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工厂的会议室里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陈默和沈清澜坐在长桌一侧。对面是工厂的厂长和技术主管。桌上摊着图纸,还有几块刚下线的电路板样品。
厂长姓吴,五十多岁,说话带着本地口音。“陈总,你们要的封装精度,我们生产线能达标。但良率会受影响。”
“影响多少?”陈默拿起一块电路板,对着光看。
“至少掉五个点。”吴厂长伸出五根手指,“每批货成本要上浮。”
沈清澜接过电路板,指尖摸了摸边缘的封装点。“五个点太高。能不能优化贴片机的参数?”
技术主管摇头。“参数已经调到头了。你们设计的芯片引脚太密。”
窗外的机器轰鸣声透过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陈默放下电路板。“如果我们派工程师驻厂呢?现场调试。”
吴厂长和技术主管对视一眼。
“那得加钱。”吴厂长说,“驻厂要占我们人力,还要协调产线时间。”
“钱可以谈。”陈默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但我们有工期要求。下月底前,第一批五千片必须交货。”
吴厂长翻看文件,眉头皱起来。“太赶了。”
“加急费按百分之二十算。”陈默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机器声更响了,像远雷。
吴厂长合上文件。“行。但你们的人明天就得过来。”
“今天下午就到。”沈清澜说。
离开工厂时已经中午。
太阳明晃晃地晒着地面,沥青路面腾起热浪。车停在厂区角落,车门摸上去烫手。
陈默拉开车门,热风扑面。他坐进去,空调还没完全凉下来。
沈清澜系好安全带,从包里拿出水喝了一口。“下午红橡资本的会,你主讲?”
“嗯。”陈默发动车子,“技术部分你补充。”
车驶出厂区。后视镜里,蓝色厂房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口拐角。
沈清澜看着窗外。“吴厂长最后那个表情,像松了口气。”
“他压力也大。”陈默说,“最近半导体行业不景气,大厂订单都在缩。我们这批货,够他养活两条产线三个月。”
“所以我们有议价权。”
“暂时有。”陈默打了把方向盘,“等我们量再大点,就得找更高级别的代工厂。那时候才是真考验。”
手机震动。陈默瞥了一眼,是刘律师。
他按下免提。
“陈总,文件发你们邮箱了。”刘律师的声音有点喘,像刚爬完楼梯,“接受授权协议和公开声明,两个版本。声明稿按沈总的要求改了,技术描述更通俗。”
沈清澜立刻拿出手机查收。“看到了。”
“建议今天下午就发。”刘律师说,“趁热打铁。深瞳那边刚买完通稿,正等着我们反应。”
陈默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四十。“三点前发。我们先过一遍。”
“好。还有件事。”刘律师顿了顿,“我查到那条专利的历年维护记录。深瞳去年差点忘了缴费,拖到最后一刻才续上。”
“说明他们根本不在意这条专利。”沈清澜说。
“对。所以送出来当饵,一点不心疼。”刘律师说,“但有趣的是,缴费记录里有个经办人签字,你们猜是谁?”
“谁?”
“林薇薇。”
车里静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格外清晰。
陈默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她还在管专利事务?”
“至少去年还在。”刘律师说,“这说明赵志刚虽然排挤她,但还没完全踢出核心圈。有些脏活还得她干。”
沈清澜冷笑。“还真是物尽其用。”
挂了电话,车已经开上环线。车流稀疏了些,速度提起来。
陈默盯着前方的路,眼神有点空。
沈清澜侧头看他。“你脸色不好。”
“没事。”陈默眨眨眼,“昨晚没睡够。”
“又推演了?”
陈默没说话。
沈清澜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护栏。“陈默,那个系统……你用得太频繁了。”
“我知道。”
“会有代价的。”沈清澜声音很轻,“任何东西都有代价。”
陈默握紧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下午两点,国贸三期五十六层。
红橡资本的会议室两面都是落地窗,俯瞰整个cbd。玻璃擦得太干净,让人有种悬在空中的错觉。
徐天华已经到了。他穿着深蓝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子挽到手肘。见到陈默和沈清澜进来,他起身握手,手掌干燥有力。
“陈总,沈总。”他笑了笑,“上次见面还是一个月前。你们公司发展速度,让人吃惊。”
“运气好。”陈默坐下。
徐天华摆手。“别谦虚。我看过你们智慧社区的案例数据,用户留存率比行业平均高百分之四十。这不是运气能做到的。”
助理端来咖啡。瓷杯碰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沈清澜打开笔记本电脑。“徐总想先听哪部分?业务进展,还是技术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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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想听。”徐天华靠进椅背,手指交叉放在腿上,“但最想听的,是你们怎么应对深瞳最近那波操作。”
他眼神锐利,像手术刀。
陈默和沈清澜对视一眼。
“徐总消息灵通。”陈默说。
“圈子就这么大。”徐天华端起咖啡,没喝,“深瞳早上发通稿,中午专利局网站访问量就涨了百分之三十。大家都在猜,默视会怎么接招。”
沈清澜把电脑转向他。“我们已经接了。”
屏幕上正是那份公开声明的草稿。
徐天华俯身细看。他看得很快,眼睛上下扫动,嘴唇无声地动着,像在默读。看到公开三条自研专利那段时,他眉毛挑了一下。
看完,他直起身,靠在椅背上。
会议室里很安静。窗外的云缓慢移动,在高楼间投下流动的阴影。
“漂亮。”徐天华说,“这招反将一军,比我想的还狠。”
“狠吗?”陈默问。
“狠在他们没法还手。”徐天华笑了,“你们公开的是实打实的新专利,技术含量摆在那儿。深瞳那条旧的,一比就成破烂了。舆论会一边倒。”
他顿了顿,看向陈默。“但你们也暴露了底牌。三条基础专利公开,竞争对手可以免费拿去研究。”
“研究不透。”沈清澜开口,“公开的只是框架。核心的优化算法和工程实现,我们有十几层保护。而且框架公开,能吸引更多开发者基于我们的架构做应用。生态大了,护城河更深。”
徐天华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欣赏。“沈总考虑得很远。”
“不得不远。”沈清澜说,“我们没时间慢慢来。”
徐天华点头。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平稳。
“声明什么时候发?”
