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在雨夜里开了四十分钟,拐进一栋旧办公楼的后院。铁门自动滑开,又无声关上。
张警官说的备用指挥点在三楼。房间很大,摆着几排旧电脑和折叠床。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
陈默把湿外套搭在椅背上。沈清澜找了条毛巾,擦头发。她的手指还在轻微发抖,但擦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擦掉。
老周瘫在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赵志刚……真被灭口了?”
“不一定。”张警官接了两杯热水递过来,“也可能是被控制起来了。对方需要确认他知道多少,说过什么。”
陈默接过纸杯。热水烫手心,让他清醒了点。“大会明天几点开始?”
“主论坛九点。”张警官看了眼手表,“现在凌晨一点。你们抓紧休息,我们的人会守着。明天进场需要特别安排,对方可能还有眼线。”
陈默点头。他走到窗边,掀开百叶帘一条缝。
雨小了,变成细密的雾。街道空荡,只有路灯的光晕浮在水洼上。远处,会展中心的轮廓黑沉沉地趴着,像一头睡着的巨兽。
他口袋里的u盘硌着大腿。
脑海里,系统的光幕又浮现出来。淡蓝色,没有多余的字,只有一个进度条在缓慢爬升:【最终推演模块能量恢复:87】。
陈默闭上眼睛。
折叠床很硬,躺上去能感到弹簧的弧度。他听着沈清澜均匀的呼吸声,在隔壁床。老周很快打起呼噜,张警官在门口压低声音打电话。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灰,又透出一点鸭蛋青。
陈默没怎么睡。他脑子里反复过那些证据:行贿记录、虚假合同、录音、照片。像一副拼图,碎片在黑暗里旋转,寻找位置。
六点半,走廊响起脚步声。
李贺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几个纸袋。“早餐,还有衣服。按你们尺码买的,简单换一下。”
纸袋里是崭新的衬衫和西裤。标签还没剪。
陈默走进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下巴冒出青茬。他用冷水扑脸,水珠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冰凉。
换上衬衫。布料挺括,带着新衣服特有的浆洗味道。
沈清澜也换好了。她梳了头,化了淡妆,遮住眼下的疲惫。但眼神很亮,像两簇烧着的火炭。
七点整,张警官的手机响了。
他听了几句,表情严肃。“赵志刚找到了。在城西一家私人诊所,昏迷,但没生命危险。诊所医生说是‘朋友’送来的,预付了钱,没留名字。”
“灭口失败?”老周问。
“更像是警告。”张警官放下手机,“让他闭嘴,但留了条命。对方可能还想用他牵制什么。”
陈默没说话。他想起那段录音里的话:“赵志刚这颗棋子,可以弃了。”
弃子不一定非要死。半死不活,有时更有用。
七点半,两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
陈默、沈清澜、老周坐进第一辆。李贺和两个便衣坐第二辆。车子驶出后院,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会展中心越来越近。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阳光。广场上已经有人聚集,媒体车排成一排,摄像机架起来。
车子没走正门,绕到侧面的货运通道。保安核对证件,升起栏杆。
后台休息室里,大会主办方的负责人等在那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片后的眼睛审视着陈默。
“陈先生,你的发言安排在十点二十,主论坛第三场。”他把一份流程表递过来,“主题是‘智创未来的伦理基石’,你有十五分钟。”
“原定的演讲者呢?”沈清澜问。
“临时身体不适。”负责人推了推眼镜,“我们评估后认为,陈先生的经历和思考,符合这个主题。”
陈默接过流程表。纸是光滑的铜版纸,印着烫金会标。他的名字排在第三行:陈默,默视科技创始人。
“现场会有多少观众?”
“主论坛厅满座一千二百人。另有三十多家媒体直播席。”负责人顿了顿,“警方已经和我们协调过,会有便衣在场内。但请注意,你的发言内容……必须在法律框架内。”
“我明白。”陈默说。
负责人看了他几秒,点点头,转身离开。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墙上的电子钟跳动着数字:08:47。
陈默走到落地窗前。主论坛厅的舞台已经布置好,巨大的环形屏幕亮着,显示着大会主题和倒计时。工作人员在调试灯光,一束白光扫过观众席,照亮深红色的座椅。
观众开始入场。黑压压的人头攒动,低声交谈汇成嗡嗡的背景音。媒体区最前排,记者们检查设备,镜头盖开合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沈清澜走到他身边。“紧张吗?”
陈默摇头,又点头。“像高考。”
“你高考紧张吗?”
