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公司楼下停稳。
陈默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雨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把仪表盘照得发亮。他解开安全带,拿起副驾驶座上的平板电脑。
屏幕亮起,还停留在“磐石”报告的那一页。
那张模糊的侧脸照片。
他盯着看了三秒,锁屏,下车。
电梯上行时,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他的影子——衬衫领口有点皱,眼底青黑。
十八楼到了。
门开,公司里已经有人了。前台的灯亮着,角落里传来键盘敲击声。
陈默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屋里还是昨晚离开时的样子——白板没擦,椅子歪着,空咖啡杯搁在桌角。
他放下东西,先开了窗。
湿冷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室内的沉闷。
他打开电脑。等待系统启动时,他烧了壶水。热水壶的指示灯红着,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电脑桌面弹出来。他点开加密文件夹,找到那份报告。
直接翻到照片页。
他放大那张从通风口拍摄的画面。棚子,设备,人影。像素噪点像一层灰色的雪,覆盖在细节上。
陈默眯起眼。
他打开一个图像处理软件。这软件是他以前做算法测试时自己写的,能多图层叠加分析,增强边缘。
他把照片拖进去。
先调对比度。黑色更深,白色更亮。人影的轮廓稍微清晰了一点。
再锐化。边缘变得生硬,噪点也更明显了。
他停下手。
这样硬处理没用。信息量不够,再增强也只是让模糊变得更刺眼。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
窗外的光慢慢爬过桌面,照在键盘上。灰尘在光柱里飘浮,缓慢旋转。
陈默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哒,哒,哒。
三下。
然后停住。
他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
没有声音回应。但视野里浮现出淡蓝色的界面——那是只有他能看见的投影。
“分析目标图像。”陈默在意识中下达指令,“增强可识别特征,比对公开数据库。”
界面上弹出进度条。
百分之十。
百分之三十。
陈默睁开眼睛。现实世界和系统界面重叠在一起——他还能看见电脑屏幕上的模糊照片,但同时,视野右上角有一行行小字在滚动。
“图像质量过低,直接人脸识别失败。”
“尝试轮廓匹配。”
“检索中……”
进度条卡在百分之六十七。
陈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顺着喉咙滑下去,有点涩。
他等。
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来,像远处的潮汐。
进度条跳到百分之百。
“匹配失败。”系统提示,“无符合特征库记录。”
陈默没觉得意外。如果“深瞳”的人那么容易查,周总也不会那么忌惮。
他换了个思路。
“分析服装特征。”他指示,“工装款式,背后字样痕迹。”
系统界面切换。
照片被局部放大,聚焦在那个背影的工装背部。模糊的色块被重新解析,拆分成像素矩阵。
“颜色:深蓝近黑。”
“字样区域检测到微弱色差,疑似丝网印刷遗留。”
陈默盯着那些分析文字。
丝网印刷。那就不是随便买的工装,很可能是定制的,或者有统一标识。
“能复原字样吗?”
“尝试中……”
界面开始模拟。像素点被重新排列,基于边缘残留和色差分布,生成可能的笔画。
第一个字渐渐成形。
确实像“技”。
第二个字笔画多,系统给出了三种可能:“术”、“测”、“验”。
第三和第四个字完全无法推断,只有两团模糊的色块。
技术?测试?
陈默皱起眉。太泛了,像任何一家科技公司的工装都可能印的字。
他关掉系统界面。
现实世界重新清晰起来。电脑屏幕上的照片还是那样,模糊,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另一个世界。
他有点烦躁。
这种明明有线索,却抓不住的感觉,像在黑暗里摸墙——你知道墙在那里,但不知道门在哪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早高峰的车流堵成一片,红色的刹车灯连成线。
行人匆匆走过,撑着伞,或者把外套搭在头上。
每个人都有一张清晰的脸。
而照片里的那个人,只有一团模糊的侧影。
陈默转身回到电脑前。
他打开浏览器,输入几个关键词:“定制工装”、“技术测试”、“深色帆布”。
搜索结果跳出来,大多是广告。某某服装厂承接团体定制,某某公司促销工装套装。
他翻了五页,没什么有用的。
停住。
他想起报告里的另一个细节——无线电信号,特殊频段。
他重新打开报告,找到频谱分析那部分。瀑布图上,脉冲尖峰集中在18ghz到22ghz之间。
旁边有行小字注释:“此频段部分分配给卫星上行、军用雷达辅助及特定科研用途。”
科研。
陈默的指尖在鼠标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删掉之前的搜索词,重新输入:“科研机构 工装”、“实验室工作服”、“技术测试团队”。
这次的结果有点不同。
有几所高校的实验室采购公告,附了工装样品图。深蓝色,背后印着实验室名称或项目代号。
还有一家民营航天公司的招聘页面,员工照片里都穿着深色工装,胸口有公司logo。
但都不是照片里那种款式。
陈默继续翻。
