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亮着,战略沙盘的界面无声运转。数据流像呼吸一样起伏,每隔几秒刷新一次。昨晚他睡得沉,醒来时脑袋异常清醒,像被冰水洗过。
沈清澜推开通往隔壁的门。
她端着两杯咖啡,头发松松挽着,穿了件浅米色的针织衫。阳光斜切进会议室,在她肩膀上镀了道金边。
“李贺他们半小时后到。”她把杯子放在陈默手边。
咖啡很烫,热气直往上扑。陈默吹了吹,抿了一口。苦味在舌根化开,然后回甘。
“资料都看了?”
“看了三遍。”沈清澜拉过椅子坐下,打开自己的笔记本,“你那个五年规划,野心不小。”
陈默没说话。他看向窗外,城市正在早高峰里蠕动。车流堵在路口,红灯变绿时,车队像解开的绳结,缓缓往前淌。
会议室门被敲响。
李贺第一个进来,胳膊下夹着厚厚的文件夹。后面跟着七八个人,技术总监王浩,产品负责人刘敏,市场部的老张,销售总监赵磊,还有人力、财务的负责人。
椅子拖动的声音响成一片。
陈默等所有人坐定,才起身走到白板前。智能屏幕感应到他的靠近,自动切换到演示模式。蓝色的公司logo浮现在正中,下面是一行小字:默视科技新阶段战略规划。
“人都齐了。”陈默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今天只谈一件事——接下来五年,我们要去哪,怎么去。”
他点了一下屏幕。
画面切换成一张巨大的市场地图。智慧城市、工业视觉、安防监控、医疗影像……每个领域都用不同颜色的区块标出,旁边附着市场规模、增速、主要竞争对手的数据。
“这是现状。”陈默说,“我们靠智慧社区杀出一条路,但这条路太窄。”
手指在屏幕上划动。
“我们需要第二条,第三条。”他停在一处,“工业视觉。国内市场规模年增百分之二十,但高端市场被国外巨头垄断,中低端市场鱼龙混杂。”
王浩往前倾了倾身体。“技术门槛不低。工业场景的环境光、震动、粉尘,都是问题。”
“所以才要去。”沈清澜接过话头。她没站起来,只是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屏幕,“瞬瞳算法的基础架构有适应性,我做过模拟测试,改造周期不会超过三个月。”
她调出一份文件。
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测试数据。沈清澜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放大关键段落。“关键在数据采集。我们需要真实的工厂环境,至少三家不同行业的合作试点。”
市场部老张搓了搓下巴。“找试点不难。现在咱们名声在外,很多制造企业主动联系过。”
“但得挑对。”李贺插话,“不能光看规模,得看配合度,还有数据开放程度。”
会议进行了整整一上午。
阳光从东窗移到中天,空调出风口送出恒定的凉风。咖啡凉了又续,续了又凉。白板上写满了字,又被擦掉,再写满。
陈默很少说话。
他大多时候在听,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脑海里,战略沙盘的数据在同步更新——每个讨论方向,系统都会给出成功率、资源消耗、潜在风险的预估值。
有些预估和他想的一样。
有些不一样。
当产品部刘敏提出要同时进军医疗影像时,系统跳出一个红色的警告标记。】。陈默看着那个数字,等刘敏说完。
“医疗影像先放一放。”他说。
刘敏愣了一下。“可是市场空间……”
“空间很大,但门槛更高。”陈默调出系统推演出的资源分配图,“监管审批周期平均十八个月,临床数据获取困难,竞争对手都是深耕几十年的老牌企业。”
他顿了顿。
“我们现在吃不下。硬要吃,会拖垮其他业务线。”
刘敏张了张嘴,最后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划掉一行字。
中午十二点半,李贺叫人送了盒饭进来。
塑料餐盒堆在会议桌一角,冒着热气。大家轮流去拿,回到座位上边吃边聊。气氛松了些,有人开玩笑,笑声短促地炸开,又很快收住。
陈默没动筷子。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外卖骑手在车流里穿梭,像敏捷的鱼。红绿灯规律地变换颜色,人群在斑马线上聚了又散。
沈清澜端了盒饭过来,递给他一双筷子。
“吃点。”
陈默接过来,扒了两口。米饭有点硬,青菜炒得油汪汪的。
“你在看系统数据?”沈清澜压低声音。
“嗯。”陈默咽下饭,“它在帮我做取舍。”
“可靠吗?”
