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走回办公室时,脚步很沉。
走廊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那声音钻进耳朵里,和头痛搅在一起。他推开门,日光从整面落地窗泼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窗外街道上车流依旧。远处有警笛声,拉得很长,然后消失在楼宇间。
他站到窗边,手撑在玻璃上。玻璃冰凉,掌心却有点汗。
王浩说的发布会,时间卡得太准。赵志刚要在沈清澜办离职的档口,当着媒体的面演一出戏。内容猜都能猜到——要么是控诉沈清澜带走技术,要么是宣布什么针对默视的举措。
桌上的手机又震了。
陈默走过去看。是系统推送,蓝色的字:“休整期剩余71小时。运算功能恢复进度:15。”
进度涨了三个点。但没用。
他按掉推送,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几十封未读邮件,最上面一封标着红色感叹号,发件人是“蜜罐监控系统”。
陈默点开。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诱饵文件被访问。时间:10:47。来源ip:1721820366(动态代理,真实地址追踪中)。”
下面附着一长串日志。鼠标滚轮往下滑,代码行密密麻麻向上翻。
日志显示,对方在十分钟前,首次触发了埋在最外层服务器里的假密钥文件。那文件伪装成“瞬瞳算法v23核心参数备份”,实际里面是套了七层壳的追踪程序。
一旦有人试图解密,程序就会反向爬取操作者的硬件信息。
陈默盯着那行ip地址。代理服务器,大概率是租用的黑产节点。但蜜罐系统还在追,只要对方再多碰几个诱饵,路径就能锁死。
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
王浩推门进来,手里抱着平板。“陈总,人齐了。李贺那边也回信了。”
“怎么说?”
“发布会主题没查到,但深瞳公关部今天上午紧急联系了六家科技媒体。”王浩把平板递过来,“名单在这里。都是平时爱写负面稿的。”
陈默扫了一眼。果然,那几个以“扒皮”出名的自媒体都在列。
“还有,”王浩压低声音,“安保公司的人到了。正在楼下装机。”
“让他们先去机房。”陈默说,“蜜罐那边有动静了。”
王浩眼睛睁大。“来了?”
“嗯。”陈默关掉邮件,“十分钟前碰了第一个诱饵。手法很专业,用了三层跳板,但没清干净痕迹。”
“要反制吗?”
“不急。”陈默站起来,“等他们再往里走两步。现在动手,只能抓到代理服务器。”
他抓起外套。“走,开会。”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法务周顾问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技术部两个骨干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
陈默在主位坐下。椅子皮面发出轻微的放气声。
“简单说。”他开口,“下午两点半,深瞳有发布会,针对我们。同时,有人正在尝试入侵公司服务器。”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亮边。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入侵到什么程度了?”技术部的小刘抬头问。他今年二十六,头发乱糟糟的,眼底下有很深的黑圈。
“刚碰了最外层的蜜罐。”陈默说,“但对方很谨慎,没继续深入。我猜是在试探我们的安防反应时间。”
小刘咬了咬嘴唇。“要不要放点假漏洞,引他们进来?”
“已经在做了。”陈默说,“蜜罐系统自动生成了三个梯度陷阱。越往里,诱饵越像真的。”
他看向周顾问。“李贺还说了什么?”
周顾问挂掉电话,推了推眼镜。“他说,深瞳今天可能还会抛出一份‘技术鉴定报告’,指控沈总在离职前违规下载了项目源码。报告是第三方机构出的,但鉴定样本来源可疑。”
“能反驳吗?”
