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澜合上那个小本子,塞回口袋。她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纸面上沾了点点油渍。陈默喝掉最后一口汤,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层薄薄的油膜。
食堂里人多了起来。隔壁桌坐了几个新来的实习生,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时不时朝这边瞟一眼。
“走吧。”沈清澜站起来。
陈默跟着起身。餐盘送到回收处,不锈钢台面哐当响了一声。两人走出食堂,电梯刚好停在负一层。门开了,里面没人。
他们走进去。
电梯上行时,沈清澜盯着楼层数字。显示屏的红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陈默闻到她身上那股很淡的护手霜味,混着食堂的油烟气。
七楼到了。
门刚开,声音就涌了进来。不是平时的键盘声,是电话铃。好几部座机同时在响,此起彼伏,像一群受惊的鸟。
前台的座机在响。
孙杨办公室的座机在响。
连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里,也传出隐约的铃声。
陈默和沈清澜对视了一眼。
“什么情况?”沈清澜问。
陈默没回答。他快步走向办公区。几个销售部的员工正在接电话,语速很快,手里拿着笔在便签上狂记。有人看见陈默,想站起来,被陈默抬手按下了。
孙杨从自己办公室冲出来。他额头上有层细汗,领带歪了一点。看见陈默,眼睛瞪圆了。
“陈总!”他嗓子有点哑,“正要找您!”
“慢慢说。”陈默说。
孙杨喘了口气。“从十一点半开始,电话就没停过。全是问‘瞬瞳’的,要方案,要报价,要演示安排。”
他掏出一叠便签纸,递过来。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司名、联系人、电话。字迹潦草,有的还叠在一起。
陈默接过便签。第一张写的是“东江智慧城建”,第二张是“华耀物业集团”,第三张是“联创科技园”。往下翻,至少还有十几家。
“都是哪来的?”沈清澜凑过来看。
“一半是‘城市之光’那边介绍的。”孙杨说,“他们不是周三要来演示吗?消息漏出去了。另一半是自己找上门的,说看了‘华科智能’的测试报告。”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您看邮箱。我这边收到二十三封咨询邮件,吴芳那边更多。”
陈默接过手机。收件箱里一片未读红点,标题都带着“瞬瞳”或“智慧视觉”。最新一封是五分钟前发的,发件人是“深港智慧城市研究院”。
“接不过来。”孙杨抹了把额头,“我们销售部就五个人,电话根本接不过来。刚才还掉了一个,对方打回来问怎么断了。”
电话铃又响了。
前台小赵抓起听筒。“您好,默视科技。”她停顿两秒,“是的,我们有‘瞬瞳’智能分析系统。您需要哪方面的方案?”
她一边听一边在电脑上敲字。键盘噼里啪啦,节奏很急。
陈默把手机还给孙杨。“把现有客户需求分类。紧急的,一周内要方案的,先排出来。不着急的,约下周沟通。”
“已经在分了。”孙杨说,“但就算分出来,人手也不够。写一份像样的方案,至少得两天。”
沈清澜开口。“技术参数部分,我可以出模板。你们填客户信息就行。”
孙杨眼睛一亮。“那能省一半时间!”
“但演示安排不过来。”陈默说,“周三那场已经满了。再加,我们没场地,也没人手做现场支持。”
沈清澜想了想。“做线上演示。搭个专门的演示环境,客户远程连进来。我来讲技术部分,你们销售配合答疑。”
孙杨点头。“这个可以。我马上安排会议室,装设备。”
“不止一场。”陈默说,“按这个势头,接下来一周每天都要做。沈总,你时间够吗?”
