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划过白板的声音停了。陈默放下笔,退开半步。白板上写满了字,从“流程”开始,箭头和方框连成一片。
张伟清了清嗓子。“服务器真不够了。”他声音发干,“现在跑五个测试环境就满负载。再来新项目,得加机器。”
“加。”陈默说。
“采购周期呢?”沈清澜问。她靠在桌沿上,投影仪的光束擦过她肩头。
张伟翻了下笔记本。“最快两周。现在数据中心那边也紧张,机位得排队。”
孙杨举起手。“客户能等两周吗?‘联创’那边只给四周交付期。”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呼呼送着风,吹得白板上粘的便签纸角微微颤动。
陈默看了眼沈清澜。她眉头微蹙,手指在电脑触控板上无意识地滑动。
“先租。”沈清澜开口,“找云服务商,租临时算力。贵点,但能解燃眉之急。”
张伟点头。“这个可以。我下午联系。”
“成本记进项目预算。”陈默说,“租期不超过一个月。一个月内,自己的服务器必须到位。”
“明白。”张伟在笔记本上刷刷记着。
老周咳了一声。他是生产协调,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硬件这边,‘芯视界’说三周能交货。但我打过电话,他们产线已经满了。”
陈默转过身。“满了?”
“老徐接了我们的单,就得挤掉别家的。”老周说,“我估计,三周是极限。再催,质量要出问题。”
沈清澜直起身。“得找第二家代工厂。不能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
“正在找。”吴芳推了下眼镜,“但能做我们这种定制硬件的厂子不多。符合资质的,全市就三家。另外两家,一家排期到下半年,一家报价高百分之四十。”
窗外的阳光移到了会议室另一头。墙上的钟指向两点二十。会议开了四十分钟,问题越摊越多。
李姐举起手。她是采购经理,话不多。“原材料呢?‘芯视界’要是扩产,芯片和传感器采购量得翻倍。供应商那边,我得提前打招呼。”
陈默点头。“你列个清单。需要预付款的,走加急流程。”
李姐在本子上写了几笔,字很小。
孙杨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眼,表情变了变。“陈总,”他压低声音,“有家投资机构来电话。”
陈默看他。“哪家?”
“红橡资本。”孙杨说,“说想约您和沈总聊聊。关于b轮融资。”
会议室里更静了。连空调风声都显得突兀。
沈清澜抬起头。投影仪的光照在她脸上,睫毛投下细密的影子。“现在打来的?”
“就刚才。”孙杨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是个姓徐的合伙人,留了私人号码。说随时可以见面。”
陈默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车流依旧。一个外卖骑手停在路边,低头看手机。屏幕蓝光映在他脸上。
资本来了。
比预想的快。订单刚涌进来,钱就闻着味跟来了。像鲨鱼嗅到血,隔着几公里都能精准定位。
“回复他。”陈默转身,“约明天下午。地点他们定。”
孙杨点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字。
沈清澜合上电脑。“会先开到这儿。具体分工,邮件发大家。”
人们陆续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笔记本合上的啪啪声,脚步声,低语声。会议室门开了又关。
最后剩下陈默和沈清澜。
投影仪还开着,光束里灰尘飞舞。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字,像一张错综复杂的网。
沈清澜走过去,关掉投影仪。会议室暗了一度。她走到窗边,站在陈默旁边。
楼下那个外卖骑手骑上车,黄头盔一闪,汇入车流。
“怕吗?”沈清澜问。同样的问题,但语气不同。
陈默看着窗外。“有点。”
“我也怕。”沈清澜说,“但这是必经的一步。公司要长大,光靠利润滚动太慢。”
她顿了顿。“况且,赵志刚那边不会看着我们安稳成长。我们需要弹药。”
陈默点头。他知道。订单来了是好事,但也是靶子。树大招风,风已经起了。
“红橡资本。”沈清澜念出这个名字,“业内顶级的vc。出手快,条款狠。被他们投中的公司,要么飞上天,要么摔得碎。”
“你了解?”
“听说过。”沈清澜说,“他们喜欢赌赛道。押中了,就拼命砸钱,催着你扩张。押错了,撤得比谁都快。”
她转头看陈默。“明天见面,他们肯定会问增长率。会问市场占有率。会问什么时候能做到行业第一。”
陈默笑了下。“我们才刚起步。”
“资本不看这个。”沈清澜说,“资本只看未来。看你画饼的能力,看你能不能让他们相信,三年后能翻一百倍。”
窗玻璃反射着两人的倒影。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陈默手机震了。是李贺发来的微信:“听说红橡找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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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回了个“嗯”。
李贺的电话立刻打了进来。陈默接起。
“陈总,动作够快啊。”李贺声音带着笑意,“红橡的老徐,圈里有名的狼。你们小心点。”
“怎么说?”
“他投项目,第一看人,第二看势。”李贺说,“人要对眼,势要够猛。见了面,他会拼命夸你,给你画大饼。但条款里全是坑,对赌协议能把你逼死。”
陈默听着。电话那头有隐约的车流声,李贺应该在户外。
“我建议,多见几家。”李贺说,“别急着定。现在你们是卖方市场,订单在手,有谈判资本。”
“明白。”陈默说。
“需要的话,我陪你们去。”李贺说,“有些话,第三方更好说。”
“好。明天下午。”
挂了电话,沈清澜看着他。“李贺?”