“紧张。最后一门考完,我把笔掰断了。”陈默看着窗外,“现在也想掰断点什么。”
沈清澜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心温热,干燥。
“不用掰。”她说,“你今天要用的不是笔。”
九点整,主论坛开场音乐响起。低沉的交响乐透过墙壁传来,地板微微震动。
陈默坐进沙发,闭上眼睛。
【最终推演模块启动。模拟演讲全程,覆盖132种可能分支。】
画面开始流动。陈默看见自己走上台,调整麦克风。观众席里,赵志刚坐在第三排左侧,脸色苍白。媒体区镜头闪烁。
他开口说话。声音通过音响放大,在厅里回荡。
推演加速。他看见赵志刚猛地站起,又被旁边的人按住。看见有观众交头接耳,看见媒体记者疯狂敲击键盘。看见舞台侧幕,张警官对耳麦低声说着什么。
画面切换。他抛出第一份证据,环形屏幕上投影出行贿记录。全场哗然。
赵志刚试图离场,被便衣拦住。
第二份证据:虚假合同。第三份:海外账户流水。第四份:录音。
赵志刚瘫在座位上,手捂着脸。
推演继续。有观众质疑,有记者提问尖锐。陈默一一回应,语气平静,像在陈述天气。
最后,他展示那张照片:停车场,三个黑夹克,甩棍和匕首。背面手写的字:“物理消除”。
全场死寂。
推演结束。光幕淡去,留下一行字:【最优路径已确定。
陈默睁开眼。
电子钟显示:10:05。
还有十五分钟。
老周把笔记本电脑接上测试端口。环形屏幕闪了一下,出现默视科技的logo——一只抽象的眼睛,瞳孔里是流转的数据流。
“投影正常,音频正常,遥控翻页器正常。”老周检查完,手心在裤子上擦了擦,“陈总,所有文件都在桌面第一个文件夹,按顺序编号了。”
陈默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衬衫,深灰色西裤。头发有点乱,他用手拢了拢。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定,像锚抛进了海底。
沈清澜走过来,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她的手指碰到他脖子,很轻,像羽毛。
“我在台下。”她说。
“我知道。”
走廊响起脚步声。工作人员推开门,探进头。“陈先生,请准备候场。”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镜子。深吸一口气,呼出来。
他拿起遥控翻页器和那个温热的u盘,走出休息室。
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无声。两侧墙上是历届大会的照片,黑白,彩色,一张张笑脸定格在时间里。
前面就是舞台侧幕。透过缝隙,能看见观众席的黑压压一片,能听见主持人正在介绍下一位演讲者。
“接下来这位嘉宾,他的经历本身,就是对‘智创未来’最深刻的注脚。他曾跌落谷底,又凭技术与信念重新站起。他创立的默视科技,在智慧城市领域提出了令人惊艳的解决方案。更重要的是,他对技术伦理的思考,来自切肤之痛。让我们欢迎,陈默先生。”
掌声响起。不热烈,但持续。
舞台监督对陈默点头。
陈默迈步,走上舞台。
灯光瞬间聚焦。白炽,滚烫,像站在太阳底下。他能感到脸颊皮肤在发烫,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肋骨上。
舞台很大,深蓝色地毯延伸到边缘。正前方是演讲台,黑色,弧形,像一艘船的舵轮。环形屏幕包围着半个舞台,此刻显示着他的名字和标题:智创未来的伦理基石。
他走到演讲台后,调整麦克风高度。金属杆冰凉。
台下,一千多双眼睛看着他。前排是行业大佬,中间是普通观众,后排和两侧是媒体。镜头像枪口,密密麻麻地对准他。
陈默看见沈清澜坐在第五排中间。她微微仰着脸,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
看见赵志刚坐在第三排左侧,靠着过道。他穿着深蓝色西装,但领带歪了。脸是灰白的,眼袋浮肿,像一夜没睡。他旁边坐着个陌生男人,平头,手放在赵志刚椅背上。
陈默插上u盘。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投影到环形屏上。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有点陌生,像另一个人在说话。
“谢谢主持人的介绍。”他顿了顿,“站在这里,我的心情很复杂。因为今天要讲的,不只是技术伦理,还有伦理如何被践踏,又如何被找回。”
开场很平静。他讲了智慧社区项目的初衷,讲了技术如何改善生活。语速不快,像在讲故事。
观众席里有人点头,有人低头看手机。
赵志刚身体前倾,手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陈默点开第一页ppt。是“灵瞳”项目的早期设计图。“这个项目,曾是我职业生涯的全部。但它也成了噩梦的开始。”
他翻页。出现一张内部通讯截图:赵志刚指示下属修改测试数据。“为了赶工期,为了拿投资,真实的数据被篡改。隐患被埋下。”
台下响起低声议论。
媒体区,记者们抬起头,手指悬在键盘上。
陈默继续。他展示行贿记录,一长串数字,收款方是监管机构的某个负责人。时间、金额、银行流水,清清楚楚。
