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睁开眼。天已经大亮,阴云散尽了,天空是那种洗过的浅蓝色。他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毯子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可能是从柜子深处翻出来的。
客厅里很安静。
他坐起来,毯子滑到腿上。后脑勺的酸胀感基本消失了,只剩一点隐约的麻木,像打了麻药还没完全退。视野里很干净,没有光斑,没有灰影。系统界面也没有自动弹出来。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
上午九点四十七分。这一觉睡了七个多小时,中间没醒过。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显示沈清澜的消息:“十点半到公司?开个短会。”
陈默回了个“好”。他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能站稳。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刺激得皮肤一紧。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眼圈还有点青,但眼神清明了。胡子冒出来一层青茬,摸上去扎手。他凑近镜子,检查瞳孔。黑色的,没有奇怪的蓝色反光。
身体里的那台机器,好像真的校准好了。
他换了衣服。衬衫是干净的,但领口有点皱。他没熨,直接套上。裤子也是昨天那条,膝盖处坐久了有点鼓包。他从衣柜里找出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上次穿还是去华科智能演示的时候。
外套肩膀有点紧。他抬了抬胳膊,布料绷着。
瘦了。
他把手机、钥匙、钱包塞进口袋,穿上鞋。临出门前,回头看了眼公寓。餐桌擦干净了,碗收好了,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方正。一切归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空气里还留着点沈清澜的护手霜味道。很淡,要仔细闻才能闻到。
他关上门。
电梯下行时,胃里空得发慌。他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包子是菜馅的,油浸透了纸袋。他一边走一边吃,滚烫的馅料烫到舌头。
街上的阳光很烈。
他眯起眼,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豆浆杯盖没盖紧,漏了几滴在手上,黏糊糊的。
走到公司楼下时,刚好十点二十。
玻璃门映出他的影子。深灰色外套,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有点乱,但整体还算整齐。他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
前台小赵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陈总早。”
“早。”陈默说。
他往里走。办公区比平时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几个程序员戴着耳机,盯着屏幕。有人回头看见他,点了点头。
张涛从工位站起来,快步走过来。“陈总,身体好点没?”
“好多了。”陈默说,“沈总监到了吗?”
“刚到,在会议室。”张涛压低声音,“她让我通知各部门负责人,十点半开会。孙总、吴经理他们都到了。”
陈默点头。他看了眼办公区,人比上周多了几个新面孔。角落里堆着还没拆箱的显示器,纸箱上印着物流标签。
公司真的在长大。
他走到会议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他推门进去。
沈清澜坐在长桌的一端。她换了身衣服,浅灰色的西装套装,里面是件白色的丝质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清晰的额头和耳朵。她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
孙杨坐在她左手边,正低声说着什么。吴芳坐在对面,翻看着一叠打印纸。张伟和其他几个技术骨干也在,各自低头看手机或笔记本。
陈默进来时,所有人都抬起头。
沈清澜也抬眼看他。她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陈总。”孙杨站起来。
“坐。”陈默走到沈清澜旁边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椅轮在地上滚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看了眼沈清澜的屏幕。上面是份ppt,标题写着“默视科技技术架构与团队规划”。页面上有很多方块和箭头,密密麻麻的。
“都到了?”陈默问。
吴芳扫了眼名单。“都到了,陈总。”
陈默点头。他看向沈清澜。“开始吧。”
沈清澜合上笔记本,转向众人。她背挺得很直,肩膀打开,双手平放在桌面上。那是她在原公司开会时的标准姿势,但现在看起来更自然,更理所当然。
“今天开这个会,主要是宣布两件事。”她开口,声音平静清晰,“第一,从今天起,我正式全职加入默视科技。”
会议室里静了一秒。
孙杨第一个反应过来,嘴角咧开。“太好了沈总!早就该这样了!”