沈清澜看了眼手表。“够。架构重构可以往后推几天,先接单。”
她说得干脆。陈默心里那点不确定,往下沉了沉。
电话铃又响了。
这次是陈默办公室的座机。他走进去,拿起听筒。对面是个中年男声,语速很快,带点南方口音。自称是“南科智能”的采购总监,想聊年度采购框架。
陈默一边听一边在便签上记。对方报了个预估采购量,数字让陈默笔尖顿了一下。
挂了电话,便签纸最下面那个数字,带着三个零。
门被敲响了。
吴芳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打印纸。她眼镜有点滑到鼻尖,没顾上推。“陈总,招聘邮箱爆了。一天收了两百多份简历,全是技术岗。”
她把那摞纸放在桌上。最上面几份简历,工作经历一栏写着“华科智能”、“深瞳科技”、“阿里云”。
“还有猎头电话。”吴芳说,“问我们需不需要推荐cto级别的人。我说我们有沈总了,他们还问那需不需要技术副总裁。”
陈默翻了翻简历。纸质很新,墨迹还没干透。翻到第三份,教育背景是清华计算机系,硕士。
“先筛一遍。”陈默说,“合适的发给沈总。”
吴芳点头。“另外,行政这边需要加装电话线。现在线路不够,客户打进来老是忙音。”
“批。”陈默说,“需要多少钱,走紧急采购。”
吴芳转身要走,又停住。“还有件事。‘芯视界’那边刚才来电话,问我们下个月的硬件采购量。他们好排生产线。”
陈默想起那份还没签的产能协议。“告诉他们,量会增加。具体数字,下午我回过去。”
吴芳走了。
陈默坐回椅子。桌上那叠便签纸被空调风吹动,边角轻轻翻卷。他盯着最上面那张,上面写着“东江智慧城建,首批试点五十个社区”。
五十个社区。
每个社区至少需要十个边缘计算节点,每个节点配一套“瞬瞳”算法授权。这是笔大单。大得有点不真实。
门又开了。
沈清澜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递了一杯给陈默,自己拿着另一杯,靠在桌沿上。
“孙杨在统计需求。”她说,“初步估算,这波意向订单,总金额可能超过我们上半年营收。”
咖啡很烫。陈默吹了吹,小心抿了一口。“产能跟得上吗?”
“硬件采购没问题,‘芯视界’那边扩产快。”沈清澜说,“关键是算法部署和调试。每个客户环境不一样,都得单独适配。”
她喝了口咖啡,眉头微皱。“还有人力。现在技术团队撑死同时做三个项目。按这个单量,得再扩一倍。”
陈默看了眼窗外。天空还是洗过的浅蓝色,阳光刺眼。楼下街道上车流缓慢移动,像一条懒洋洋的河。
一切都太快了。
测试成功才三天,订单就涌进来了。像开闸放水,一下子淹到胸口。
“怕吗?”沈清澜忽然问。
陈默转回头看她。她端着咖啡杯,眼神很静。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有点。”陈默老实说。
“我也怕。”沈清澜说,“但怕也得做。订单来了,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她放下咖啡杯,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几个关键词:产能、人力、交付周期、质量控制。
“得开个会。”她说,“把生产、采购、技术、项目全叫上。今天下午就开,定出个流程来。”
陈默点头。“你主持。”
“行。”沈清澜说,“但你得在场。有些决策,需要你拍板。”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周三的演示,我得改ppt。加了这么多新客户,得讲得更通用一点。”
“需要帮忙吗?”
“不用。”沈清澜说,“你管好订单就行。技术的事,我来。”
门轻轻关上。
陈默靠进椅背。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闭上眼睛,眼前还是那叠便签纸,还是那些带着零的数字。
耳朵里还残留着电话铃声的余音。嗡嗡的,像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他睁开眼,打开电脑。邮箱图标上显示着红色的数字:47。点开,最新一封是“城市之光”发来的,抄送了一长串人。标题是:“关于周三演示的补充参会名单”。
他往下翻。
名单里多了七八家公司。有做物业的,有做安防的,有做智慧城市的。最后一家,赫然写着“深瞳科技”。
赵志刚的公司。
陈默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他移动鼠标,点开回复框,敲下两个字:“收到。”
发送。
窗外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城市在正常运转,车流、人声、各种噪音混在一起,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而在这间办公室里,某种变化正在发生。像地壳运动,缓慢但无可阻挡。裂缝已经出现,岩浆正在往上涌。
陈默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对面是“芯视界”的老徐,背景音很吵,有机器运转的轰鸣。
“陈总!”老徐嗓门很大,“正要找您呢!看到你们测试成功的新闻了,牛啊!”
“徐总,长话短说。”陈默说,“下个月硬件采购,量要翻三倍。能保证吗?”
对面沉默了两秒。
“三倍?”老徐声音低下来,“陈总,你们这步子迈得有点大啊。”
“订单来了。”陈默说,“不接不行。”
老徐吸了口气。“我让生产线加班。但原材料采购需要时间,最快也得四周。”
“三周。”陈默说,“我加价。”
又一阵沉默。这次能听见老徐那边手指敲桌面的声音,笃笃笃的。
“行。”老徐咬牙,“三周。但预付款得先打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三十。”陈默说,“下午打过去。”
“成交!”老徐笑了,“陈总爽快!我这就去安排!”
挂了电话,陈默手心有点出汗。空调冷气吹过来,湿湿的凉。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打开网银界面。
公司账户上的数字,比上周又少了一截。但很快,就会成倍地涨回来。
他填好转账信息,点击确认。屏幕弹出验证码,他拿起手机看了眼,输入。进度条转动,三秒后显示“转账成功”。
门被推开了。
孙杨探进半个身子,脸有点红。“陈总,会议安排好了。两点,大会议室。人都通知了。”
“好。”陈默说。
孙杨却没走。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陈总,刚才‘联创科技园’那边又来电话了。说如果能提前交付,他们愿意加百分之十五的溢价。”
陈默抬头。“多早?”
