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陈默睁开眼睛。
空调送风口嘶嘶作响，像某种夜行动物的呼吸。沈清澜睡在身旁，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盯着天花板，那里有窗外霓虹灯投下的光斑，红蓝交替，缓慢移动。
长期推演还在继续。
那行小字在意识边缘亮着，像远山的灯塔。陈默没去细看，只是翻了个身。被窝里很暖，沈清澜的体温隔着睡衣透过来。
早晨七点，闹钟没响他就醒了。
沈清澜还在睡。陈默轻手轻脚下床，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人眼袋明显，但眼神很亮。他掬了把冷水扑在脸上，皮肤瞬间收紧。
厨房里飘出咖啡香。
沈清澜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她接过陈默递来的杯子，抿了一口。“今天去长兴？”
“嗯。”陈默煎着鸡蛋，“九点出发。”
“带几个人？”
“刘工，还有两个新来的算法工程师。”鸡蛋在锅里滋滋作响，“你留在公司坐镇，远程支持。”
沈清澜点点头。她靠在厨房门框上，小口喝着咖啡。晨光从阳台斜射进来，在地砖上切出明亮的光块。
八点半，公司楼下。
商务车已经等在门口。刘工抱着笔记本电脑，两个年轻人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测试设备箱。陈默接过司机递来的钥匙，坐进驾驶座。
车子驶上高架。
早高峰的车流像缓慢移动的钢铁河流。刘工坐在副驾，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陈总，我昨晚又跑了一遍模拟。”
“结果呢？”
“光照变化那部分，准确率还是不够。”刘工调出手机上的图表，“工厂车间窗户多，一天内光线角度变化很大。”
陈默看着前方。“现场调。”
“时间够吗？”刘工声音有点紧，“长兴给每个厂商只有两天测试期。”
“够了。”
车子开进工业区。
路边的厂房一栋挨着一栋，烟囱冒出白烟，空气里有淡淡的金属味。长兴集团的标志出现在前方，蓝色大字立在厂区门口。
保安检查了证件，抬杆放行。
测试场地设在三号装配车间。车间挑高十几米，头顶是纵横的钢架和管道。生产线正在运转，机械臂抓取零件，传送带嗡嗡作响。
已经有几家公司的人到了。
他们聚在车间角落的临时展示区，设备箱堆在地上，电脑屏幕亮着。陈默扫了一眼，看到锐视科技的标志。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正在和长兴的技术人员说话，声音不大，但手势很自信。
“陈总。”一个戴安全帽的中年人走过来，“我是生产部的王主任。”
陈默和他握手。王主任的手掌很厚，虎口有老茧。
“测试流程很简单。”王主任指着生产线中段，“那里是电机外壳检测工位。现有系统误报率高，影响生产效率。你们把设备装上去，跑两天，看准确率和稳定性。”
他顿了顿。
“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影响生产节拍，立刻拆。”
陈默点头。“明白。”
刘工和两个工程师开始安装设备。相机架在生产线两侧，线缆顺着支架往下走。一个年轻工程师趴在地上接线，工装裤蹭满了灰。
锐视那个西装男走过来。
“默视科技？”他递名片，“我是锐视的销售总监，姓孙。”
陈默接过名片，没说话。
孙总监笑了笑。“你们也做工业视觉？之前没听说过啊。”
“刚开始做。”
“那可得小心。”孙总监压低声音，“工业现场和实验室两码事。震动、粉尘、电磁干扰，随便哪个都能让系统趴窝。”
他指了指自己的设备箱。
“我们锐视做了八年，才敢说勉强吃透。”
陈默看着他。“谢谢提醒。”
孙总监碰了个软钉子，笑容僵了一下。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和同事低声说了句什么。同事转头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打量。
设备装好了。
刘工启动测试程序。电脑屏幕上跳出实时画面——传送带上，一个个银色的电机外壳匀速通过。相机抓拍，算法识别表面的划痕、凹陷、毛刺。
第一个小时，一切正常。
中午在厂区食堂吃饭。
