油墨味,还有一丝残留的咖啡香。他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手指碰到了昨天那件工装的袖口——袖口蹭了灰,硬邦邦的。
沈清澜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
她把其中一杯放在陈默桌上,杯底轻轻磕在木质桌面,发出清脆的“嗒”声。然后很自然地伸手,理了理陈默衬衫的领口。
“歪了。”她说。
陈默没动。他听见门口有脚步声,应该是刚上班的同事路过。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瞬,又快步走远了。
沈清澜收回手。她端起自己那杯咖啡,抿了一小口。“九点半开会。”
“我知道。”
“人力资源部准备了新的组织架构图。”沈清澜靠在桌沿,“你看过吗?”
陈默摇头。他打开电脑,收件箱里有十七封未读邮件。最新的来自人力资源总监,标题是“关于公司规模扩张后的管理流程优化建议”。
他点开附件。
pdf文件有三十多页。组织结构从扁平变成了树状,多了三个新设的部门,每个部门下面标着虚线框——那是待招聘的岗位。
沈清澜凑过来看屏幕。
她的头发垂下来,发梢扫过陈默的手背。洗发水的味道很淡,是柠檬混着青草的气息。陈默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翻到“汇报关系与决策流程”那一页。
流程图密密麻麻。
“这么复杂?”沈清澜皱起眉。
“公司快一百人了。”陈默说,“不能再靠谁喊一嗓子。”
窗外传来推车的声音。行政部的人在分发办公用品,轮子碾过地毯,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在走廊响起:“沈总办公室要几支笔?”
“红黑蓝各两支吧。”另一个声音回答。
沈清澜直起身。她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阳光涌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
“昨天长兴那边,”她背对着陈默说,“刘工凌晨三点发来数据。稳定性保持得不错。”
“锐视呢?”
“他们的设备昨晚八点出了故障。”沈清澜转身,脸上有很浅的笑意,“王主任今早打电话,问我们能不能提前交付。”
陈默也笑了。他端起咖啡,杯沿抵着嘴唇。咖啡还烫,热气熏到眼皮上。
九点二十五分,两人走向会议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新招的算法工程师抱着笔记本电脑快步走过,工牌在胸前晃动。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见陈默,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拘谨地点点头:“陈总早。”
“早。”陈默说。
年轻人侧身让开路。等陈默和沈清澜走过去,他才继续往前。但陈默听见身后很轻的嘀咕声:“……一起从办公室出来的?”
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正常吧,不是都……”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沈清澜的脚步没停。她推开会议室的门,长桌两侧已经坐了不少人。人力资源总监李薇坐在左侧中间,面前摊着笔记本。技术部几个负责人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低声讨论着什么。
陈默在主位坐下。
沈清澜坐在他右手边。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插上投影仪线。屏幕亮起,是今天的会议议程。
李薇清了清嗓子。
“人都齐了。”她说,“我们先从组织架构调整开始。”
投影幕布上跳出那张树状图。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嘶嘶的送风声。陈默扫了一眼在座的人——早期员工坐在前排,背挺得笔直。新提拔的中层经理坐在后排,手里转着笔。
“目前公司正式员工九十七人。”李薇的声音很平稳,“按业务线分为四个事业部。但实际运作中,跨部门协作还依赖临时拉群,或者……”
她顿了顿。
“或者直接找陈总或沈总。”
有人低声笑了。笑声很短促,马上又收住了。
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木质桌面传来坚实的回响。“继续说。”
“问题在于决策路径不清晰。”李薇调出下一页,“这是上周五个项目的需求审批记录。其中有三个绕过了直属上级,直接找到沈总签了字。”
沈清澜抬起头。
她看着屏幕上的表格,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表格里用红色标出了她的签名栏,旁边注着时间和项目名称。
“那是紧急需求。”坐在后排的一个新经理开口了。他是上个月从大厂挖来的,负责智慧城市业务线。“当时我的上级在出差,客户要求两小时内确认技术方案。”
“公司有紧急流程。”李薇说,“需要填表单,抄送所有相关方。”
“填表单要半小时。”新经理声音有点急,“客户等不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默看见沈清澜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柄。杯子里,咖啡表面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这事怪我。”沈清澜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当时我在线上会议,他发了消息。”沈清澜的语气很平静,“我想着快点处理完,就直接回复了。”
李薇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我理解。但这类情况多了,就会打乱管理节奏。新员工会觉得,只要找到沈总或陈总,就能走捷径。”
她转向陈默。
“陈总,您上周也批过三个类似的。”
陈默没否认。他确实批了——一次是午饭时间在食堂碰到的,一次是晚上下班在电梯里,还有一次是沈清澜转发给他的消息,附了一句“这个你看看”。
现在想来,三次都是不同部门的人。
“我们需要建立规范。”李薇说,“包括审批权限、会议制度、跨部门协作流程。还有……”
她又顿了顿。
这次停顿比刚才长。
陈默看着她:“还有什么?”