吴芳也笑了,推了推眼镜。“欢迎欢迎,沈总。”
张伟和其他几个技术骨干互相看了一眼,都松了口气的样子。有人轻轻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但透着真诚。
沈清澜等掌声停下,继续说:“第二,经公司管理层决定,我将担任默视科技的cto,全面负责技术研发、团队建设和产品规划。”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那是份任命书。打印在公司的信头纸上,有陈默的签名和公章。日期是今天。
“这是正式任命。”沈清澜说,“会后吴经理会走人事流程,更新组织架构图,发全员邮件。”
吴芳拿起任命书,仔细看了看,点头。“好的沈总,我下午就办。”
沈清澜重新打开笔记本,把屏幕转向众人。ppt的第一页还是那个复杂的架构图。
“既然全职了,就得干活。”她说,“我先说技术团队现状。”
她调出下一页。上面是个简单的表格,列出了目前所有技术人员的姓名、职位、负责模块。
“我们现在有二十三个技术人员。”沈清澜用激光笔指着屏幕,“其中高级工程师五个,中级八个,初级和实习生十个。按现在的业务量,人手不够。”
她看向陈默。“陈总已经批了扩编预算。接下来一个月,我要再招五个高级,十个中级。招聘标准我会定,面试我亲自做。”
吴芳在本子上记录。“招人渠道呢?”
“优先内推。”沈清澜说,“在座各位有合适的人选,可以直接推荐给我。要求就一个:技术过硬,能吃苦。”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们很快会忙得脚不沾地。想混日子的,别来。”
这话说得直接,但没人觉得刺耳。反而有人笑了,是那种“早该这样”的笑。
沈清澜翻到下一页。这是份技术路线图,时间轴拉得很长,从今年第三季度一直延伸到明年年底。
“这是‘瞬瞳’的迭代规划。”她说,“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重构核心架构,把我和陈总当初赶工写的代码重写一遍。要模块化,要可扩展,要为后续功能打基础。”
激光笔的红点落在一个方块上。
“这个活儿我来带队。”沈清澜说,“张伟,你跟我一起。再挑三个高级工程师,我们五个人组成核心开发组。其他人在外围做支持,同时处理日常bug和客户需求。”
张伟坐直了。“明白,沈总。”
“第二阶段,功能扩展。”沈清澜翻页,“基于新架构,我们要加实时分析模块、多源数据融合模块、还有轻量化的边缘计算版本。这些功能清单客户那边已经提过,市场部也确认过需求。”
她看向孙杨。
孙杨立刻点头。“对,几个大客户都问过这些功能。尤其是边缘计算版本,智慧社区项目特别需要。”
“那就优先做。”沈清澜说,“第三阶段,开放平台。”
她翻到最后一页。这张图更复杂,画了很多接口和外部系统的连接线。
“我们要把‘瞬瞳’做成一个平台。”沈清澜声音里多了点热度,“开放api,让第三方开发者能基于我们的算法做二次开发。建应用商店,收分成。这是长远目标,但架构设计现在就要考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默看着屏幕上的图。那些线条和方块在他眼里慢慢活过来,变成代码流,变成数据管道,变成真实的、能跑起来的系统。他能看见沈清澜规划的那个未来:一个开放的、可扩展的、能长成参天大树的平台。
而他身边,就是这个平台的建筑师。
“有疑问吗?”沈清澜问。
孙杨举手。“沈总,开放平台的时间点大概是什么时候?”
“最快明年第二季度。”沈清澜说,“前提是前两个阶段不延期。”
“资源投入呢?”吴芳问,“招人是一方面,服务器、测试环境这些硬件成本会增加很多。”
“预算我已经算过了。”沈清澜调出一张表格,“在陈总批的范围内。不够再申请。”
她说完,看向陈默,像是在等他的确认。
陈默点头。“技术投入上不封顶。只要沈总提需求,我签字。”
这话说得干脆。会议室里气氛又松了一点。有人交头接耳,声音里透着兴奋。
沈清澜合上笔记本。“技术部分说完了。接下来是管理架构。”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次是张组织架构图,打印在a3纸上,铺开占了半个桌面。
图上画得很清楚。最上面是陈默,ceo。下面是沈清澜,cto。再下面是几条垂直线:技术研发部、产品部、项目部、质量保障部。每个部门下面又有细分小组。
“技术团队重组后,按这个架构来。”沈清澜说,“张伟任研发部经理,直接向我汇报。产品部暂时由我兼管,等招到合适的人再交接。项目部孙总那边协调,质量保障部吴经理帮忙搭架子。”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个人。
“我知道这么调整会很乱。有人要换岗,有人要适应新领导,有人工作量会突然加大。”她停了一下,“但没办法。公司要长大,就得经历这些。”
她看向陈默。“陈总,你说两句?”
