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航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在白板上。
四十出头,平头,方脸。照片里他穿着工装,站在生产线旁,手里拿着块电路板。
眼神很专注。
“技术狂人。”沈清澜评价,“论文发过不少,专利一堆。但不懂经营,光微扩张那会儿他反对过,没用。”
陈默用马克笔在照片旁边写字。
“务实。技术本位。需求:消化闲置产能,恢复现金流。”
写完,他退后两步看。
白板上已经贴满了东西。晶锐的违约条款,光微的产能数据,华科的项目时间线。
像一张网。
“明天晚宴。”沈清澜说,“直接谈合作。但得让他相信我们有长期需求。”
“用华科的项目做背书。”陈默说,“虽然不能透露细节,但可以暗示。”
沈清澜点头。她收拾起散落的文件,按顺序叠好。
动作很慢,像在思考。
“累了?”陈默问。
“有点。”沈清澜揉了揉眉心,“但还好。比刚创业那会儿轻松。”
她笑了笑,笑容很淡。
晚上十点,两人离开公司。电梯下行时,轿厢里只有运转的嗡鸣声。
数字一层层跳。
“你回去早点休息。”陈默说,“明天还要查李航的行程细节。”
“嗯。”沈清澜看着跳动的数字,“你也别熬太晚。”
电梯门开。大厅的灯光冷白,照得大理石地面反光。
两人在门口分开。沈清澜往左,去地铁站。陈默往右,去停车场。
夜风带着湿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陈默开车回到公寓。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跺脚也没亮。
他摸黑掏出钥匙,对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门开,屋里一片漆黑。
他按亮灯。灯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他先去烧水。热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蒸汽顶得壶盖轻轻跳动。
等待时,他看了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周总那边还没动静。
水烧开了。他泡了杯速溶咖啡,端着走到书桌前。
电脑启动,风扇转起来,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登录加密邮箱。收件箱里躺着三封未读邮件。
一封是垃圾广告。一封是服务器账单。
第三封,发件人显示为“”。
发送时间:三小时前。
陈默握着鼠标的手顿了一下。他点开邮件。
正文只有一行字:“报告已就绪,请查收附件。密钥同前。”
附件是个压缩包,文件名是一串乱码。
陈默输入解密密码。压缩包解压,里面是一个pdf文件,大小有十几兆。
他双击打开。
第一页是封面。“磐石安全——项目代号‘守望’侦察报告”。
第二页是目录。分为概述、侦察过程、发现详情、影像证据、初步分析、风险评估,六个部分。
陈默滚动鼠标滚轮。
概述部分很简洁。确认目标地点——城西废弃工业园区的三号仓库,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存在异常人员活动。活动具备组织性、技术性和隐蔽性。
侦察时间:连续四十八小时。
人员:两组,轮替。
方法:远距离光学观察、无线电频谱监测、热成像辅助。
陈默喝了口咖啡。咖啡很烫,舌尖有点麻。
他继续往下看。
侦察过程部分配了时间轴。从第一天傍晚六点开始,到第三天傍晚六点结束。
每个时间点都有记录。
“第一天,18:30。目标车辆进入园区,车牌已做遮挡。车型:黑色厢式货车,无显着标识。”
“19:05。仓库内部亮起光源,为低照度冷白光,符合精密作业照明特征。”
“22:17。。信号特征与常见设备不符。”
“第二天,03:41。热成像显示仓库内有至少四个热源,持续移动,疑似进行设备组装或调试。”
“14:20。目标车辆离开,约两小时后返回。”
文字旁边附有照片。
第一张是远景。暮色中的工业园区,荒草丛生,围墙倒塌。三号仓库是个灰色的方形建筑,窗户都用铁皮封死了。
第二张是车辆照片。黑色货车停在仓库门口,车牌部位贴着反光膜,看不清数字。
第三张是热成像图。仓库轮廓呈暗蓝色,内部有四个明亮的橙黄色光团,分布在不同位置。
陈默放大图片。光团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拖影,确实在移动。
他往后翻。
发现详情部分,内容多了起来。
“仓库内部布局:根据热源移动轨迹及偶见的门缝光线推断,主要活动区域集中在仓库东侧。该区域疑似搭建了临时工作台或操作间。”
“设备情况:监测到多次微弱电磁泄漏信号,频谱特征复杂,包含多个窄带峰值。分析认为,内部运行着至少三台以上的高精度电子设备,可能涉及信号生成、调制或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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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员行为模式:活动具有明确时段性。白天以静态为主,热源移动缓慢;夜间(尤其是凌晨时段)活动频繁,热源移动速度加快,且伴随无线电信号活跃。”
