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沙发上躺到凌晨三点。
后脑勺那块地方一直闷闷地疼,像压着一块冰冷的铁。他试着入睡,但一闭眼,那些推演碎片就涌上来——法庭的白炽灯晃得人眼晕,记者的话筒戳到面前,还有一滴血,落在浅色地砖上,晕开成暗红的圆。
他坐起来,倒了杯水。
窗外城市的灯火稀疏了些,但远处cbd的楼宇依然通明。那些格子间里,大概也有人没睡。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沈清澜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两小时前:“到家了。头还疼吗?”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回。
他知道沈清澜这会儿应该已经睡了。她睡眠很浅,一点动静就会醒。
客厅的钟滴答走着。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每一秒都格外清晰。
陈默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圈打在桌面上,照亮了摊开的代工厂工艺文档。纸页边缘有他之前用铅笔做的记号,字迹潦草。
他拿起笔,想继续修改几个参数。
笔尖悬在纸上,却落不下去。脑子里那片区域像被挖空了,什么都挤不出来。
系统警告又浮现在视野边缘,这次是红色的:“强制中断推演进程。72小时休整期内,基础逻辑运算功能将受限。”
陈默放下笔,靠进椅背。
他第一次体会到,没有系统辅助是什么感觉。那些原本能瞬间厘清的思路,现在像缠在一起的线团。每个决策都变得沉重,每个可能性都要自己费力去推演。
而这还只是开始。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慢慢转向深蓝。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闷闷的,像打嗝。
陈默关掉台灯,在黑暗里坐着。
他知道,赵志刚不会给他七十二小时。
早晨七点,沈清澜的公寓。
水壶在灶台上发出尖锐的鸣叫。沈清澜关掉火,把开水倒进法压壶。咖啡粉的焦香混着水汽腾起来,在厨房里弥漫。
她看了眼手机。
陈默没回消息。这不太像他。
门铃响了。沈清澜擦擦手,走到玄关。猫眼里是快递员,抱着个纸箱。
“沈清澜女士吗?文件快递,需要本人签收。”
她打开门。快递员递过签收板和笔。纸箱很轻,但体积不小,外面贴着深瞳科技的logo。
沈清澜签了名,接过箱子。
关上门,她把箱子放在餐桌上。胶带封得很严实,边缘还用红色标签纸贴了“机密”字样。
她用裁纸刀划开胶带。
里面是厚厚一摞文件。最上面是离职手续清单,密密麻麻列了十七项。下面是竞业协议补充条款、技术成果归属确认书、保密义务延长告知函……
每一份都需要她本人去公司现场签署,并且有hr总监、法务总监、分管副总裁三人同时在场见证。
沈清澜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便签纸,手写的字迹:“清澜,有些流程还是得走完。今天下午两点,我办公室。赵。”
字写得很用力,纸背都凸出了痕迹。
沈清澜把便签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咖啡好了。她倒了一杯,没加奶也没加糖,直接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开,让她清醒了些。
手机震动。这次是陈默。
“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看到消息了,昨晚后来睡着了。”
“头还疼吗?”
“好点了。”陈默顿了顿,“赵志刚那边有动静吗?”
沈清澜看着桌上那摞文件。“有。让我下午去公司签离职文件,阵仗很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陪你去。”陈默说。
“不用。”沈清澜端起咖啡,“他们就是想摆架子。我自己能处理。”
“那我在楼下等你。”
沈清澜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好。”
挂了电话,她继续翻那些文件。竞业协议补充条款里,限制范围从原来的十八个月延长到二十四个月,地域从本市扩大到全国。技术成果归属确认书要求她列举在深瞳期间参与的所有项目,包括“非正式贡献”。
每一条都在试探底线。
沈清澜喝完咖啡,把杯子放进水槽。水流冲过杯壁,带走残留的棕色液体。
她知道,今天下午不会轻松。
同一时间,深瞳科技,副总裁办公室。
赵志刚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窗外是公司园区,早起上班的员工正三三两两往里走。他手里夹着根烟,没点,只是捏着滤嘴慢慢转。
林薇薇坐在沙发里,膝盖并得很紧。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但眼下的青黑遮不住。
“人都联系好了?”赵志刚没回头。
“联系了。”林薇薇声音有点干,“吴先生那边说,最迟明天动手。”
“地点呢?”
“他们自己选。说是会挑‘最能制造恐慌’的地方。”
赵志刚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种冷冰冰的东西,像结了霜的玻璃。
“告诉吴先生,我要的是效果,不是动静。”他说,“动静大了,警察查起来麻烦。”
林薇薇点头,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但陈默那边……他最近很警惕。上次仓库的事——”
“上次是上次。”赵志刚打断她,“这次不一样。吴先生的人专业。”
他走到办公桌前,按了下内线电话。“让法务部老张上来。”
等待的几分钟里,办公室很安静。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显得格外清晰。
林薇薇看着赵志刚的背影。他肩膀绷得很直,像拉满的弓。她知道,这是他要下狠手前的状态。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然后决定把陈默推出去顶锅。
门被敲响。法务总监老张推门进来,五十多岁,头发稀疏,戴一副金丝眼镜。
“赵总,您找我。”
“坐。”赵志刚指了指沙发,“那几份文件,沈清澜签收了吗?”