陈默靠在椅背上。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所有人都看向他。
“沈总刚才说的,就是我要说的。”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我只补充一点:从今天起,沈清澜就是默视科技的联合创始人,技术一把手。她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她的指令,所有人必须执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
“我知道有人会想,沈总刚从原公司过来,会不会水土不服。”他说,“我告诉你们,不会。因为她带来的不是原公司的流程,是她自己。她的技术判断,她的管理能力,她的责任心——这些才是公司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陈默看向沈清澜。她也在看他,眼神很静,但深处有东西在闪。那是一种被完全信任之后的松动,像冰层裂开一道缝。
“另外,”陈默继续说,“沈总全职加入后,公司的决策机制也会调整。重大事项,我和沈总会共同决定。日常运营,各部门按架构图汇报。我们要正规化,要透明化,要像一家真正的大公司那样运转。”
他看向孙杨。“市场部那边,周三的演示准备得怎么样?”
孙杨立刻坐直。“都准备好了。演示环境搭好了,测试数据也跑通了。沈总昨天下午还来检查过,提的几点修改意见我们已经改完。”
“好。”陈默说,“这次演示不只‘城市之光’一家,还有他们带来的合作伙伴。表现好了,订单量可能会翻倍。”
他看向吴芳。“人事那边,沈总的入职手续尽快办完。该配的电脑、门禁、邮箱账号,今天之内搞定。另外,技术团队扩编的招聘启事,今天发出去。”
吴芳点头。“好的陈总。”
陈默又看向张伟和其他技术骨干。“架构重构期间,日常客户支持不能停。谁负责的客户,谁盯紧。有问题及时上报,别自己硬扛。”
张伟点头。“明白。”
陈默说完,靠回椅背。他感觉有点累,但脑子很清醒。那种累不是虚脱,是用力之后的正常疲惫。
沈清澜接上话。“会就开到这儿。各部门按刚才定的去执行。散会。”
椅子拖动声响起。人们陆续站起来,往外走。孙杨和吴芳低声交谈着什么,张伟和几个技术骨干凑在一起看手机。
会议室里很快空了。
只剩陈默和沈清澜。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杠。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漂浮,慢悠悠地旋转。
沈清澜合上笔记本,装进电脑包。她动作不紧不慢,拉链拉上的声音很清脆。
“累吗?”陈默问。
“有点。”沈清澜说,“但还好。”
她抬起头,看向他。“你刚才说得很好。”
“哪部分?”
“所有部分。”沈清澜站起来,走到窗边,“尤其是‘她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那句。省了我很多解释的麻烦。”
陈默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楼下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本来就是这样。”陈默说,“你来了,公司就是我们两个人的。”
沈清澜没接话。她看着窗外,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鼻梁挺直,下巴微扬,脖颈的线条一路延伸到衬衫领口。
“系统怎么样了?”她忽然问。
陈默看了眼视野边缘。淡蓝色的界面没弹出来,但他在意识里唤了一下。界面浮现了,光流稳定,没有抖动。最下方那行小字更新了:“推演负荷超载,自主修复中。预计剩余时长:三十九小时零八分。”
“还有三十九小时。”陈默说,“状态好多了。”
“那就好。”沈清澜转回身,“记得你答应我的事。系统的事,要慢慢告诉我。”
“记得。”陈默说,“从今天开始?”