他的目光停在一条三年前的旧闻上——某985高校的“精密测量与仪器”国家重点实验室,曾发布一则寻物启事,说一批实验用工作服在搬运途中遗失。
启事里附了张照片,是那批工作服的样式图。
深蓝色帆布,立领,胸前有口袋。
背后印着四个字:“精测技术”。
陈默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把那张样式图下载下来,和自己手里的照片并列放在屏幕上。
款式很像。都是立领,胸前口袋位置一致。
但照片里的工装背后字样看不清,而样式图上是清晰的“精测技术”。
而且,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陈默放大样式图的细节。他发现工装左臂位置有个小徽标,圆形,里面似乎是齿轮和量尺的图案。
照片里,那个背影的左臂被身体挡住了,看不见。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两个并排的窗口。
像,但无法确认。
他想了想,点开那所高校的官网,找到那个国家重点实验室的页面。
最新动态停留在一年前——实验室主任退休,项目重组,部分研究方向调整。
再往前翻,能看到一些团队合影。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站在仪器前,笑容标准。
陈默一张张看过去。
大多数是中年人,头发花白,或者戴眼镜。也有几个年轻人,但面孔都很陌生。
直到他翻到一张五年前的合影。
照片是在实验室门口拍的,十几个人站成两排。前排坐着几位老教授,后排站着年轻的研究员和博士生。
陈默的目光停在后排最右边那个男人身上。
个子中等,短发,方脸。穿着普通的衬衫,没笑,只是看着镜头。
眼神很专注。
陈默把这张照片放大。
脸部的细节清晰起来——眉毛粗,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右眼角下方有颗很小的痣。
他盯着这张脸看了十秒。
然后,他切回“磐石”报告里的那张模糊侧脸照片。
角度不同,像素模糊,光线昏暗。
但轮廓有点像。
特别是那个眼神——专注,沉浸,仿佛周围的世界都不存在,只有眼前的东西。
陈默感到后背有点发凉。
他截图了那张合影,拖进图像处理软件。把后排那个男人的脸单独抠出来,转换成灰度图。
然后,他把“磐石”照片里的侧脸区域也抠出来,同样转灰度。
两张图并排。
他用自己的眼睛比对。
额头宽度。鼻梁走向。下巴线条。
模糊影响了判断,但那种“像”的感觉挥之不去。
陈默深吸一口气。
他搜索那个男人的名字——合影下面有标注,后排右一:李维,助理研究员。
搜索结果显示了几条信息:发表过的论文,参与过的项目,还有一条两年前的离职通告。
“李维助理研究员因个人发展原因,已于近期离职。感谢其对实验室的贡献。”
就这些。
没有后续去向,没有社交媒体账号,没有新的公开信息。
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
陈默关掉所有页面。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的轻微嗡鸣,和窗外遥远的车流声。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梳理。
李维。精密测量实验室的前助理研究员。擅长仪器校准和信号处理——从他的论文方向能看出来。
离职两年,去向不明。
而“磐石”拍到的那个仓库里,有高精度电子设备,有特殊频段的无线电信号。
还有那个穿工装的背影。
如果那是李维……
陈默睁开眼。
他拿起手机,想给周总发消息,但手指停在半空。
下午三点才见面。现在才上午九点多。
而且,这只是猜测。一张模糊照片,一个相似轮廓,一段消失的职业轨迹——这些拼在一起,能说明什么?
他放下手机。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在墙上的白板上。那些关于晶锐、光微、华科的便签纸,在光里边缘发亮。
商业竞争还在继续,供应链要解决,晚宴要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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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暗处,另一条线正在浮现——更隐蔽,更专业,更危险。
陈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字:“李维”。
然后画了个圈。
圈外面,他又写下几个词:“精测实验室”、“无线电频段”、“深瞳”。
之间用箭头连接。
最后,他在“李维”和“深瞳”之间画了个问号。
红色的问号,在白板上很刺眼。
他退后两步看。
整块白板现在被分成了两部分——左边是明面上的商业棋局,右边是暗处的谜团。
而中间,是他。
陈默站了很久。
直到敲门声响起。
他转过身。沈清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看你灯亮着。”她说,走进来,把一杯咖啡放在桌上,“没休息好?”
“还好。”陈默说,接过咖啡。杯壁温热,香气飘上来。
沈清澜看向白板。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字,停在红色的问号上。
“有进展?”
“可能。”陈默喝了口咖啡,“查到一个前研究员,背景和仓库里的活动有点吻合。”
“能确认吗?”
“不能。”陈默摇头,“照片太糊,人也不见了。”
沈清澜走到白板前,仔细看那些字。
“李维。”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你觉得他是‘深瞳’的人?”