“发现关键物品:第二天下午,目标车辆离开期间,侦察小组利用无人机抵近侦察(高风险操作,已报备),通过仓库顶部破损通风口拍摄到内部画面。”
陈默屏住呼吸。
下面是一张相对清晰的照片。角度从上往下,画面有些畸变。
仓库内部很空旷,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
但在东侧墙角,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棚子用深色帆布围着,但有一角掀开了。
棚子里摆着两张长条桌。
桌上放着设备。黑色的机箱,银色的面板,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线缆。
桌边还有几个金属箱,箱体上有英文标识,但拍不清。
照片右下角,有个人影。
背对镜头,穿着深色工装,正在弯腰调整设备。只能看到背影和一部分侧脸。
陈默把图片放到最大。
像素有点模糊,但能看出是个男人。短发,个子中等。工装背后似乎有字,但糊成一团。
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翻页。
影像证据部分收录了更多照片和频谱图。有一张无线电信号瀑布图,时间轴上可以看到明显的脉冲尖峰。
频率集中在1ghz到3ghz之间。
“非民用频段。”报告里标注,“部分频段需持特殊许可方可使用。”
初步分析部分,文字变得谨慎而凝重。
“综合以上观察,可得出以下判断:一,目标地点正在进行的活动具备高度的专业性和技术目的性,非普通维修或仓储行为。二,所使用的设备技术门槛较高,部分可能涉及专业监测或信号处理领域。三,人员行为隐蔽,反侦察意识强,表明其背后可能存在组织支持。”
“关联性分析:活动模式(夜间活跃、信号特征)与委托方提供的‘深瞳’组织行为特征存在多处吻合。但缺乏直接标识证据,暂无法百分百确认。”
“风险评估:目标具备潜在威胁性。若其活动确与‘深瞳’相关,则性质严重。建议委托方保持警惕,避免直接接触,并考虑加强自身信息及物理安全措施。”
报告最后一页是总结。
“本次侦察证实了目标地点的异常性,并获取了其活动模式、设备类型及部分人员影像的关键信息。这些信息为进一步厘清‘深瞳’组织的活动能力、技术偏好及潜在意图提供了依据。”
“磐石安全将继续保持对目标地点的有限度监视,如有重大变化将及时通报。”
“报告完毕。”
陈默向后靠在椅背上。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睛有些发酸。
他闭上眼,几秒后又睁开。报告的内容在脑子里回放。
黑色货车。隐蔽的频率。棚子里的设备。工装背影。
还有那句“行为特征存在多处吻合”。
他拿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沈清澜的电话。
响到第四声,那边接了。
“还没睡?”沈清澜的声音传来,带着点鼻音,像刚醒。
“刚看完报告。”陈默说,“‘磐石’发来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坐起来了。
“怎么样?”
“很详细。”陈默看着屏幕,“他们在那个仓库里确实有活动。设备,人员,都有拍到。”
他把报告的核心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
沈清澜安静地听着。偶尔能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
等他说完,她沉默了几秒。
“无线电信号。”她说,“特殊频段。这不像普通商业间谍。”
“嗯。”陈默说,“报告里也说,部分频段需要特殊许可。”
“军工?还是”
“不好说。”陈默揉了揉太阳穴,“但至少说明,他们的技术资源和背景不简单。”
沈清澜又沉默了一会儿。
“照片上那个人。”她说,“能看清脸吗?”
“背对镜头,侧脸有点模糊。”陈默说,“但‘磐石’应该会做进一步处理。他们有图像增强的能力。”
“你觉得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陈默盯着屏幕上那张热成像图。四个橙黄色的光团,在暗蓝色的背景里,像四只眼睛。
“测试设备。”他说,“或者调试什么东西。从活动规律看,像是在做需要稳定环境的工作,但又不想被人发现。”
“和‘灵瞳’有关吗?”
“不知道。”陈默实话实说,“但时间点太巧了。我们刚和华科搭上线,他们就在那里活跃。”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
“有点吓人。”沈清澜说,声音很轻,“以前觉得商业竞争就是挖人、偷技术、打价格战。但现在”
她没说完。
陈默懂她的意思。以前是在明面上的擂台,现在有人躲在了暗处,手里拿着的可能不是商业合同,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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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总那边有消息吗?”沈清澜问。
“还没。”陈默说,“但我明天会再联系他。这份报告,应该给他看看。”
“你信他?”