不锈钢餐盘里盛着两荤一素。刘工吃得很快，眼睛还盯着手机上的监控数据。“陈总，下午光照要变。”
“几点？”
“两点半左右，太阳会转到西侧窗户。”刘工调出车间平面图，“那时候，检测区域会有直射光斑。”
陈默扒了口饭。“算法不是做了光照补偿？”
“做了，但直射光太强。”刘工擦擦嘴，“我担心过曝。”
下午两点二十五分。
阳光果然斜射进来。光柱穿过窗户，在车间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传送带正好经过光斑区域，电机外壳表面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屏幕上的准确率开始跳水。
误报提示音“滴滴滴”响起来，频率越来越高。生产线工人停下手里活，往这边看。王主任皱起眉。
孙总监在不远处笑了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刘工额头冒汗。他调出参数面板，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对比度调整……不行。动态范围扩展……还是过曝。”
陈默按住他肩膀。“别急。”
他走到生产线旁，蹲下来看。传送带在眼前匀速移动，电机外壳在光斑里一闪而过，亮得像镜子。车间噪音很大，风机嗡嗡，机械臂关节咔嗒作响。
陈默盯着看了五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是推拉式的，玻璃很厚，积了层灰。他伸手推了推，窗户滑开一条缝。
热风灌进来。
“刘工。”陈默回头，“不是光线问题。”
“啊？”
“是振动。”陈默走回设备旁，指着相机支架，“你看，窗户打开时，有气流扰动。支架在微幅振动，虽然肉眼看不出来。”
他调出原始图像序列。
一帧帧画面慢放。果然，在光斑照射的瞬间，图像有极其轻微的模糊。振动导致相机微抖，加上强反射，算法把正常纹理误判成了划痕。
刘工瞪大眼睛。“这……这怎么解决？”
“算法层做不了。”陈默说，“得加固支架，或者调整安装位置。”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十分。
“联系沈总。”
视频电话接通时，沈清澜正在办公室。她背后是白板，上面写满了公式。“情况我听刘工说了。”
陈默把手机镜头对准生产线。“振动源是车间通风和外部气流。支架刚性不够。”
沈清澜沉默了几秒。
“有一个办法。”她说，“不用改硬件。”
“说。”
“让算法识别振动模式。”沈清澜调出代码界面，“振动的模糊有特定频率。我在远程接入你们的测试机，写个滤波模块，把振动导致的图像畸变剥离出来。”
陈默看向王主任。“需要暂时停止测试吗？”
王主任看看表。“多久？”
“二十分钟。”沈清澜的声音从听筒传出。
“抓紧。”
沈清澜开始远程操作。屏幕上的代码飞快滚动，键盘敲击声通过麦克风传过来，又快又稳。陈默站在旁边，能看见她微微抿着的嘴唇。
车间里很热。
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流。孙总监又往这边看了几次，这次眼神里多了点好奇。他手下的人也在低声讨论，手指往这边指。
十五分钟后，沈清澜停下。
“传过去了。”她说，“加载这个模块，重启检测程序。”
刘工点下确认键。
进度条缓缓前进。百分之三十，六十，九十。生产线继续运转，电机外壳一个接一个流过。光斑还在，但屏幕上的准确率数字开始回升。
误报提示音消失了。王主任凑近屏幕看了会儿，又看看生产线。一个工人竖起大拇指，咧嘴笑了。
孙总监脸上的笑容没了。
他走回自己设备前，和同事低声说话，语速很快。同事摇头，摊开手。
傍晚六点，第一天测试结束。
王主任拿着数据表过来。“你们今天准确率最高，误报率最低。”他顿了顿，“但明天才是关键。要连续跑满二十四小时，看稳定性。”
陈默点头。“设备不拆，我们留人值守。”
“行。”王主任拍拍他胳膊，“晚饭食堂有，七点开。”
刘工留下来值班。两个年轻工程师跟陈默回市区，车上没人说话。一个靠在窗边睡着了，另一个盯着手机屏幕，眼神发直。
城市华灯初上。
陈默开车，车窗开着，夜风灌进来。手机震动，沈清澜发来消息：“怎么样？”
“第一天过了。”
“问题解决得漂亮。”后面跟了个咖啡的表情。
陈默笑了。他等红灯时回复：“你写的模块漂亮。”
回到公司已经八点。