“需要时间。”周顾问说,“但如果我们能证明入侵正在发生,并且源头和深瞳有关,那他们的指控就会变成贼喊捉贼。”
陈默点点头。他看向窗外,云层正慢慢聚拢,把太阳遮住一半。
光线暗了下来。
“这样。”他说,“小刘带人盯死蜜罐系统,所有访问记录实时备份。王浩联系那几家媒体,问问他们收了多少车马费。周顾问准备法律声明,一旦对方发布不实信息,立刻发函。”
他停顿了一下。
“我自己去深瞳楼下等沈清澜。”
“陈总,这……”王浩想说什么。
“赵志刚想演,我就去看他演。”陈默站起来,“散会。”
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椅子拖动的声音,脚步声,门开合的声音,混在一起。
陈默最后一个走。他关掉投影仪,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他自己的脸。
脸色有点苍白,眼睛里有血丝。
他揉了揉太阳穴,转身出门。
走廊另一头,机房的门开着。安保公司的人正在里面布线,黑色线缆像蛇一样盘在地上。机器运转的低鸣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嗡嗡的,带着热度。
陈默没进去。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从一楼升上来,数字跳动。7、8、9。
叮一声,门开了。
里面空无一人。不锈钢内壁映出模糊的影子。陈默走进去,按下负一层。
电梯开始下降。失重感很轻微,但胃里还是揪了一下。
地下车库很暗,只有几盏节能灯亮着。空气里有轮胎的橡胶味和机油味。陈默找到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引擎启动,车灯切开黑暗。
他开出车库时,看了眼手机。
下午一点零五分。
沈清澜应该已经出发了。
同一时间,深瞳科技大厦,十七层会议室。
沈清澜推开玻璃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
长桌主位空着,赵志刚还没到。左边是法务总监老张,右边是hr总监和一个年轻记录员。还有两个陌生面孔,穿着西装,胸牌上印着“第三方鉴证机构”。
“沈总监,请坐。”老张抬了抬手,脸上挂着职业微笑。
沈清澜在客位坐下。椅子很硬,椅背直挺挺的,硌着脊椎。
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塑料封皮磕在木质桌面,发出清脆的响。
“赵总马上到。”hr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妆容精致,但嘴角法令纹很深。“我们先走一下流程。”
她推过来一沓文件。“这是离职手续清单,总共十七项。您核对一下,没问题的话,每项都需要签字。”
沈清澜翻开第一页。清单列得很细,从门禁卡归还到邮箱账号注销,甚至包括“公司发放的文具清点”。
她拿起笔,开始签。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记录员在旁边敲键盘,噼里啪啦的,节奏很快。
签完第七项时,门开了。
赵志刚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松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扫过沈清澜时,停顿了半秒。
“抱歉,刚接了个电话。”他在主位坐下,椅子往后滑了一点。“签到哪里了?”
“第七项。”老张说。
赵志刚点点头。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但没点,只是夹在手指间慢慢转。
“清澜。”他开口,声音很平,“后面那些补充条款,看过了吗?”
“看过了。”沈清澜没抬头,继续签第八项。
“有什么意见?”
“有。”沈清澜放下笔,“竞业范围扩大到全国,不合理。技术成果确认书要求列举‘非正式贡献’,定义模糊,我无法确认。”
老张推了推眼镜。“这些都是标准条款,为了保护公司权益。”
“标准条款也不能无限扩大解释。”沈清澜看向他,“按这个确认书,我周末在家写的代码,是不是也算公司成果?”
“如果代码与公司业务相关——”
“我所有的技术积累都与视觉算法相关。”沈清澜打断他,“你要这么算,那我这辈子都不能再碰这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空调出风口嘶嘶地送着冷风。沈清澜能闻到空气里淡淡的烟味,混着打印机的墨粉味。
赵志刚笑了。笑声很短,像咳嗽。
“清澜,别这么激动。”他说,“公司只是按流程办事。你要是有顾虑,我们可以慢慢谈。”
“我没时间慢慢谈。”沈清澜看了眼手表,“两点半我还有事。”
“哦对,发布会。”赵志刚把烟放在桌上,“公司今天有个重要消息要公布。你既然来了,待会儿也可以听听。”
沈清澜没接话。她拿起第九份文件,快速扫了一眼,签字。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又响起来。
记录员敲键盘的手速慢了些。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沈清澜,眼神有点飘。
签完第十二项时,沈清澜的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看。是陈默发来的:“到了。在楼下咖啡厅。”
她回了两个字:“马上。”
赵志刚注意到了她的动作。“有急事?”
“私事。”沈清澜收起手机,“我们抓紧。”
“好。”赵志刚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那我们来聊聊最后那几份文件。竞业协议,你不同意全国范围,那省内范围可以接受吗?”
“只接受本市。”沈清澜说,“而且期限恢复原来的十八个月。”
“这恐怕……”
“这是我最后的底线。”沈清澜看着他,“如果不行,今天就不用谈了。我的律师会联系你们。”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赵志刚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盯着沈清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没点的烟。
烟纸被揉得有点皱。
“清澜。”他声音沉了些,“你要知道,公司对你已经很宽容了。按规矩,你这种级别的离职,光审计就要走三个月。”
“所以呢?”沈清澜迎上他的目光,“你要审计我吗?可以,我配合。但审计期间,所有项目进度都会暂停。你算过这个成本吗?”