“不全信。”陈默说,“但他至少是目前唯一可能知道‘深瞳’底细的人。而且,我们有共同利益。”
沈清澜嗯了一声。
窗外又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雨又开始下了。
“你早点睡。”陈默说,“别想太多。明天还要见李航。”
“你也是。”沈清澜说,“报告我明天到公司再看。”
“好。”
挂断电话,陈默把报告从头到尾又快速浏览了一遍。
他的目光停留在“人员影像”那张照片上。
那个工装背影。
他放大,再放大。工装背后的字实在太模糊,只能看出是深色底,浅色字。字数不多,大概三四个。
他尝试调整图片的对比度和锐度。
像素点变得更加粗糙,但轮廓稍微清晰了一点。
第一个字像是个“技”字。第二个字笔画多,可能是“术”或者“测”。后面两个字完全看不清。
技术?测试?
陈默关掉图片处理软件。猜测没有意义。
他保存好报告,加密备份到云端和移动硬盘。然后关掉电脑。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昏黄光晕。
雨声渐渐大了,敲打着玻璃窗。
陈默躺在沙发上,没开灯。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
黑色货车驶入废弃园区。
冷白光亮起。
无线电脉冲在频谱图上炸开。
四个热源在移动。
帆布棚子里,设备指示灯明明灭灭。
那个穿工装的男人转过身来——但脸是一片模糊。
他坐起来,打开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
他给周总发了条简短的消息:“‘磐石’报告已收到,内容详实。何时方便面谈?”
发送。
消息状态变成“已送达”。
陈默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周总可能已经睡了。
他放下手机,重新躺下。
雨还在下。声音绵密,像无数细小的针落在屋顶上。
他想起报告里的那句话:“活动具备组织性、技术性和隐蔽性。”
组织性。意味着不是一个人。
技术性。意味着他们有专业能力。
隐蔽性。意味着他们不想让人知道。
这三样加在一起,就像暗处的一把刀。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刺出来,会刺向哪里。
但至少,现在他看到了一点刀锋的反光。
陈默闭上眼。
耳朵里全是雨声。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洗一遍。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他还在“灵瞳”项目组加班,为了赶一个算法迭代。
林薇薇给他送来宵夜。是一碗粥,装在保温桶里。
她笑着说:“别熬太晚。”
那时他以为,最坏的事情不过是项目失败,被上司批评,或者丢了工作。
他从未想过,人心可以复杂到这种程度。
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黑暗里,看着一份安全公司发来的侦察报告,揣测一个神秘组织的意图。
时间像水一样流过去。
有些东西沉下去,有些东西浮起来。
陈默翻了个身,脸埋在沙发靠垫里。
靠垫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一点旧布料的尘埃气。
他慢慢睡着了。
梦里还是雨。无边无际的雨,把他困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
仓库里有很多设备,闪着幽蓝的光。
有个人背对着他,在操作那些设备。
他想走过去看看是谁,但脚像陷在泥里,迈不动。
然后那个人转过头来。
没有脸。
只有一片空白。
陈默猛地惊醒。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雨停了,云层裂开几道缝,透出灰白的天光。
他坐起来,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心脏跳得有点快。
他看了眼手机。早上六点十分。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周总凌晨四点回的:“报告我已同步收到。今日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陈默回了个“好”。
他起身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刺激得皮肤绷紧。
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了胡茬。
他盯着自己看了几秒,然后拿起剃须刀。
刀刃刮过皮肤,发出沙沙的轻响。
泡沫是白色的,带着薄荷味。
刮完胡子,他看起来精神了些。但眼底的疲惫还在。
上午还要处理晶锐违约的后续,下午要见周总,晚上要去行业晚宴找李航。
一天排满了。
陈默换好衣服,煮了碗面当早餐。面很淡,他只加了一点酱油。
吃完,他站在窗边看了会儿城市。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溅起路面的积水。
远处的高楼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像一片灰色的森林。
他想起报告里的工业园区。也在城市的边缘,也在这样的晨雾里。
只不过那里没有人烟,只有废弃的厂房,和藏在厂房里的秘密。
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清澜发来的消息:“早。报告我看了。下午我和你一起去见周总。”
陈默回:“好。注意安全。”
他拿起车钥匙,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但他这次没跺脚,只是摸黑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一下,一下。
很稳。
就像他敲击桌面的节奏。
就像时间向前走的脚步。
而那份来自“磐石”的报告,已经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
涟漪正在扩散。
有些线索开始清晰,有些谜团正在加深。
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完全蒙在鼓里。
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机启动,声音低沉而平稳。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那里空着,但很快就会有人坐上来。
一起面对前方未知的路。
车驶出停车场,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
天光渐渐亮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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