“不知道。”陈默说,“但他如果真是,那‘深瞳’的技术基础,可能比我们想的还扎实。”
沈清澜沉默了一会儿。
“实验室出身,懂精密仪器,懂信号处理。”她说,“这种人如果走歪路,破坏力会很大。”
陈默点头。
他想起报告里那些设备描述,那些频谱特征。那不是业余爱好者能搞定的东西。
需要专业知识,需要经验,需要资源。
“下午见周总,把这个名字给他。”沈清澜说,“他那边可能有更多信息。”
“嗯。”
两人都没再说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咖啡的香气,和阳光里漂浮的微尘。
沈清澜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她的侧脸在光里轮廓清晰,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有点可怕。”她忽然说。
陈默看向她。
“以前觉得,坏人就是坏人,好人就是好人。”沈清澜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捏着咖啡杯,指节有点发白,“但现在发现,有些人可能曾经是研究员,是工程师,是做正经事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某一天,他们转身走进了暗处。”
陈默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
城市在阳光下展开,玻璃幕墙反射着光,马路像灰色的血管,车流像血液在流动。
一切都井然有序,光明正大。
但在那些光照不到的角落,在废弃的仓库里,在加密的通信频道里,在失踪人员的档案里——
有些东西正在发生。
“下午三点。”陈默说,“看周总怎么说。”
沈清澜点点头。
她转头看了陈默一眼,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不管是什么。”她说,“我们一起面对。”
陈默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松动了一下。
像冻土裂开一道缝,有暖意渗出来。
“嗯。”他说。
沈清澜笑了笑,很淡,但真实。她拿起自己的咖啡杯,轻轻碰了一下陈默的杯子。
陶瓷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像某种仪式。
然后她转身离开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手里咖啡杯上那个浅浅的唇印。
他喝光剩下的咖啡,把杯子放在桌上。
坐回电脑前,他重新打开那张合影。
李维的脸还在那里,专注地看着镜头,像在看着五年前的某个瞬间。
那时他可能还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调试仪器,写论文,想着怎么解决一个技术难题。
然后,两年空白。
再然后,出现在“磐石”的报告里,穿着工装,在废弃仓库操作设备。
陈默关掉图片。
他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二十。
离下午三点还有四个多小时。
他需要做点别的事,让脑子暂时离开这个谜团。
他打开晶锐违约的后续文件,开始处理邮件。
键盘敲击声响起,规律,平稳,像心跳。
而白板上那个红色的问号,在阳光里静静地亮着。
像一只眼睛。
注视着房间里的人。
也注视着远处,那座藏在晨雾里的废弃工业园区。
以及更深处,那些看不见的面孔,和无法确认的身份。
时间一点点流走。
窗外的云聚了又散,光时明时暗。
陈默处理完第三封邮件时,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是周总发来的,只有两个字:“收到。”
附件是一张图片。
陈默点开。
那是一张放大处理过的照片——还是那个工装背影,但背部字样的区域被单独增强,轮廓清晰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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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字,勉强能辨认。
第一个字确实是“技”。
第二个字是“验”。
第三和第四个字,连在一起,像个词组。
陈默眯起眼,辨认那模糊的笔画。
第三个字,左边偏旁像“车”,右边……
第四个字,上面像“日”,下面……
他忽然明白了。
那四个字是:“实验用车”。
不是“技术”,不是“测试”。
是“实验用车”。
陈默盯着那张处理过的图片,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对上了。
他切回浏览器,重新打开那所高校实验室的页面。
在“设备清单”一栏里,他找到了条目:“野外实验用车,改装型号,用于移动测量平台。”
下面有张很小的配图。
一辆深绿色的越野车,车身上喷着白色的字:“精测技术——实验用车”。
而车的侧面,有一个圆形徽标。
齿轮和量尺。
陈默感到喉咙发干。
他放大那张配图。徽标清晰可见——和实验室工装臂章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呼吸有点重。
所有碎片开始拼合:实验室,工装,徽标,实验用车,无线电频段,高精度设备,失踪的研究员。
以及,“深瞳”。
这个组织的轮廓,正在从迷雾里一点点浮现。
不是商业间谍那么简单。
更像是一支……有专业背景,有技术装备,有明确目标的特殊团队。
陈默睁开眼,给周总回消息:“图片收到,有重大关联。下午面谈详聊。”
发送。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城市依旧忙碌。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面孔开始清晰。
身份开始显现。
而他们将要面对的,可能远比想象中复杂。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在“李维”的名字旁边,他写下四个字:“实验用车”。
然后画了个箭头,指向“深瞳”。
红色的箭头,像一道血痕。
他放下笔,后退。
整个谜团的拼图,又多了一块。
而下午三点,他将和周总一起,看看这块拼图,会把他们引向哪里。
窗外的云层又厚了一些。
天色暗了下来。
像是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