“还有创始人的工作边界。”李薇说得很慢,“尤其是您二位的关系公开后,一些决策可能会被误读。”
空气突然变沉了。
空调的送风声显得格外响。陈默余光瞥见沈清澜的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起,指节有些发白。
一个早期员工咳了一声。
是王浩,跟着陈默从第一个项目做起的程序员。他挠了挠后脑勺,咧开嘴笑了:“李总说得太严肃了。大家就是觉得陈总和沈总配合默契,办事快,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李薇也笑了笑,“但公司大了,规矩得立起来。不然以后两百人、五百人怎么办?”
她看向陈默,眼神很认真。
陈默点点头。他看向沈清澜,沈清澜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李薇说得对。”陈默说,“流程要建。具体方案你们人力资源部牵头,下周一拿出初稿。”
会议又进行了四十分钟。
讨论技术路线图时,沈清澜恢复了平时的状态。她语速很快,逻辑清晰,在白板上写下一连串技术术语。投影仪的光打在她侧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小的影子。
陈默偶尔补充几句。
但他注意到,每当沈清澜说话时,会议室里会有短暂的安静。几个新来的经理听得很专注,甚至有点紧张——那种面对技术权威的紧张。
而早期员工则放松得多。
王浩甚至中途举手问了个问题:“沈总,你刚说的那个架构,和我们去年做的那个试点有啥区别?”
沈清澜耐心解释。
解释到一半,她下意识地看向陈默,像是要寻求确认。陈默点了点头,她才继续说下去。
这个小动作很自然。
但陈默看见,李薇又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散会时已经十一点。
人群鱼贯而出。陈默留在会议室里,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沈清澜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望着楼下的街道。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在想什么?”陈默问。
沈清澜没回头。“想刚才李薇说的话。”
“她说得没错。”
“我知道。”沈清澜转过身,脸上有淡淡的疲惫,“就是觉得……有点累。”
陈默走到她身边。窗玻璃映出两人的倒影,肩并着肩,挨得很近。楼下,送外卖的电瓶车穿梭而过,车铃叮当作响。
“以前就我们几个人。”沈清澜轻声说,“你说一句,我补一句,事情就定了。现在开个会要两小时,还要考虑谁会不会多想。”
她的手搭在窗台上。
陈默看见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很简单的素圈,银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光。那是上周他们一起去买的,没告诉任何人。
“规矩立起来就好了。”陈默说。
“真的吗?”
陈默没马上回答。他也在想——想那些绕开流程找过来的人,想会议室里短暂的安静,想李薇笔记本上那些看不见的字。
还有系统昨天提示的“管理带宽风险”。
“总要适应的。”最后他说,“公司大了,我们不可能还像以前那样。”
沈清澜点点头。她转过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电源线绕在手指上,缠了好几圈。
“中午一起吃饭吗?”她问。
陈默想了想。“不了。我跟李薇约了谈细节。”
“好。”
沈清澜抱着电脑走出会议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合页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陈默站在原地,听见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然后他打开系统界面。
战略沙盘上,公司节点的光芒有些闪烁。旁边浮着一行小字:【管理带宽已达临界值,建议引入中层决策机制,释放创始人精力】。
下面是几条具体建议。
其中一条标着星号:【创始人私人关系与工作关系需明确边界,避免决策被情感因素干扰】。
陈默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施工的声音,应该是隔壁大楼在装修。电钻突突地震响,穿透玻璃传进来。陈默关掉系统界面,走到白板前。
他拿起板擦,开始擦那些公式和图表。
粉笔灰扬起来,在阳光里形成细小的雾。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从左上角开始,一点点向下移动。写满字的区域变成空白,空白连成一片。
最后只剩下右下角一个小图标。
那是沈清澜随手画的——一个简笔的笑脸,圆圈,两个点,一道弯弧。陈默的板擦停在图标上方,犹豫了几秒。
最终还是擦掉了。
白板变得干干净净,像从未被书写过。陈默放下板擦,拍了拍手上的灰。粉笔灰沾在指尖,摸起来有种粗糙的涩感。
他走出会议室。
办公区正是忙碌的时候。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电话铃声偶尔响起。几个年轻人在茶水间讨论问题,声音压得很低,但手势很激动。
陈默穿过工位之间的过道。
有人抬起头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回应。有人正戴着耳机专注 dg,根本没注意到他走过。还有人对着屏幕皱眉,手指在头发里烦躁地抓挠。
这就是他的公司。
九十七个人,四个业务线,每天都在膨胀的待办事项。还有他和沈清澜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瞬间——一个眼神,一次触碰,一句没说完的话。
甜蜜的负担。
陈默想起昨晚沈清澜靠在他怀里的温度,想起她头发蹭在下巴上的痒。然后他又想起李薇笔记本上那些字,想起系统冰冷的建议。
他推开人力资源部的门。
李薇正在打电话。看见陈默,她快速结束了通话,起身拉开椅子。“陈总,坐。”
陈默在她对面坐下。桌上摆着几份简历,最上面那份贴着照片,是个看起来很干练的女人。
“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李薇说,“关于流程,我有个初步想法。”
她调出一份文档。
陈默看着屏幕,听着她的讲解。但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走——飘向沈清澜的办公室方向。虽然隔着好几堵墙,什么也看不见。
李薇忽然停下。
“陈总。”她说,“您觉得呢?”