老张插话:“沈总监,这是两码事……”
“是一码事。”沈清澜转头看他,“赵总刚才说按流程办事,那我们就按流程。该审计审计,该暂停暂停。我反正已经离职了,等得起。”
她说完,往后靠进椅背。动作很放松,但肩膀绷得很直。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窗外的阳光被云层彻底遮住,室内光线暗了下来。顶灯的白光打在每个人脸上,照出细微的阴影。
赵志刚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拿起打火机,啪一声点燃那支烟。烟雾升起来,在灯光下散开,变成淡蓝色的雾。
“本市,十八个月。”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可以。”
沈清澜点点头。“技术成果确认书,删除‘非正式贡献’条款。我只确认我在项目管理系统里有记录的工作产出。”
“这不行。”老张皱眉,“很多临时讨论和邮件往来里的技术建议,也是成果的一部分。”
“那就把那些邮件和会议纪要找出来,一条条列进去。”沈清澜说,“我现场确认。”
老张看向赵志刚。
赵志刚弹了弹烟灰。灰烬落在烟灰缸里,很轻的一声。
“行。”他说,“老张,你现在就去调记录。”
老张站起来,拿起手机往外走。门关上的声音有点重。
会议室里剩下四个人。
沈清澜继续签字。第十三份,第十四份。笔尖在纸上划动的节奏很稳,一下,又一下。
赵志刚抽着烟,眼睛盯着桌面上某个点。烟雾在他脸前缭绕,看不清表情。
那两个鉴证机构的人一直没说话。其中一个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手指滑动屏幕,悄无声息。
墙上的钟指向一点四十分。
窗外的云层更厚了,天色灰蒙蒙的。远处有闷雷滚过,声音很低,像大地在翻身。
沈清澜签完第十五份文件时,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王浩:“蜜罐触发第二阶段。对方上钩了。”
她看完,没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扣下去的声音很轻,但赵志刚抬了下眼。
“还有最后两份。”hr总监推过来两张纸,“保密义务延长告知函,和离职声明。声明需要您手写一遍,我们存档。”
沈清澜接过声明纸。上面是打印好的模板,留了空白处让抄写。
她拿起笔,开始抄。
“本人沈清澜,确认已完全交接所有工作,承诺遵守保密义务……”
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钢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深蓝色的墨迹。
写到一半时,窗外突然亮了一下。
闪电。白色的光劈开云层,瞬间照亮整个会议室。紧接着雷声炸开,轰隆隆的,震得玻璃都在颤。
沈清澜手没停,继续写。
“……并自愿放弃追究公司任何责任的权利。”
最后一笔落下。她放下笔,把纸推过去。
“可以了。”
hr总监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那最后就是保密函。签字就行。”
沈清澜快速扫了一眼条款,签上名字。
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她听见自己轻轻舒了口气。
结束了。
老张这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记录调出来了,总共十七条邮件和会议纪要。”
他坐下,一条条念。沈清澜听着,偶尔点头或纠正。过程中赵志刚一直抽烟,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四五支烟蒂。
全部确认完,已经两点十分。
雷声还在继续,但雨还没下。天空压得很低,云层翻滚着,像浓稠的墨。
“手续办完了。”hr总监把所有文件收拢,装进档案袋。“您的门禁卡和工牌呢?”
沈清澜从包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塑料工牌正面还印着她的照片和职位,照片里的她表情严肃,眼神很亮。
hr总监收走工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和补偿金,银行转账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到账。”
沈清澜没接信封。“直接转账吧,我不要现金。”
“这……”
“法律规定可以转账。”沈清澜站起来,“没其他事的话,我先走了。”
她拿起自己的文件夹和包。椅子往后推,轮子在地板上滑出短促的摩擦声。
赵志刚这时也站起来。
“清澜。”他开口,“发布会两点半开始,在一楼大厅。你真不听听?”