“从今天开始。”沈清澜看了眼手表,“午饭后,来我办公室。先说基础的。”
她说完,拎起电脑包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对了。”她说,“cto办公室在哪儿?”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还没安排。你想用哪间?”
“离你近的。”沈清澜说,“方便吵架。”
她推门出去了。
陈默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那脚步声很稳,不快不慢,带着某种确定的节奏。
他走回会议桌前,看着桌上那份组织架构图。纸张被阳光晒得有点发烫,墨迹在光下反着光。那些线条和方块,那些职位和名字,此刻看起来不再只是图纸。
它们正在变成现实。
他拿起那张图,折好,塞进西装内袋。纸张贴着胸口,能感觉到微微的温度。
手机又震了。是孙杨发来的消息:“陈总,‘城市之光’那边刚又发了封邮件,说周三来的合作伙伴里,有‘深瞳’的人。”
陈默手指顿了一下。
深瞳。赵志刚现在所在的公司,也是“灵瞳”项目的原始开发商。他们来干什么?观摩?试探?还是想找茬?
他回复:“知道了。正常准备,不用特殊对待。”
发完消息,他走出会议室。办公区里已经恢复了忙碌。键盘声噼里啪啦,电话铃此起彼伏。有人在白板上画流程图,有人在角落里低声讨论。
空气里有咖啡的味道,有打印机的油墨味,有空调冷气吹出的灰尘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变成公司特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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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
桌上堆着文件。最上面是份合同草案,是“芯视界”那边发来的产能合作协议。下面压着几份简历,是吴芳筛选过的技术候选人。旁边还有一叠发票,等着签字报销。
他坐下,翻开合同草案。条款密密麻麻,但他看得很快。系统修复后,大脑处理信息的速度好像又快了一点。那些法律条文在眼里自动拆解,核心风险点一个个跳出来。
他拿起红笔,在几个条款旁边做了标记。
门被敲响了。
“进。”
沈清澜推门进来。她手里拿着个纸杯,杯口冒着热气。“你的办公室太乱了。”
陈默抬头。“还没来得及收拾。”
沈清澜把纸杯放在他桌上。是咖啡,黑咖,没加糖没加奶。香气很浓,带着点焦苦味。
“吴芳在给我收拾办公室。”沈清澜说,“就在隔壁,原来那间小会议室。下午就能用。”
陈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但提神。“谢谢。”
“不谢。”沈清澜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刚才孙杨跟我说,‘深瞳’的人周三会来。”
“嗯。”陈默放下杯子,“你怎么看?”
“正常。”沈清澜说,“‘瞬瞳’测试成功的消息,圈子里都知道了。他们来看看对手长什么样,不奇怪。”
她顿了顿。“但得防着点。赵志刚可能不会亲自来,但肯定会让人带话,或者使绊子。”
陈默点头。“演示环境做好隔离。核心代码不展示,只给看效果。”
“已经安排好了。”沈清澜说,“张伟在搭演示专用服务器,和主系统物理隔离。跑的都是脱敏数据,算法版本也是阉割过的。”
她说这些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但陈默能听出里面的严谨。那是技术人的本能:把一切风险提前想到,提前堵死。
“你办事,我放心。”陈默说。
沈清澜看了他一眼。“别给我戴高帽。活儿还多着呢。”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能看到远处的高架桥,车流像彩色积木一样缓慢移动。更远处是江,江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金光。
“公司真的在长大了。”沈清澜忽然说。
陈默走到她身边。“怕吗?”
“有点。”沈清澜坦白,“人越多,责任越重。一个决定做错,可能就毁了一堆人的饭碗。”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但更兴奋。我想看它能长到多大。”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镶了圈毛茸茸的金边。陈默看着她被光照得半透明的耳廓,看着那些细小的绒毛。
“我也想看。”陈默说。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再说话。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还有远处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流过。
陈默忽然想起系统里那个倒计时。三十九小时。三十九小时后,那台神秘机器会重新上线。他会再次拥有预演未来的能力,但也必须承受相应的代价。
而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了。
身边这个人会知道系统的存在,会知道它的规则,会在他倒下时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急救。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一直独自扛着秘密行走的人,突然有人接过了行李的另一端。
虽然行李还是很重。
但至少,肩膀上的压强分散了。
“午饭吃什么?”沈清澜问。
“食堂?”陈默说,“公司新请了厨师,听说手艺不错。”
“行。”沈清澜说,“吃完回来,你给我上课。”
“上课?”