“目前为止,没出过错。”陈默转头看她,“但我没全信。有些东西,数据算不出来。”
沈清澜看着他,眼里有细微的光在动。她没再问,只是把自己饭盒里的鸡块夹了一块给他。
下午的议题转到团队建设。
人力总监周涛打开投影,展示未来半年的人员扩张计划。“研发团队需要扩容百分之五十,产品、市场、销售各百分之三十。中层管理岗位空缺七个,已经启动外部招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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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滚过一串岗位名称和薪资范围。
陈默扫了一眼。“技术岗薪资可以再上浮百分之十。现在抢人厉害,不能省这个钱。”
周涛点头记下。
财务总监推了推眼镜。“陈总,这样算下来,人力成本会增加很多。b轮融资虽然定了,但钱得省着花。”
“该花的必须花。”陈默说,“人才是地基。地基打不牢,楼盖再高也会倒。”
他顿了顿。
“不过你说得对,钱要省。所以——”他看向李贺,“运营效率提升计划,下周启动。所有流程重新梳理,能自动化的全部自动化。”
李贺应了一声,在笔记本上重重画了个圈。
会议开到下午四点,终于进入收尾。
陈默回到白板前,屏幕切换到最终版的战略蓝图。三个核心业务方向:智慧城市深化、工业视觉突破、安防监控升级。每个方向下面拆解出具体的目标、里程碑、资源投入。
“五年后,默视要成为行业第一梯队。”陈默说,“不是靠运气,是靠每一步都踩实。”
他环视会议室。
每个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疲惫,但更多是某种亮晶晶的东西。像火种被重新拨亮,噼啪作响。
“散会。”
椅子拖动的声音再次响起。人们收拾东西,低声交谈着往外走。李贺留下来,和陈默核对了几项紧急事项,也匆匆离开。
会议室空了。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盒饭味和咖啡酸气。
沈清澜没走。
她走到白板前,手指划过屏幕上的技术路线图。“工业视觉的算法改造,我亲自带队。王浩负责智慧城市那边的迭代。”
“会累。”陈默说。
“知道。”沈清澜转身看他,“你不也一样?”
陈默笑了。他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看着屏幕上的蓝图。那些彩色线条和数字,此刻看起来既遥远又真切,像一幅需要亲手去绘的地图。
“晚上加班吗?”沈清澜问。
“加。”陈默说,“得把详细计划书赶出来。”
“那我让阿姨送饭过来。”
“好。”
沈清澜离开会议室,回自己的办公室。陈默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
他调出战略沙盘,输入刚才会议确定的所有方向。系统开始推演,进度条缓缓前进。蓝色的光在屏幕上流淌,像河水冲刷河床。
五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每个风险点下面,都有详细的应对建议。
陈默一条条看完,然后关掉屏幕。
他走到办公区。
大部分员工还在工位上。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有人戴着耳机眉头紧皱,有人对着屏幕念念有词,有人站起来伸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王浩的工位旁围了三四个人。
他们在讨论技术方案,白板上画满了流程图。王浩讲得激动,手指在空中比划,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旁边人的脸上。
陈默没打扰,悄悄走过去。
休息区里,几个新来的员工在泡茶。他们看起来年轻,脸上还有刚出校园的青涩。其中一个男生小声说:“感觉咱们公司真要起飞了。”
另一个女生接话:“可不是,上午那战略会议,听得我热血沸腾。”
“就是压力也大。”男生挠挠头,“听说接下来要疯狂招人,咱们这批说不定很快就要带新人了。”
“怕了?”
“怕个球。”男生挺了挺胸,但声音还是虚的,“就是有点没底。”
陈默转身离开。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窗外天色开始转暗,夕阳把云层染成橘红色,像烧着的棉絮。
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贺发来的消息:“陈总,工业视觉那边,有三家企业回复愿意做试点。其中一家是国企背景,规模很大,但流程可能慢。”
陈默回复:“约他们下周来公司谈。”
“好。”
放下手机,他靠进椅背。疲惫感终于漫上来,像潮水淹没脚踝。他闭上眼睛,能感觉到太阳穴在轻微跳动。
门被推开。
沈清澜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饭来了。”
她走到沙发区,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一个个打开。菜香飘出来,混着米饭的热气。
陈默走过去坐下。
沈清澜递给他筷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两人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饭。糖醋排骨酸甜适中,清炒菜心很脆,番茄蛋汤冒着热气。
吃到一半,沈清澜忽然开口。
“下午王浩找我,说研发部有个老员工想转岗。”
“谁?”