“快递显示早上七点十分签收的。”老张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她下午两点过来。我们按您说的,把能加的条款都加上了。”
“她不会全签的。”
“当然。”老张推了推眼镜,“重点不是让她签,是让她在那些条款上纠缠。每争执一条,我们就多录一段视频。到时候剪一剪,发出去,就是她‘无理取闹、试图逃避责任’的证据。”
赵志刚点了下头。“媒体那边呢?”
“通稿准备好了。”老张调出一份文档,“标题是‘技术骨干离职遭苛刻对待?深瞳科技回应:依法依规办理’。里面会‘无意间’透露,沈清澜在离职前可能带走了部分非公开技术资料。”
林薇薇呼吸一滞。
她看向赵志刚。他脸上依然没表情,但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在笑。
“这招够狠。”赵志刚说。
“法律上我们站得住脚。”老张说,“毕竟她确实参与了那些项目。有没有带走资料,谁说得清?但怀疑的种子种下了,默视以后每发布一个新产品,都会有人联想。”
赵志刚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皮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陈默那边,专利战怎么样了?”
“他们公开了三条新专利,舆论确实倒向他们了。”老张说,“但我们也准备了反击。查到他们其中一条专利的审查员,和我有点交情。可以‘提醒’一下审查员,那项专利可能涉及在先技术。”
“成功率多少?”
“不高,但能拖时间。”老张说,“专利复审流程走起来,至少六个月。这六个月里,他们不敢把那项技术商用,否则就是侵权。”
赵志刚靠进沙发背,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林薇薇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撞在肋骨上。
过了大概一分钟,赵志刚睁开眼。
“行。”他说,“下午沈清澜来了,按计划做。媒体通稿,等她和我们吵起来就发。专利那边,今天就去‘提醒’审查员。”
老张站起来。“明白。”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转过身。“赵总,还有件事。我们收到消息,默视那边在接触‘天成律所’。”
赵志刚坐直了。“李贺的律所?”
“对。他们可能在准备反诉我们商业诋毁。”
赵志刚笑了。笑声很短促,像咳嗽。
“让他们准备。”他说,“等吴先生那边动了手,他们就没心思打官司了。”
老张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只剩下赵志刚和林薇薇。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像微小的雪。
林薇薇看着那些光斑,忽然觉得冷。空调温度明明设定在二十六度。
“薇薇。”赵志刚开口。
她转头看他。
“你最近状态不好。”赵志刚说,声音很平,“昨晚又没睡?”
“睡了会儿。”
“做梦了?”
林薇薇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钝钝地疼。
“梦到陈默了。”她低声说,“梦到他站在法庭上,指着我说,是你害我的。”
赵志刚没说话。他拿起桌上那支没点的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烟草的味道干燥刺鼻。
“梦是反的。”他说,“站在法庭上的会是他,不是你。”
林薇薇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赵志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拍了拍她肩膀。动作很轻,但林薇薇整个人都绷紧了。
“放心。”赵志刚说,“等这件事了了,我给你放长假。想去哪儿玩都行,公司报销。”
他说完,收回手,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林薇薇看着自己的膝盖。套装裙的布料是深灰色羊毛,上面有细小的格子纹路。她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
格子是横竖交叉的。像牢笼。
上午十点,默视科技会议室。
陈默坐在长桌一端,对面是公司的法务顾问,姓周,四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桌面上摊着十几份文件,全是专利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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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就是这样。”周顾问推了推眼镜,“深瞳很可能启动专利复审程序,拖我们时间。虽然最终赢面大,但过程会很耗精力。”
陈默揉了揉太阳穴。头还是隐隐作痛,像有根细针在里面慢慢钻。
“最快多久能解决?”
“如果对方铁了心拖,六个月起步。”周顾问说,“这期间,涉及那项专利的产品开发都得暂停。”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沈清澜走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但眼里的疲惫遮不住。
“抱歉,来晚了。”她在陈默旁边坐下,“刚和李贺通过电话。”
陈默看向她。“他怎么说?”