“项目出了问题后,有人想的不是解决,而是掩盖。用钱铺路,让问题‘消失’。”
议论声变大。有人回头看向赵志刚的方向。
赵志刚猛地站起来。
他旁边的平头男人拉了他一下,但赵志刚甩开手。他脸色由白转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张嘴想喊什么。
舞台侧幕,两个便衣快步走过去。
陈默没停。他点开下一份证据:虚假合同。甲方是赵志刚控制的空壳公司,乙方是供应商,合同金额虚高,差价流入私人账户。
“问题掩盖不住,就需要替罪羊。”陈默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透过音响,每个字都像钉子,“于是有了数据泄露事故。于是有了我。”
他展示当时的内部处分文件。自己的照片,红字标注“严重违规,解除劳动合同”。
台下彻底安静了。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偶尔响起的快门声。
陈默感觉到手心出汗。他握紧遥控器,继续翻页。
录音文件播放。先是赵志刚的声音:“林薇薇,你把数据备份删干净,尤其是陈默电脑里的。处理得‘自然’点。”
接着是林薇薇带着哭腔的声音:“赵总,这……这会毁了他。”
“毁了他,总比毁了咱们强。听话,做完这件事,我给你调岗,加薪。”
录音结束。全场死寂。
赵志刚被便衣按回座位。他挣扎,但力气很快耗尽,头垂下去,肩膀垮塌。
陈默深吸一口气。“这只是开始。”
他展示停车场照片。三个黑夹克,甩棍,匕首。特写背面手写字:“物理消除”。
“昨晚,大会期间,有人试图让证据永远消失。”陈默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冰层裂开一条缝,“他们用的不是技术手段,是暴力。”
媒体区炸了。记者们站起来,镜头疯狂对准舞台,对准赵志刚。快门声连成一片,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主办方负责人冲上台侧,想制止,但张警官拦住他,亮出证件。
陈默点开最后一份证据。是“吴先生”与赵志刚的通讯记录摘要,提到了“境外转账”和“处理干净”。
“这一切的背后,还有一个影子。”陈默说,“他躲在幕后,操纵棋子,收割利益。今天倒下的,是台上的棋子。但影子还在。”
他关掉ppt。环形屏幕恢复成大会主题画面。
灯光重新聚焦在他身上。白衬衫被汗水浸湿,贴在背上。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控诉。”陈默看着台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是想说,技术没有善恶,但用它的人有。算法可以优化,但人心无法用代码修复。智创的未来,必须建立在干净的基石上。否则,再高的大厦,也会塌。”
他停顿。全场寂静,连快门声都停了。
“我的话说完了。谢谢。”
陈默拔下u盘。温热的,像一块刚从胸口取出的石头。
他转身,走向舞台侧幕。
身后,掌声响起来。先是零星的,迟疑的,然后迅速蔓延,汇成轰鸣的潮水。有人站起来,接着更多人站起来。掌声、议论声、惊叹声,混在一起,掀翻屋顶。
媒体记者冲向舞台,但被保安和便衣拦住。他们高举话筒,喊着问题:“陈先生!影子是谁?”“赵志刚会被起诉吗?”“默视科技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陈默没回头。他走进侧幕,光线暗下来,掌声被隔在外面。
沈清澜等在那里。她眼睛红了,但没哭。她抓住陈默的手臂,很用力。
“做到了。”她说。
陈默点头。腿有点软,他靠在墙上。
张警官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讲得很好。赵志刚已经被我们控制了,现场带走。接下来是正式审讯。”
陈默看着张警官。“影子……”
“我们会追查到底。”张警官眼神锐利,“那份通讯记录是重要线索。吴先生跑不了。”
老周挤过来,脸兴奋得发红。“陈总,公司电话被打爆了!媒体、合作伙伴,还有以前的老同事,都打过来问!”
陈默点点头。他走到后台窗边,掀开帘子。
主论坛厅的出口,赵志刚被两个便衣夹着,低头走出来。闪光灯追着他,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身上。他脚步踉跄,差点摔倒,被人架住。
观众陆续离场,还在激动地议论。有人指着陈默刚才站过的舞台,比划着手势。
天空彻底放晴了。阳光泼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广场上,反着光。
沈清澜走到他身边,肩并肩站着。
“结束了?”她问。
“这一局结束了。”陈默说,“但游戏才刚开始。”
他口袋里,u盘还温着。
脑海里,系统光幕静静展开,显示着新的文字:【核心目标达成。新功能模块‘战略沙盘’解锁准备中。预计24小时后可用。】
陈默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红。
远处的警笛声响起,又渐渐远去。
像一声漫长叹息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