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白板前,指尖还沾着一点红色的马克笔墨渍。那些字和箭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某种神秘的符咒。他听见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很低,从云层深处滚过去。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沈清澜走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她看了眼窗外,又看向陈默。“三点钟了。周总那边刚才来电话,说路上有点堵,大概晚十五分钟到。”
陈默点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白板上那个红色的问号,转身走到桌边,拿起外套。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沈清澜等他穿好外套。“资料我都带齐了。测试实验室那边,王经理说设备已经全部就位。”
“安保呢?”
“磐石的人下午一点就到了。四个点位,监控全覆盖。”沈清澜翻了一下文件夹,“他们负责人姓吴,说等你过去最后确认布防。”
陈默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雨还没落下来,但空气里已经能闻到那股潮湿的土腥味。街道上的车流慢得像凝住了,尾灯的红光连成一片。
沈清澜走到他身边。“你在想李维。”
不是问句。
陈默嗯了一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框上敲了敲,三下,很轻。“实验室出身,懂信号,懂设备。这种人如果真要搞破坏,方法会很多。”
“所以我们才找了磐石。”
“不够。”陈默转过身,看着她,“常规安保防不住专业的人。他们知道怎么绕过监控,怎么干扰信号,怎么在不起眼的地方动手脚。”
沈清澜沉默了几秒。
“你想用系统推演。”她说。
陈默没否认。他走到桌边,拿起车钥匙。金属冰凉,硌在掌心。“测试要持续七十二小时。这七十二小时里,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前功尽弃。”
“推演会消耗很大。”
“我知道。”陈默说,“但值得。”
沈清澜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担忧,也有理解。最后她只是轻轻吸了口气。“走吧。别让周总等。”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员工都去了测试实验室那边,只有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脚步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电梯下行时,陈默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碎片还在转:李维的脸,工装背后的字,实验室的徽标,无线电频谱图。它们像散落的拼图,他知道缺了几块,但已经能看出大致的形状。
电梯门开了。
地下车库的气味涌进来——混凝土的潮气,汽油味,还有一点淡淡的橡胶味道。灯光惨白,照在停满的车顶上。
陈默的车停在最里面。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皮质座椅冰凉,他打了个寒颤。沈清澜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的声音在车库里回响。
开出地库时,雨终于落了下来。先是几滴砸在挡风玻璃上,留下铜钱大小的水渍。然后越来越密,雨刷器开始左右摆动,发出规律的摩擦声。
街道被雨幕罩住了。
陈默开得很慢。雨太大了,视线模糊。红灯,他停下车,看着雨滴在车窗上汇成细流,一道道滑下去。
“周总那边,你打算说多少?”沈清澜忽然问。
“能说的都说。”陈默盯着红灯倒计时,“李维,实验室,实验用车。但系统的部分不能提。”
“他会信吗?”
“他不需要全信。”陈默说,“他只要知道,暗处的人比我们想的专业,就够了。这样他才会同意加强测试期间的安防等级。”
绿灯亮了。
车子重新启动,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测试实验室设在城东的一个老科技园区里。那里以前是国营电子厂的厂房,后来改造成了研发基地。地方偏,但空间大,安保好做。
车开进园区时,雨小了一些。
陈默看见门口已经设了岗亭。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检测仪。看见车牌,其中一个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
“陈总。”男人点头,“吴队在里边等您。请直走到底,三号厂房。”
陈默道了声谢。
车子开进去。园区的路很宽,两边是老式的梧桐树,叶子被雨打得耷拉着。厂房都是红砖墙,有些窗户玻璃碎了,用木板钉着。
三号厂房外面停着几辆车。
其中一辆是深绿色的越野,车身上喷着白色的字:“华科智能——技术测试”。陈默多看了一眼。那车的款式,和实验室网页上那张“实验用车”的照片,有几分相似。
他停好车,推门下去。
雨丝飘在脸上,冰凉。沈清澜撑开伞,两人快步走到厂房门口。
门是厚重的金属门,旁边装着指纹锁。陈默按下拇指,锁屏亮起绿光,咔哒一声,门开了。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厂房挑高至少有十米,头顶是纵横交错的钢架和管线。地面铺着灰色的环氧地坪,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正中央搭起了一个半开放式的测试区,用透明防静电帘围着,里面摆满了机柜、服务器和测试仪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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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很亮,白得刺眼。
空气里有种特殊的气味——新塑料的甜味,电路板焊锡的焦味,还有冷气机吹出来的干燥的风。
几个人在测试区里忙碌。
陈默看见王经理蹲在一个机柜后面,手里拿着螺丝刀。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背后印着“华科智能”的字样。
“陈总,沈总监。”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默转头。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平头,方脸,穿着黑色的战术夹克。他走路很快,但脚步很轻,像猫。“吴峰,磐石负责这次安保的队长。”
陈默和他握了手。吴峰的手掌很厚,虎口有老茧。
“布防情况怎么样?”陈默问。
“您来看。”吴峰转身,引着他们走向厂房一角。
那里临时搭起了一个指挥台。三面屏幕墙亮着,显示着厂房内外各个监控点的实时画面。红外热成像,动态捕捉,频谱监测,各种数据流在角落里滚动。
一个年轻的女队员坐在台前,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吴峰指着屏幕。“厂房四个角,我们装了八台全景摄像头,覆盖所有死角。门口和通风管道加了震动传感器。无线电频谱监测是二十四小时开着,任何异常信号都会报警。”
他切换了一个画面。
屏幕上出现园区周边的地图,几个红点标注着磐石队员的位置。“外围我们有两个人,在制高点。还有一辆车在园区外巡逻,随时能支援。”
陈默看着那些画面,没说话。
沈清澜问:“如果对方用专业手段干扰呢?比如定向电磁脉冲?”