“建议我们主动出击。”沈清澜打开文件夹,“他查到,深瞳那条专利去年续费时,经办人签字是林薇薇。而林薇薇当时的职位是总裁助理,按公司规定,没资格单独处理专利事务。”
周顾问眼睛一亮。“程序瑕疵。”
“对。”沈清澜抽出几页纸,“这是深瞳内部的职权划分文件复印件。专利事务归法务部管,总裁办公室只有知情权,没有操作权。”
陈默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遍。
纸张是普通的a4纸,但复印件很清晰。条款用加粗字体标出,下面还有赵志刚的签字确认。
“这东西哪来的?”他问。
沈清澜顿了顿。“李贺有他的渠道。”
陈默没追问。他知道李贺在行业里人脉深,有些手段不方便说。
“所以我们可以反过来质疑他们专利的有效性?”周顾问说。
“不止。”沈清澜翻开另一页,“李贺还查到,那条专利的最初申请材料里,有几个技术参数和深瞳当时公开的技术白皮书对不上。虽然差异很小,但足够作为‘疑似虚假陈述’的证据,提请专利局重点审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移到桌面上,照亮了纸张的纹理。陈默看见自己手指的影子投在文件上,边缘模糊。
他忽然意识到,没有系统推演,他们依然在往前推进。
只是方式变了。不再是依赖那种近乎作弊的预知,而是靠实打实的调查、分析和一点点运气。
“李贺建议我们怎么做?”陈默问。
“两条路。”沈清澜说,“一是现在就提交质疑材料,打乱他们的节奏。二是等他们先启动复审,我们再反手把这证据抛出去,杀伤力更大。”
陈默看向周顾问。
周顾问想了想。“我建议选第二条。等他们先动,我们就是正当防卫。舆论上更有利。”
陈默点头。“那就这样。”
他看向沈清澜。“你下午去深瞳,我让王浩跟你一起。他嘴皮子利索,能帮你挡一些话。”
“不用。”沈清澜摇头,“赵志刚要针对的是我,带别人去,反而让他觉得我们怕了。”
她说话时下巴微微抬起。那是她惯有的姿态,骄傲,不服软。
陈默看着她侧脸,忽然想起昨晚她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背靠着他,手指轻轻碰他手背。
温度好像还留在皮肤上。
“那你自己小心。”他说,“有任何不对,马上打电话。”
“知道。”沈清澜合上文件夹,“对了,李贺还说,他注意到最近有批人在打听我们公司的安保情况。不是记者,也不是竞争对手的商务人员。”
陈默心里一紧。“什么人?”
“不清楚。但行踪很隐蔽,问的问题也很专业——比如监控探头的覆盖范围、保安换班时间、仓库出入口的检查流程。”
周顾问皱眉。“这听着像……”
“踩点。”陈默替他说完。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空调还在送风,但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沈清澜看向陈默。“赵志刚真敢走到这一步?”
陈默没说话。他想起推演里那滴血,落在浅色地砖上。
“让安保公司今天下午就派人来。”他说,“全面升级。仓库、机房、核心办公区,所有出入口加装第二套监控。保安人数翻倍,二十四小时轮岗。”
周顾问立刻记录。“我马上联系。”
“还有,”陈默顿了顿,“通知所有员工,近期不要单独加班到太晚。下班尽量结伴走。”
沈清澜看着他。“你担心他们会对人下手?”
“不确定。”陈默说,“但做好准备总没错。”
会议在十一点结束。
周顾问匆匆离开去打电话。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默和沈清澜。
阳光已经移到窗边,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陈默在光里,沈清澜在影里。
“你头还疼吗?”沈清澜问。
“好多了。”陈默说,“系统在强制休整,但基础功能还在。就是不能推演。”
“也许这是好事。”沈清澜轻声说,“让你习惯不依赖它。”
陈默苦笑。“习惯不了。像瘸了条腿走路。”
“但能走。”沈清澜说,“而且走得更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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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看着她。她坐在阴影里,但眼睛很亮,像深秋夜空里的星。
“沈清澜。”他忽然说。
“嗯?”
“下午如果赵志刚太过分,别忍着。该骂就骂,该摔门就走。”
沈清澜笑了。笑容很浅,但眼里的光柔和了些。
“我会的。”她说,“反正今天之后,就和那儿没关系了。”
她站起来,拿起文件夹。“我先回趟办公室,整理点东西。”
“好。”
沈清澜走到门口,又停住,转过身。
“陈默。”她说,“晚上一起吃饭吧。庆祝我正式恢复自由。”
陈默点头。“想吃什么?”
“你定。”沈清澜推开门,“只要不是外卖就行。”
门轻轻合上。
陈默独自坐在会议室里。阳光一点点挪动,终于爬到他手边。他伸出手,让光落在掌心里。
温度很暖。
他知道,暗流已经涌动起来了。赵志刚在行动,那些踩点的人在暗处,专利战要开打,沈清澜下午还要去面对刁难。
但此刻,掌心这点温度,让他觉得还能撑下去。
手机震动。是系统推送,这次是蓝色的字:“休整期剩余71小时。运算功能恢复进度:12。”
陈默关掉推送,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向楼下街道。车流如织,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方向去,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战场里。
而他的战场,就在这栋楼里,在这座城市里,在那些看不见的暗流中。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王浩正快步走来,脸上神色紧张。
“陈总,刚收到消息。”他压低声音,“深瞳那边,有批媒体记者正在往他们公司赶。据说下午有‘重要发布会’。”
陈默脚步顿住。
“几点?”
“两点半。”王浩说,“正好是沈总去办离职的时间。”
陈默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赵志刚果然安排了连环套。
“通知所有高管,十分钟后开会。”他说,“还有,联系李贺,问他能不能查到发布会内容。”
“好。”王浩转身就跑。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
窗外天空湛蓝,云朵缓慢移动。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但他知道,平静底下,暗流正汹涌而来。
而他能做的,就是站稳,然后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