“不了。”沈清澜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祝你们发布会顺利。”
她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的风声。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她走得很快,高跟鞋踩下去,几乎没有声音。
电梯从一楼升上来。她盯着数字跳动,心跳有点快。
不是紧张,是解脱。
电梯门开,她走进去,按下负一层。门缓缓合上,不锈钢内壁映出她的脸。
脸色平静,但眼睛里有一层很浅的水光。
她眨了眨眼,水光消失了。
地下车库比来时更暗。几盏灯坏了一盏,闪烁不定。沈清澜找到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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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启动,车灯亮起。
她拿出手机,给陈默发消息:“办完了。下来。”
几乎同时,陈默的消息跳出来:“蜜罐收网了。人抓到。”
沈清澜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打字:“等我。”
车开出车库时,第一滴雨砸在挡风玻璃上。
啪的一声,很响。
紧接着,雨点密集起来,噼里啪啦敲打着车身。雨刷器开始工作,左右摆动,刮开一片清晰视野。
街道湿了,地面泛起油亮的光。行人匆匆跑向屋檐,车流慢了下来。
沈清澜握紧方向盘,汇入车流。
雨越下越大。世界在一片水幕里,变得模糊而遥远。
默视科技,机房。
陈默站在监控屏幕前,眼睛盯着不断滚动的代码。
屏幕上分四个区域。左上角是蜜罐系统的实时日志,绿色字符瀑布般向下流淌。右上角是地图,一个红点正在城市东区移动。左下角是抓取到的硬件信息列表,右下角是反向追踪的进度条。
进度条停在百分之九十七。
小刘坐在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掠。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但眼睛亮得吓人。
“锁定了。”他声音有点哑,“真实地址在科创园b栋,1704室。租户信息……是个空壳公司,上个月刚注册。”
陈默凑近屏幕。地图放大,红点停在某个写字楼图标上。
“能确定操作者身份吗?”
“正在扒社交痕迹。”小刘调出另一个窗口,“蜜罐程序在他电脑里留了后门,只要他登录过任何账号,我们就能抓取okies。”
代码快速滚动。几秒后,窗口弹出几条数据。
微博登录记录。淘宝购买记录。甚至还有某个小众技术论坛的发帖历史。
小刘点开发帖历史。最新一条是昨天凌晨:“接急单,入侵某ai公司服务器,报价私聊。”
下面有人回复:“哪家?”
发帖人回了两个字:“默视。”
陈默盯着那两个字,呼吸慢了一拍。
“用户名。”他说。
“夜枭。”小刘说,“注册邮箱是临时邮箱,但ip地址和现在这台电脑对得上。”
“保存所有证据。”陈默直起身,“联系李贺,让他查这个‘夜枭’的线下身份。顺便问问,有没有办法把这条线牵到深瞳。”
“明白。”
机房里的机器嗡嗡作响。散热风扇吹出的热风混着电路板的味道,充斥在空气里。陈默觉得头又开始闷疼,像有根血管在突突地跳。
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外面雨正大。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扭曲了窗外的城市。霓虹灯在水幕里晕开,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手机震了。沈清澜:“我到了。”
陈默回:“上来吧,机房。”
他关掉百叶窗,转身看向屏幕。进度条已经走到百分之百,所有数据打包完毕,加密传输到李贺指定的服务器。
小刘松了口气,瘫在椅子上。“搞定了。对方现在应该还没发现被反追踪,但最多再过十分钟,蜜罐程序就会自毁,清除所有痕迹。”
“做得不错。”陈默拍拍他肩膀,“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了。”
小刘咧嘴笑了笑,站起来时腿有点软。他晃晃悠悠走出机房,门关上时,外面走廊的光漏进来一线,又消失。
陈默独自站在屏幕前。
日志还在滚动,但速度慢了下来。绿色的字符像夏夜的萤火,一行行浮现,又一行行消失。
他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他抱着纸箱走出深瞳大楼,雨水浇在身上,冷得刺骨。那时他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背着一口黑锅,在行业里再也抬不起头。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有自己的公司,有并肩作战的人,有反击的能力。
门被推开。
沈清澜走进来。她头发有点湿,肩头沾着细小的水珠。白色衬衫贴在身上,隐约透出里面内衣的轮廓。
“雨真大。”她说,声音带着点喘。
陈默递过去一张纸巾。“擦擦。”
沈清澜接过,擦了擦脸和脖子。纸巾吸了水,变得半透明。
“离职办完了?”陈默问。
“嗯。”沈清澜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赵志刚还想拖,被我怼回去了。最后签了本市范围的竞业,十八个月。”
“比预期好。”
“发布会呢?”