吴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点欣赏。“我们有屏蔽层。测试区的地面和墙壁都铺了铜网,机柜外面加了法拉第笼。常规的电磁干扰进不去。”
“非常规的呢?”
吴峰沉默了两秒。“那就看对方有多专业了。”
这时,厂房的门又开了。
周总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助理。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风衣,肩膀上被雨打湿了一片。他看见陈默,点了点头,径直走过来。
“路上堵死了。”周总说,声音里带着点疲惫,“听说你们有发现?”
陈默看了眼吴峰。
吴峰会意,朝女队员做了个手势。女队员调出几个监控画面,把声音频道切换成内部通讯。
“去那边说。”陈默指向厂房另一边的一个小隔间。
四人走进隔间。门关上,外面的机器噪音变得模糊。
陈默从沈清澜手里接过文件夹,抽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李维的合影截图,还有那张工装背影的处理图。
他把纸递给周总。
周总接过,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他看得很慢,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滑动。隔间里的灯光不够亮,他微微眯起眼。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过了大概一分钟,周总摘下眼镜。他抬起头,看向陈默。“李维。这个名字我有印象。”
陈默心里一动。
“两年前,我们华科有个合作项目,和那所实验室。”周总把纸放在桌上,“当时他们派来的对接人里,就有个叫李维的助理研究员。很年轻,话不多,但技术扎实。”
“后来呢?”
“项目结束后就没联系了。”周总想了想,“不过我记得,实验室那边后来传出过一些风声。说李维离职前,和主任吵过一架,好像是因为某个实验数据的问题。”
陈默和沈清澜对视了一眼。
“具体是什么数据?”沈清澜问。
周总摇头。“不清楚。实验室内部的事,外面的人很难知道细节。但当时有人说,李维坚持某个测量结果有问题,但主任觉得是他仪器没校准好。”
隔间里又安静下来。
外面的机器好像启动了,传来低沉的嗡鸣声,地板传来细微的震动。
陈默开口:“如果李维现在真的在为‘深瞳’工作,那他们掌握的技术,可能比我们想的更危险。实验室级别的测量和信号处理能力,加上不明意图……”
他没说完。
周总明白他的意思。老人揉了揉眉心,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测试必须做。合同签了,客户等着,箭在弦上。”
他看向陈默。
“但你的担心是对的。常规安保不够。”周总说,“我会和园区打招呼,测试期间,整个三号厂房区域划为临时管制区,非授权人员一律不准靠近。磐石的人手,我再给你加两个。”
陈默点点头。“谢谢周总。”
“不是为你。”周总摆摆手,“是为了这个项目。华科投了不少资源,不能出岔子。”
他看了眼手表。“我待会儿还有个会,不能久留。测试流程就按计划走,王经理全权负责。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通知我。”
陈默送周总到门口。
雨又大了,哗啦啦砸在厂房的铁皮屋顶上,像无数颗石子滚过去。周总撑开伞,快步走向自己的车。助理小跑着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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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的红光消失在雨幕里。
他转身回到厂房。
沈清澜正在和王经理说话。王经理指着测试区里的一个机柜,语速很快,沈清澜边听边点头。她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清晰,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陈默没有过去打扰。
他走到指挥台前。吴峰正在看频谱监测图,屏幕上绿色的波形平稳地起伏。
“有什么异常吗?”陈默问。
吴峰摇头。“目前一切正常。不过……”他顿了顿,调出一个时间轴图表,“从下午两点开始,背景电磁噪声有轻微升高。很细微,在正常波动范围内,但持续了。”
陈默看着那条微微上扬的曲线。
“能定位来源吗?”