陈默回过神。“抱歉,刚才走神了。你说到哪了?”
“说到周会的改革。”李薇笑了笑,“您看起来累了。”
“有点。”
“其实……”李薇斟酌着措辞,“沈总刚才也来找过我。”
陈默抬起眼。
“她问我要不要调整她的审批权限。”李薇说,“说可以把一部分技术决策下放给各事业部负责人。”
“她真这么说了?”
“嗯。”李薇点头,“还问这样能不能减轻您的负担。”
陈默靠进椅背里。椅子的皮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窗外,一只鸟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往里看,黑豆似的眼睛眨了眨。
“你怎么回答的?”他问。
“我说需要和您商量。”李薇顿了顿,“但我觉得这是好事。沈总主动提,说明她也意识到问题了。”
陈默没说话。
他看着那只鸟。鸟在窗台上跳了两下,然后用喙梳理翅膀上的羽毛。梳理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整理。
“就按她说的办。”陈默最后说,“权限该下放的下放,流程该简化的简化。但是……”
他停住了。
“但是什么?”李薇问。
“但是别把界限划得太死。”陈默说得很慢,“有些事,还是得我们一起定。”
李薇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她点点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我明白。我会把握好分寸。”
谈话又持续了半小时。
结束时已经十二点半。陈默走出人力资源部,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朝食堂走去,却在走廊拐角看见了沈清澜。
她端着餐盘,正要往小会议室走。
两人迎面碰上。沈清澜脚步顿了一下,餐盘里的汤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开完了?”她问。
“开完了。”陈默看着她餐盘里的菜——一份炒青菜,一份蒸鱼,很少的米饭。“你就吃这么点?”
“不太饿。”
他们并肩走向小会议室。门开着,里面没人。沈清澜把餐盘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陈默去食堂打了饭,回来时她已经开始吃了。
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
陈默在她对面坐下。两人沉默地吃着饭,只有筷子碰到餐盘的轻响。窗外的阳光移到了桌角,照亮了一小块桌面。
“李薇跟我说了。”陈默忽然开口。
沈清澜夹菜的手停了一下。“说什么了?”
“说你去找她谈权限下放。”
“哦。”沈清澜继续夹菜,“我觉得这样比较好。你太累了。”
陈默看着她。她低头吃饭,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但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你也累。”陈默说。
沈清澜没接话。她细嚼慢咽,把一口米饭吃完,才抬起头。“陈默。”
“嗯?”
“我们会把公司做大的,对吧?”
她的眼睛很亮,映着窗外的光。陈默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
“会。”他说。
“那就行。”沈清澜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实。“其他的,慢慢适应就好。”
陈默也笑了。他夹了一块鱼放进沈清澜碗里。“多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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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呢?”
“我够了。”
他们继续吃饭。窗外的鸟飞走了,只留下空荡荡的窗台。楼下街道的车流声隐约传来,像遥远的潮汐。
吃完饭,沈清澜收拾餐盘。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动作。她擦桌子时很仔细,连边角的油渍都不放过。擦完,她把纸巾团成团,扔进垃圾桶。
动作一气呵成。
“下午我要看长兴的最终报告。”沈清澜说,“你要一起吗?”