办公区还亮着灯。几个项目组在加班，键盘声噼里啪啦响。陈默走到沈清澜办公室门口，她正对着三块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
“长兴那边，刘工刚发来数据。”沈清澜说，“稳定性曲线很平稳。”
陈默拉过椅子坐下。疲惫感终于漫上来，像浸透的海绵。
沈清澜终于停手。她转过身，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振动滤波的方法，可以写进标准方案。以后遇到类似场景，直接调用。”
“好。”
“还有。”她调出一份文档，“锐视今天测试的数据，我找人要到了。”
陈默坐直身体。“怎么要到的？”
“厂里有熟人。”描淡写，“他们准确率最高967，下午光照变化时掉到89。而且功耗比我们高百分之三十。”
屏幕上跳出对比图表。
两条曲线，一红一蓝。蓝线代表默视，整体平稳，只在振动问题出现时有小幅波动。红线代表锐视，起伏明显，下午的低谷又深又长。
陈默看了很久。
“明天如果他们没改进，我们基本就赢了。”沈清澜说。
“不一定。”陈默指着图表，“锐视的设备集成度高，安装比我们快。这是他们的优势。”
“但稳定性不如我们。”
“长兴看重的可能是综合分。”陈默靠回椅背，“安装效率，维护成本，长期稳定性，还有价格。”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系统界面自动浮现。战略沙盘上，长兴项目的节点亮着微光。显示：成功率从早上的65提升到了78。
风险提示里多了一条：【竞争对手可能采取非技术手段】。
陈默睁开眼。
“明天我去趟长兴集团总部。”他说，“见见他们技术总监。”
沈清澜看着他。“你怀疑锐视会走关系？”
“防着点没坏处。”
晚上十点，两人离开公司。
电梯缓缓下降，镜面映出两张疲惫的脸。沈清澜靠着轿厢壁，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想起以前。”她说，“在灵瞳的时候，你也经常这样。明明技术问题解决了，还要去想人怎么搞鬼。”
陈默也笑了。“吃亏吃多了。”
车子驶入夜色。街道空旷，路灯一盏接一盏滑过车窗。沈清澜开了点音乐，很轻的钢琴曲，像水一样流淌。
等红灯时，她忽然说：“今天远程写代码的时候，我有点紧张。”
“为什么？”
“怕搞砸。”沈清澜看着前方，“那么多人在看，王主任，锐视的人，还有生产线工人。要是模块没起作用，你会很难堪。”
陈默转头看她。
沈清澜侧脸在路灯下很柔和，睫毛投下浅浅的影子。她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安全带。
“你不会搞砸。”陈默说。
“这么确定？”
“嗯。”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因为你从来不会。”
沈清澜没说话。她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但陈默看见，她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陈默洗完澡出来，沈清澜已经在床上。她侧躺着，眼睛闭着，呼吸平稳。陈默轻轻躺下，关掉床头灯。
黑暗中，系统的光幕又浮现。
陈默没去细看。
他只是伸手，轻轻搂住沈清澜的腰。她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发丝蹭到他下巴，很痒。
窗外有夜鸟飞过，翅膀拍打声很轻。
陈默闭上眼睛。脑海里却还是车间画面——传送带，光斑，跳动的数字，孙总监那张笑着的脸。还有沈清澜敲代码的声音，又快又稳，像雨点打在屋檐上。
明天又是一场硬仗。
但此刻，他只需要睡一觉。让身体休息，让大脑清空。明天太阳升起时，再穿上盔甲，走进那个充满机油味和竞争硝烟的战场。
第一个新战场。
赢了，公司就真正打开了第二增长曲线。输了，也不过是退回来，重新找路。
陈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呼吸渐渐平稳。
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声，悠长，苍凉，像穿越时光而来的回响。城市在夜色中沉睡，而某些角落，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