“三点。”陈默说。
“需要我帮忙推一下吗?”徐天华问,“红橡投的媒体矩阵,可以确保这篇声明上科技版头条。”
陈默摇头。“不用。我们想看看,自然传播能到什么程度。”
“有自信。”徐天华说,“好。”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陈默讲了公司业务进展和下一阶段规划。徐天华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问题都切中要害。
讲到一半时,陈默忽然顿住了。
他感觉太阳穴跳了一下,像有根针轻轻扎进去。视野边缘泛起细微的雪花点,一闪即逝。
沈清澜看了他一眼。
陈默深吸一口气,继续讲。声音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沈清澜注意到了。她看见陈默握着激光笔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四点十分,会议结束。
徐天华送他们到电梯口。“声明发出来,告诉我一声。我想看看深瞳的反应。”
“一定。”陈默说。
电梯门关上。金属厢体开始下降,失重感轻微地拽着胃。
沈清澜看着楼层数字。“他比李贺说的还精明。”
“能坐到那个位置,都不简单。”陈默说。他揉了揉太阳穴。
“又疼了?”
“有点。”
电梯降到地下车库。门开,冷气混着汽油味涌进来。
坐进车里,陈默没立刻发动。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沈清澜没说话,只是等着。
车库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灯光惨白,照着水泥柱和停车线。
过了大概一分钟,陈默睁开眼。
“好了。”他说。
“去医院看看吧。”沈清澜说。
“没用。”陈默发动车子,“推演系统的问题,现代医学查不出来。”
车驶出车库,重回地面。夕阳已经西斜,给高楼镶上金边。
沈清澜看着窗外。“那个系统……到底是什么?”
陈默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它突然出现,绑在我脑子里。能推演未来,但每次推演,都像抽走一部分精力。最近越来越明显。”
“能卸载吗?”
“不能。”陈默说,“它已经是我的一个器官。”
车在红灯前停下。斑马线上行人匆匆,表情疲惫。
沈清澜转过头,看着他侧脸。“陈默,我们不一定非要赢这么快。”
“要的。”陈默说,“赵志刚不会给我们时间。”
绿灯亮了。车流重新移动。
回到公司时已经五点。办公区依然忙碌,电话铃和键盘声混在一起。
王浩从工位站起来,快步走过来。“陈总,声明稿三点准时发了。现在已经有七家媒体转载。”
“深瞳有反应吗?”
“暂时没有。”王浩说,“但他们官网删掉了早上那条通稿。”
陈默和沈清澜对视一眼。
“怂了?”沈清澜挑眉。
“不像。”陈默走向自己办公室,“更像在憋大招。”
办公室里,陈默打开电脑。邮箱里堆着几十封未读,大部分是媒体采访请求。他快速扫过,全部标记为稍后处理。
沈清澜倒了杯水,放在他桌上。“晚上加班?”
“嗯。”陈默揉了揉眉心,“要把代工厂的工艺文档整理出来,明天工程师过去要用。”
“我帮你。”
“不用。你早点回去休息。”
沈清澜没动。她站在桌边,看着陈默屏幕上的文档。“陈默,你是不是在推演什么?”
陈默手指停在键盘上。
“我看到了。”沈清澜声音很轻,“下午在红橡会议室,你眼睛焦距散了一下。那是系统启动时的表情。”
陈默放下手,肩膀微微塌下去。
“我在推演赵志刚的下一步。”他说,“但推演结果很模糊。只有几个碎片。”
“什么碎片?”
“法庭。记者。还有……血。”
沈清澜呼吸停了一拍。
“血?”