“系统基础课。”沈清澜说,“第一课:界面长什么样。”
她说得理所当然,像在说下午要开的技术评审会。陈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他说,“从界面开始。”
沈清澜点头。她走回桌边,拿起自己的纸杯。咖啡已经凉了,她一口喝完,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动作干脆利落。
“走吧。”她说,“饿了。”
陈默跟着她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光线充足,地板擦得发亮。两侧墙上贴了些海报,是公司价值观之类的标语。其中一张是沈清澜之前选的:“代码即正义”。
她在那张海报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陈默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看着她肩上西装布料随着步伐微微起伏的褶皱,看着她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动。
他心里那点没着落的慌,彻底沉下去了。
沉到胃里,变成踏实的饥饿感。
两人走进电梯。电梯下行时,沈清澜盯着楼层数字,忽然说:“周三演示,我也上场。”
陈默侧头看她。
“技术部分我来讲。”沈清澜说,“你讲战略和愿景。分工明确,效果更好。”
“好。”陈默说。
电梯门开了。食堂在负一层,还没到饭点,但已经飘出饭菜香。是红烧肉的味道,油润润的,带着酱油的咸香。
沈清澜吸了吸鼻子。
“闻着还行。”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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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进食堂。白色餐桌整齐排列,窗口后面有几个厨师在忙碌。菜牌写在黑板上,粉笔字有点歪扭。
陈默拿起餐盘,递给沈清澜一个。
“以后每天都要这样了。”沈清澜接过餐盘,说。
“哪样?”
“一起吃饭,一起开会,一起加班。”沈清澜说,“你会腻的。”
陈默想了想。“不会。”
沈清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走到窗口前,指了指红烧肉。“这个,两份。”
厨师舀起一大勺,油亮的肉块颤巍巍地落进餐盘。接着是炒青菜,清炒豆芽,西红柿鸡蛋汤。餐盘很快堆满了。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阳光透过地下室的小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出一个小小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跳舞。
陈默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肥肉不腻,瘦肉不柴。酱汁浓郁,带点微甜。
“好吃。”他说。
沈清澜小口吃着青菜。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多下。眼睛看着窗外,但眼神是空的,像在思考什么。
“想什么呢?”陈默问。
“想架构重构的第一行代码怎么写。”沈清澜说,“得有个漂亮的开头。”
陈默笑了。“你还有这种仪式感。”
“不是仪式感。”沈清澜认真地说,“开头定基调。开头写好了,后面的人才会跟着写好。”
她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上面用铅笔画了个简单的流程图,线条很轻,但结构清晰。
“你看。”她指着本子,“这是新架构的核心模块。数据层在这里,算法层在这里,接口层在这里。三层之间用消息队列解耦,这样以后扩展起来方便。”
陈默凑过去看。那些线条在他眼里自动转换成代码结构。他几乎能看见每一行注释,每一个函数签名。
“挺好的。”他说。
“还得改。”沈清澜合上本子,“晚上我再想想。”
她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阳光移到她手背上,照得皮肤几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细细的,像地图上的河流。
陈默看着她专注吃饭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刻很珍贵。
不是因为它多特别,而是因为它普通。普通的午饭,普通的对话,普通的工作日。但正是这种普通,构成了他们接下来要共同面对的所有不普通的日子。
窗外的街道上,车流依旧。
而在这栋大楼的地下食堂里,两个刚刚确认了彼此位置的人,正安静地吃完他们作为同事的第一顿饭。
红烧肉的香气飘在空气里。
空调冷气吹得人胳膊起鸡皮疙瘩。
远处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咚声。
一切都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