“刘工。做了八年算法,现在说想转项目管理。”沈清澜夹了块排骨,“他说写代码写累了,想换种活法。”
陈默嚼着米饭,想了一会儿。“你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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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考虑考虑。”沈清澜看着他,“其实是个好苗子,技术扎实,人也稳重。就是……”
“就是公司现在缺技术骨干,不缺项目经理。”
“对。”
陈默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让他转。”
沈清澜抬眸。
“人只有做自己想做的事,才能发挥最大价值。”陈默说,“强留他在技术岗,迟早会废。转项目管理,说不定能带出个厉害的团队。”
他顿了顿。
“技术缺口,招人补。但不能为了补缺口,把活生生的人当成零件用。”
沈清澜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她继续吃饭,但动作慢了些,像在思考什么。
饭后,两人继续工作。
陈默赶计划书,沈清澜审核技术方案。连通的门敞开着,灯光从两边流过来,在中间的地毯上交汇。
晚上九点,陈默敲下最后一个字。
他保存文档,发给李贺和各部门负责人。然后站起来,走到沈清澜办公室门口。
她还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复杂的代码界面。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陈默没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
过了几分钟,沈清澜终于停手,长长吐了口气。她后仰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完了?”陈默问。
“第一阶段完了。”沈清澜转头看他,“你那边呢?”
“也完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血丝。
“回家?”沈清澜问。
“回家。”
他们关灯,锁门,走进电梯。轿厢缓缓下降,数字一格一格跳。陈默靠着轿厢壁,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
地下车库空旷安静。
脚步声回荡得很远,像石子丢进深井。车子发动时,引擎声在封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响。
驶出车库,街道上灯火通明。
夜生活刚开始,酒吧门口排着队,便利店亮着刺眼的白光。陈默开着车,沈清澜坐在副驾,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
等红灯时,沈清澜忽然说:“今天开会,你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她想了想,“更确定。每个决定都像早就想好了,只是等时机说出来。”
陈默看着前方跳动的红灯。
“因为有数据支撑。”他说,“系统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摊开了,我只是选了看起来最合理的那条路。”
“只是看起来?”
“嗯。”绿灯亮了,陈默踩下油门,“数据永远只是过去和现在的总结。未来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
车子拐进小区。
保安认得车,抬杆放行。地下车库的感应灯随着车轮碾过,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停好车,两人上楼。
电梯镜面映出他们疲惫的脸,眼袋明显,头发也有些乱。陈默伸手,帮沈清澜把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没动,只是透过镜子看着他。
电梯门开,走廊声控灯应声而亮。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的城市光污染,在天花板上投下朦胧的微光。
沈清澜按亮客厅灯。
暖黄色的光洒下来,瞬间填满空间。她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厨房倒水。
陈默关上门,把背包扔在沙发上。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背后都是一个家,一个故事。而他和沈清澜的故事,此刻正和一家公司的命运紧紧缠在一起,分不开,也不能分。
沈清澜端了水过来,递给他一杯。
两人并肩站着,默默喝水。水很凉,滑过喉咙时带来清晰的刺激感。
“明天会更忙。”沈清澜说。
“知道。”
“后天也是。”
“嗯。”
他们没再说下去。
有些话不用说透,彼此都懂。这就是默契,是并肩走过生死、打过硬仗后,自然生长出来的东西。
陈默喝完水,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他转身,看向沈清澜。她也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很亮,映着他的影子。
“睡吧。”他说。
“好。”
灯熄灭,卧室陷入黑暗。窗外城市的微光渗进来,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陈默躺在床上,能听到沈清澜平稳的呼吸声,就在身边。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系统的光幕自动浮现。战略沙盘的界面还开着,数据静静流淌。在界面的角落,有一行新出现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小字:【长期推演模式启动中……预计完成时间:247小时】。
陈默没去管它。
他只是翻了个身,手臂轻轻搭在沈清澜腰上。她没醒,只是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呼吸依然平稳。
夜深了。
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声,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余响。明天太阳升起时,新的战役就要打响。但此刻,他们只需要好好睡一觉。
在梦里积蓄力量。
在醒来的那一刻,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