“合同签完,两周内。”孙杨说,“他们有个重点项目要申报,缺我们这个模块。”
两周。陈默在心里算了下时间。硬件采购三周,算法部署一周,测试三天。怎么压也得二十五天。
“接不了。”陈默说,“告诉他们,最快四周。如果能等,价格可以优惠五个点。”
孙杨点头。“我这就去说。”
他转身要走,又转回来。“对了,‘华耀物业’那边问,能不能派技术人员来我们这儿驻场学习。他们想自己维护。”
“可以。”陈默说,“收培训费。标准你定,别太低。”
“明白!”孙杨眼睛亮了亮,快步离开。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电脑风扇嗡嗡响着,空调出风口有规律地吐出冷气。陈默看了眼时间,一点二十。
离会议还有四十分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一个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在车流里穿梭,黄头盔在阳光下反着光。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云影缓慢移动。
一切都还和昨天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想起系统界面里那个倒计时。还有三十多个小时。三十多个小时后,那台机器会重新上线。他会再次看见未来,看见可能性,看见风险。
但此刻,他不需要系统也能看见。订单涌进来了,钱涌进来了,机会涌进来了。同时涌进来的,还有压力、混乱、和无数需要立刻做的决定。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稳,不快不慢。是沈清澜的脚步声。
陈默转过身。
沈清澜出现在门口。她换了件衬衫,浅蓝色的,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和那个小本子。
“提前开会?”她问。
“都行。”陈默说。
“那就现在。”沈清澜走进来,把电脑放在桌上,开机。“趁人还没到齐,我们先对几个数。”
她打开一个excel表格。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硬件成本、人力成本、实施周期、毛利润率。表格做得干净,公式链得很完整。
“按现有订单算,毛利润可观。”沈清澜用鼠标点着一个单元格,“但前提是交付不延期。每延期一周,利润掉五个点。”
陈默看着那些数字。“交付周期怎么定?”
“标准版四周,加急版三周,但要加收百分之三十。”沈清澜说,“再快做不了,除非偷工减料。”
她顿了顿。“不能偷工减料。口碑比什么都重要。”
“同意。”陈默说。
沈清澜翻到下一页。这是张甘特图,时间轴拉得很长,每个项目都标了起止日期。图已经排满了,新订单加不进去。
“得招人。”沈清澜说,“项目经理至少再加三个,实施工程师再加十个。招聘启事今天就得发。”
“发。”陈默说。
沈清澜合上电脑。她靠进椅背,揉了揉太阳穴。动作很轻,但陈默看见她眼底有淡淡的青色。
“累吗?”陈默问。
“有点。”沈清澜放下手,“但兴奋更多。像在搭积木,眼看着就要搭成一座塔。”
她看向窗外。“就是不知道,这座塔能搭多高。”
陈默也看向窗外。云影还在移动,慢悠悠的。远处天际线处,几栋高楼正在施工,塔吊的悬臂缓缓转动。
“能搭多高搭多高。”陈默说。
沈清澜笑了。很淡的笑,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亮了一下,像阳光照进深潭。
走廊里传来更多脚步声。说话声也近了,是孙杨和吴芳的声音。还有张伟,嗓门比较大,在说什么“服务器不够用”。
“人来了。”沈清澜站起来,抱起电脑。
陈默也站起来。他整理了下衬衫领子,把西装外套的扣子扣上一颗。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金属把手指尖有点凉。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
走廊里站满了人。孙杨、吴芳、张伟、采购经理李姐、生产协调负责人老周。还有几个部门骨干,手里都拿着笔记本。
所有人看向他。
“进。”陈默侧身让开。
人们鱼贯而入。办公室不大,很快就站满了。有人靠在墙上,有人坐在沙发扶手上。空气里多了各种气味:汗味、香水味、咖啡味。
沈清澜已经打开了投影仪。光束打在白墙上,显出excel表格的第一页。
“人都齐了。”陈默关上门,“开始吧。”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笔是新的,笔尖在灯光下反着银光。
“今天只议一件事。”陈默开口,“订单来了,怎么接,怎么做,怎么交付。”
他转身,在白板上写下第一个词:流程。
笔尖划过板面,发出尖锐的吱呀声。
窗外,云影移到了大楼的另一侧。阳光斜射进来,照在每个人脸上。有人眯起眼,有人抬手挡了挡。
但没人挪开视线。
墙上的钟,指针指向一点四十分。
会议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