“嗯。他提醒我们小心条款。”
沈清澜点头。“是该小心。”
她走回会议桌前,收拾电脑和本子。动作很慢,像在思考什么。笔记本的金属扣啪嗒一声扣上。
“陈默。”她忽然说。
陈默转身。
沈清澜看着他,眼神很静。“不管来的是谁,给多少钱,公司必须在我们手里。”
她说得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
“当然。”陈默说。
沈清澜拎起电脑包,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明天穿正式点。衬衫熨一下。”
门开了,又关上。
陈默一个人在会议室里站了会儿。白板上的字还在,墨迹未干。他走过去,拿起板擦,从左上角开始擦。
粉笔灰扬起来,在阳光里飘浮。细微的颗粒,钻进鼻腔,有点呛。
擦到“流程”两个字时,他停了。板擦悬在半空,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然后他继续擦。用力地,一下接一下。直到白板恢复成一片空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把板擦扔回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出会议室时,办公区电话铃还在响。小赵一手接电话,一手在键盘上敲字。孙杨在自己办公室门口,正和吴芳说话,语速很快。
一切都在运转。像一台刚刚启动的机器,齿轮咬合,轴承转动,发出嗡嗡的轰鸣。
陈默走回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噪音被隔开一层。他坐下,打开电脑。
邮箱里又多了十几封未读。他点开最新的一封,是“深港智慧城市研究院”发来的技术咨询。附件里是一份pdf,三十多页。
他下载,打开。密密麻麻的图表和公式。翻到最后一页,结论写着:“该算法在边缘计算场景下的能效比,超出业界平均水平百分之二百三十。”
百分之二百三十。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pdf,点开浏览器。搜索“红橡资本 徐天华”。页面跳出无数条结果。第一条是徐天华的领英主页。
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岁上下,方脸,短寸头,戴一副无框眼镜。眼神很锐,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
简历很长。清华本科,斯坦福ba。投过十七家公司,上市了五家,并购了六家,破产了六家。成功率不低,但失败的那些,死得都很惨。
陈默往下翻。最近的访谈里,徐天华说:“我只投能改变规则的人。温和的改良者,不值得我花时间。”
改变规则。
陈默靠进椅背。椅子发出轻微的呻吟声。窗外天色暗了些,云层变厚,遮住了太阳。
他想起系统界面。倒计时还有二十多个小时。二十多个小时后,他能看见什么?看见哪家风投靠谱?看见签哪份协议不会踩坑?
但有些事,系统也许看不透。比如人的温度。资本的温度。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陈默接起。
“陈总吗?”是个女声,很温和,“我是蓝杉资本的周悦。不好意思打扰您。”
陈默坐直了些。“周总您好。”
“听说‘默视’最近势头很猛。”周悦声音带着笑意,“我们一直在关注智慧视觉赛道。不知道陈总方不方便,这两天聊一聊?”
又一家。
陈默看了眼日历。“明天下午我有约。后天上午可以。”
“那就后天上午十点。”周悦说,“地点您定。我们过去就行。”
“好。地址我稍后发您。”
“期待见面。”周悦顿了顿,“对了,沈总如果在,也请她一起。我们对她之前在‘深瞳’的工作很敬佩。”
挂了电话,陈默在便签上写下“蓝杉资本 周悦”。笔尖顿了顿,又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他搜了下蓝杉资本。风格和红橡不同,更偏向技术驱动型投资。投过的公司,成长速度慢一些,但活得久。
门被敲响。沈清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水。
“刚接到电话。”陈默说,“蓝杉资本,约后天上午。”
沈清澜把一杯水放在他桌上。“周悦?”
“你认识?”
“见过一次。”沈清澜坐下,“去年行业峰会,她主持过一场圆桌论坛。人很稳,问问题都在点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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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喝了口水。“蓝杉投过‘深瞳’的早期,后来退出了。听说是和赵志刚理念不合。”
陈默挑眉。“理念不合?”
“赵志刚要快速扩张,做营收。周悦觉得技术根基没打牢,扩张是自杀。”沈清澜说,“吵了几次,蓝杉就撤了。”
她放下水杯。“周悦要是来投我们,估计会提很多技术细节。你得有准备。”
陈默点头。他看了眼桌上那两份投资机构的资料,一份强势,一份温和。像冰与火,温度截然不同。
沈清澜手机响了。她看了眼屏幕,表情微变。
“谁?”陈默问。
“以前‘深瞳’的同事。”沈清澜说,“说赵志刚今天下午开了个会,主题是‘应对新兴竞争者’。”
她按下接听键,走到窗边。“喂?”
陈默听不见电话那头说什么。只看见沈清澜的背脊慢慢绷直,手指捏紧了手机。
通话很短。不到一分钟,沈清澜就挂了。
她转回身,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陈默问。
“赵志刚在打听我们的产能情况。”沈清澜说,“特别问了‘芯视界’的供货周期。还派人去接触另外两家代工厂。”
陈默心里一沉。“他想卡我们脖子?”
“可能。”沈清澜走回桌前,“那两家厂子,如果被他提前签了排他协议,我们就麻烦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云层更厚,天色灰蒙蒙的。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亮起了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散开。
“让李姐抓紧联系。”他说,“不管对方开什么条件,我们先见一面。诚意要足。”
“好。”沈清澜说,“我让她现在就打电话。”
她拿出手机,拨号。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陈默看着窗外。路灯下,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匆匆走过,手里拎着公文包。包很旧,边角磨得发白。
资本来了。对手也动了。
温度在变化。有的热得烫手,有的冷得刺骨。而他们要做的,是在这片温度场里,找到最适合生存的那个点。
沈清澜的通话结束了。她看向陈默,眼神很亮。
“约好了。”她说,“明早九点,第一家厂。十点半,第二家。”
陈默点头。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两份投资机构的资料。
“明天下午见红橡。”他说,“后天上午见蓝杉。大后天,我们自己做决定。”
沈清澜看着他。“你心里有倾向吗?”
“没有。”陈默说,“见了才知道。”
他翻开红橡的资料,又翻开蓝杉的。两份并排放在桌上,像两张不同的地图,指向不同的未来。
窗外彻底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而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另一场战役,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