“还没开始。”陈默看了眼手表,“两点半。还有七分钟。”
沈清澜走到屏幕前,看着那些滚动的代码。“这就是那个‘夜枭’?”
“对。”陈默调出地图,“人在科创园。李贺在查他身份。”
沈清澜盯着红点,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赵志刚知道我们在反追踪吗?”
“应该不知道。”陈默说,“他雇人办事,不会亲自过问细节。而且这种黑产,最忌讳雇主打听技术过程。”
“但如果我们抓到了人,逼他供出雇主——”
“那就有意思了。”陈默说,“商业间谍罪,加上之前的栽赃、舆论抹黑,够赵志刚喝一壶的。”
沈清澜转头看他。机房里的冷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细腻的皮肤纹理和眼睫的阴影。
“你头还疼吗?”她问。
“好点了。”陈默说,“系统恢复进度到百分之十八了。”
“慢点也好。”沈清澜轻声说,“别太依赖它。”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屏幕,红点突然动了。
地图上,代表“夜枭”的光标开始快速移动,从科创园出来,拐上主路,朝城西方向去。
“他在逃跑?”沈清澜皱眉。
“不像。”陈默放大地图,“这个方向……是去机场高速。”
正说着,屏幕弹出新窗口。是李贺发来的消息:“查到了。‘夜枭’真名吴天,三十二岁,有前科。两小时前订了今晚飞曼谷的机票,航班号tg679,起飞时间二十一点四十。”
陈默快速打字:“他要跑。”
李贺秒回:“已经通知机场警方。你们提供的证据链很完整,足够临时限制出境。我现在过去。”
窗口关闭。
沈清澜呼出一口气。“所以,抓得到?”
“看警方速度。”陈默说,“但至少,他今天走不了。”
机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机器运转的嗡鸣,和窗外哗哗的雨声。
雨好像小了一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从密集的噼啪,变成稀疏的滴答。
沈清澜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外面天色依然阴沉,但远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薄薄的天光。
“要停了。”她说。
陈默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城市在雨里洗过一遍,楼宇的轮廓清晰了些,街道上的车灯连成流动的光河。
过了很久,沈清澜开口。
“晚上吃什么?”
陈默想了想。“火锅吧。下雨天,适合吃热的。”
“好。”沈清澜笑了,“我请客,庆祝我恢复自由。”
“行。”
陈默看了眼手机。两点三十分整。
他打开新闻推送。深瞳的发布会果然开始了,现场直播链接跳出来。他点进去,画面里赵志刚站在讲台后,背后是大屏幕,上面打着标题:“关于前技术总监沈清澜女士离职的几点说明”。
赵志刚正在讲话,表情严肃,语气沉重。
陈默看了几秒,关掉直播。
“不看?”沈清澜问。
“没必要。”陈默说,“等他演完,我们的律师函就该到了。”
他收起手机。“走吧,先去吃饭。剩下的事,交给李贺和警方。”
沈清澜点头。两人走出机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地面反光。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声,又一声。
电梯从一楼升上来。等待的时候,沈清澜忽然说:“其实刚才在会议室,赵志刚问我后不后悔。”
“你怎么说?”
“我说不后悔。”沈清澜看着电梯门上倒映的自己,“但如果重来一次,我会更早离开。”
电梯门开。两人走进去。
门合上,开始下降。失重感袭来,很轻微,但沈清澜还是下意识抓住了陈默的胳膊。
陈默没动,任她抓着。
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很暖,透过衬衫布料,渗进皮肤里。
电梯降到一楼。门开,大厅里人来人往。前台姑娘正在接电话,保安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
陈默和沈清澜走出去。
雨真的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湿漉漉的,很清新。
陈默撑开伞,举在两人头顶。
伞不大,沈清澜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碰在一起,隔着两层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他们走进雨里。
脚步声踏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街灯已经亮起,在雨幕里晕开一圈圈光晕。
远处,深瞳大厦的轮廓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但陈默没回头。
他撑着伞,和沈清澜并肩走着,走向街道另一头那家亮着暖黄灯光的火锅店。
雨丝斜斜飘进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但伞下的空间很暖。
足够撑过这个潮湿的午后,撑过即将到来的夜晚,撑过所有还在涌动的暗流。
陈默知道,战斗还没结束。
但至少这一刻,他可以暂时放下紧绷的神经,好好吃一顿饭。
和该在一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