“要。”陈默站起身,“两点,我到你办公室。”
“好。”
两人一起走出小会议室。走廊里又有员工走过,这次是两个新来的女孩。她们看见陈默和沈清澜,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低头快步走开。
但陈默听见了压抑的笑声。
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沈清澜显然也听见了。她脚步没停,但耳根微微泛红。陈默看着她通红的耳垂,忽然觉得这一切也没什么不好。
甜蜜的负担,也是甜蜜。
下午两点,陈默准时推开沈清澜办公室的门。
她正在接电话,一只手在纸上写着什么。看见陈默,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陈默坐下,等她打完电话。
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沈清澜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她说话时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笔在指尖旋转,一圈,两圈,快掉下来时又被稳稳接住。
电话终于挂了。
沈清澜把手机放在桌上,长舒一口气。“是王主任。长兴决定选我们了。”
“好事。”
“但他提了个条件。”沈清澜调出邮件,“要求我们派驻场工程师,至少三个月。而且后续维护要签三年合同。”
陈默凑过去看屏幕。
邮件内容很长,条款密密麻麻。他把页面往下拉,看见价格那一栏——比预算低了百分之十五。
“价格压得有点狠。”他说。
“但订单量大。”沈清澜指着后面的数字,“如果拿下,工业视觉这条线今年就能盈利。”
她转过头看陈默。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自己。陈默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早晨喷的,现在已经淡得快闻不见了。
“接吗?”沈清澜问。
陈默没有马上回答。他在心里快速计算——人手够不够,技术撑不撑得住,利润空间有多大。计算的同时,系统界面自动浮现在意识边缘。
战略沙盘给出了推演结果。
陈默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接。”他睁开眼,“但价格要再谈。还有驻场工程师的补贴,得加上。”
“我去谈?”
“我们一起。”陈默说,“明天上午,约王主任视频会议。”
沈清澜点点头。她在日历上记了一笔,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记完,她靠回椅背,看着陈默。
“怎么了?”陈默问。
“没什么。”沈清澜摇摇头,“就是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挺像那么回事的。”
“像哪回事?”
“像真正的合伙人。”她说得很轻,“像能一起把公司做大的那种。”
陈默笑了。他伸手,握住沈清澜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敲键盘留下的。
沈清澜的手颤了一下。
但她没有抽回去。她任由陈默握着,手指微微蜷起,扣住陈默的手指。两人的手在桌上交握,阳光照在上面,皮肤几乎透明。
办公室很安静。
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还有远处街道隐约的车鸣。窗外的云慢慢飘过,遮住太阳,又移开。光影在房间里流动,像缓慢的潮水。
陈默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想起在灵瞳的时候,他只能隔着玻璃看沈清澜的办公室。那时候她是高高在上的技术总监,他是随时可能被辞退的程序员。
现在他们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
手握着手,讨论着几百万的订单。桌子上摆着两个人的咖啡杯,杯沿都有一道浅浅的口红印——沈清澜的。
时间改变了太多东西。
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她敲代码时抿起的嘴唇,比如她思考时转笔的习惯,比如她紧张时耳根会红。
还有她看他的眼神。
那种从审视到信任,再到依赖的眼神。
陈默松开手。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如蚁。更远的地方,是这个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沈清澜。”他背对着她说。
“嗯?”
“不管公司变成什么样。”陈默说,“有些东西,我不会让它变。”
身后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
沈清澜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她没有说话,只是也望着远方。两人的肩膀挨着,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递。
窗玻璃映出他们的倒影。
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背后是偌大的城市。阳光为轮廓镀上金边,模糊了边界,让两个影子几乎融为一体。
远处,又传来火车汽笛声。
悠长,苍凉,像穿越时光而来的回响。但这一次,陈默觉得那声音里多了点什么——多了点希望,多了点暖意。
他转头看沈清澜。
沈清澜也正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整个下午的阳光。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直达眼底。
陈默也笑了。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还很长。公司会更大,问题会更多,挑战会更复杂。他们之间那些微妙的平衡,也需要小心翼翼地维护。
但此刻,站在这里。
阳光正好,她的手还留有余温。窗外是正在展开的世界,窗内是两个人共同的未来。
这就够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灰尘和阳光的味道。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继续工作吧。”
“好。”
沈清澜也坐回椅子。她戴上眼镜,重新看向屏幕。键盘敲击声响起,清脆,连贯,像雨点落在屋檐上。
陈默打开自己的电脑。
收件箱又多了几封邮件。他点开最上面那封,是猎头发来的推荐简历。附件里是个中年男人的照片,简介上写着“前上市公司cto,擅长规模化团队管理”。
陈默看了几眼,关掉了。
他调出组织架构图,开始在空白处添加备注。笔尖在数位板上移动,画出新的连线,标注新的职责。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办公室里的两个人,各自忙碌。
但偶尔,沈清澜会抬起头,看一眼陈默的背影。陈默也会在打字的间隙,瞥一眼沈清澜专注的侧脸。
没有人说话。
但空气里有种无声的默契,像琴弦的共振,像潮汐的呼应。阳光慢慢西斜,影子在墙上拉长。
又一个平凡的下午。
在甜蜜的负担里,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