“不清楚。”陈默摇头,“画面一闪就过了。但感觉很糟。”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星海倒悬。
沈清澜拉开椅子坐下。“那我们就做最坏的打算。”
他们开始工作。陈默整理工艺文档,沈清澜核对技术参数。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着,规律而密集。
七点时,王浩敲门进来,送了两份外卖。
“陈总,沈总,先吃饭吧。”
盒饭是简单的两荤一素,还冒着热气。陈默扒拉了几口,食不知味。
沈清澜小口吃着,眼睛还盯着屏幕上的电路图。
八点半,文档整理完毕。陈默点了发送,工程师团队秒回收到。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头疼又来了。这次更明显,像有根铁丝在脑子里慢慢绞紧。
沈清澜关掉电脑。“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自己能开。”
“你状态不行。”沈清澜拿起包,“别逞强。”
陈默没再坚持。
夜晚的街道车流稀疏。路灯的光晕在挡风玻璃上流淌,像金色的河。
沈清澜开车很稳,速度均匀。她手指轻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陈默。”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系统要你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你会停手吗?”
车里安静了很久。
“我不知道。”陈默说,“但有些事,开始了就停不下来。”
沈清澜看着前方的路,眼神很深。
车停在陈默公寓楼下。他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上,顿了顿。
“要上来坐坐吗?”他问。
沈清澜犹豫了一秒,点头。
公寓在十七楼。电梯上行时,陈默靠着厢壁,闭着眼。
沈清澜看着他苍白的脸,没说话。
门开了。陈默摸出钥匙,手有点抖,插了两次才插进锁孔。
客厅很整洁,整洁得像没人住。沙发、茶几、书桌,所有东西都摆在最合适的位置,一丝不乱。
沈清澜站在门口,环视一周。“你平时在家也这么整齐?”
“系统强迫症。”陈默苦笑,“推演多了,总想优化一切。”
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玻璃杯在手里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
沈清澜接过杯子,放在茶几上。“去躺着。我给你找点药。”
“抽屉里有止痛片。”
沈清澜找到药箱,拿出止痛片,又倒了杯温水。陈默已经躺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额头。
她走过去,把药和水递给他。
陈默吞下药片,闭着眼。
沈清澜在沙发边的地毯上坐下,背靠着沙发底座。客厅只开了盏落地灯,光线昏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墙上的钟滴答走着。每一秒都很清晰。
过了大概十分钟,陈默呼吸平稳了些。
“好点了吗?”沈清澜轻声问。
“嗯。”陈默睁开眼,看着她侧脸,“谢谢。”
“不用。”
又安静下来。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光带。
沈清澜忽然开口。“我以前也经常头疼。在深瞳的时候,压力大的时候。”
“怎么缓解?”
“喝酒。”沈清澜笑了笑,“一个人在家,开瓶红酒,喝到微醺就睡。第二天继续。”
“有效吗?”
“短期有效。”沈清澜说,“但问题还在那里,不会自己消失。”
陈默看着她。灯光下,她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沈清澜。”他说。
“嗯?”
“你后悔吗?从深瞳出来。”
沈清澜想了想,摇头。“不后悔。虽然累,但至少在做对的事。”
她转过头,看向陈默。“那你呢?后悔绑定那个系统吗?”
陈默沉默。
“如果没有系统,我可能还在出租屋里,每天投简历,等着石沉大海。”他说,“也可能已经离开这个城市,回老家找个安稳工作,结婚生子。”
“那不是你想要的生活。”
“对。”陈默说,“但那可能是正常的生活。”
沈清澜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搭在沙发边的手背。指尖微凉。
“陈默,没有什么是‘正常’的。”她声音很轻,“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挣扎。你只是选了一条更陡的路。”
陈默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很轻,像羽毛。
他翻过手,握住她的手。
掌心温热,皮肤相贴的地方,传来细微的脉搏跳动。
沈清澜没抽回手。她手指微微蜷缩,扣住他的手指。
客厅里只剩下钟表走动的滴答声,和两人交缠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陈默松开手。
“你该回去了。”他说。
“嗯。”沈清澜站起来,腿有点麻,她跺了跺脚。
陈默送她到门口。电梯还没到,两人站在走廊里,声控灯亮着惨白的光。
“明天见。”沈清澜说。
“明天见。”
电梯门开了。沈清澜走进去,转过身。门缓缓合上,她最后看了陈默一眼。
眼神很深,像藏着很多没说的话。
陈默回到公寓,关上门。客厅里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着咖啡和纸张的味道。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灯火璀璨,像一片倒悬的星空。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故事,一场挣扎,一次选择。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系统推送。一行小字浮现在视网膜边缘:
“推演负荷已达阈值。建议休整期:72小时。继续强制使用可能导致不可逆神经损伤。”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推送,走回沙发,躺下。
闭上眼睛时,脑子里又闪过下午推演到的碎片:法庭,记者,血。
还有沈清澜最后那个眼神。
他知道,代价已经开始显现。
但棋局已开,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