“太散了,像自然干扰。”吴峰说,“可能是天气原因。雷雨天气,大气电离层会有变化。”
陈默没说话。
他盯着那条曲线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测试区旁边的休息区。那里摆了几张折叠椅和一张小桌子。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闭上眼睛。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
淡蓝色的界面在黑暗中浮现。很稳定,没有闪烁。
“推演场景:七十二小时测试期间,可能遭遇的技术破坏手段。”陈默在意识中下达指令,“基于已知威胁模型:目标具备实验室级信号处理与测量能力。”
系统开始运算。
进度条跳了出来,缓慢前进。百分之五,百分之十。
陈默睁开眼睛。现实世界和系统界面重叠——他还能看见对面的测试区,沈清澜和王经理在说话,机柜的指示灯在闪烁。但同时,视野左上角开始浮现文字。
“推演进行中……”
“威胁模型加载:专业技术人员,可接触高精度仪器,具备无线电操作能力。”
“潜在攻击向量分析……”
文字一行行滚动。
陈默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系统给出了第一个场景。
文字描述变成了画面——像是透过一层半透明的薄膜看见的影像。测试区里,一个机柜的散热风扇突然停转,红灯亮起,过热警报响起。监控画面显示一切正常,但红外热成像图上,那个机柜的温度在快速上升。
“攻击方式:定向红外加热,诱导局部过热。”
“可能设备:改装的红外激光阵列,距离三百米外窗口即可实施。”
“防御手段:加强外部窗户遮光与隔热层;在关键设备周围增设温度异常传感器。”
画面淡去。
第二个场景浮现。
测试区的网络交换机闪烁了几下,所有数据流中断。但物理连接显示正常。频谱监测图上,一个短暂的脉冲尖峰一闪而过,频率在24ghz附近。
“攻击方式:特定频率电磁脉冲,诱发网络芯片锁死。”
“可能设备:便携式ep发生器,有效范围五十米。”
“防御手段:强化法拉第笼屏蔽效能;准备备用网络模块,支持热插拔更换。”
第三个场景。
最让陈默后背发凉。
画面里,测试进行到第二天深夜。厂房外突然停电,应急照明亮起。但三秒后,连应急照明也灭了。整个厂房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机柜上几个微弱的指示灯还亮着,像黑夜里的鬼火。
然后,那些指示灯也开始一个个熄灭。
不是断电。是某种东西在吞噬电力。
“攻击方式:大范围强磁干扰,诱发供电系统谐振崩溃。”
“可能设备:车载大功率磁场发生器,需要近距离部署。”
“防御手段:准备独立ups电源,与主供电物理隔离;在厂房外围部署磁异常监测点。”
推演结束。
进度条消失。系统界面淡出。
陈默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衣服贴在背上,冰凉。推演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但脑子里那些画面清晰得可怕。
他站起来,走到指挥台。
吴峰还在看监控。陈默开口,声音有点哑:“吴队,厂房外围,有没有能停车又不显眼的地方?比如……能看见这边窗户,但不容易被发现的角落。”
吴峰转头看他,眼神锐利。“有。园区东边有个废弃的仓库,离这里大概三百米。二楼窗户正对着这边。”
“能派人去看看吗?”
“现在?”
“现在。”
吴峰没多问。他按住耳麦,低声说了几句。屏幕上,一个外围的红点开始移动,朝着东边仓库的方向。
陈默又看向沈清澜。
她正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看见陈默的脸色,她脚步顿了顿。“怎么了?”
陈默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大口。水很凉,顺着喉咙下去,稍微压住了一点燥热。“没事。就是……想到了几种可能性。”
沈清澜看着他,没说话。
她知道陈默说的“想到”是什么意思。那种不需要解释的默契,在这几个月里慢慢长出来了。
这时,王经理走了过来。“陈总,设备自检全部通过。随时可以开始正式测试。您看……”
陈默看了眼时间。
下午四点二十。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暗得像傍晚。
“开始吧。”他说。
王经理点点头,转身走回测试区。他拿起一个对讲机,说了几句。测试区里的人员开始各就各位。
机器启动的声音渐渐变大。
服务器风扇的呼啸,继电器咔哒的开关声,电流通过变压器时的嗡鸣。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陈默走到测试区边缘,隔着防静电帘往里看。
主屏幕上开始滚动代码。绿色的字符一行行刷新,快得看不清。数据流从各个传感器汇集过来,在副屏幕上形成波形图。
测试正式开始了。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
沈清澜站到他身边。她的肩膀轻轻碰着他的手臂,隔着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一点温度。
“会顺利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陈默没回答。
他看着那些闪烁的指示灯,那些流动的数据,那些专注的脸孔。他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而暗处,有些东西也许已经在动了。
吴峰的耳麦里传来声音。他听了几秒,脸色微微变了。
陈默转过头。
吴峰走过来,压低声音:“东边仓库,二楼。发现车辙印,新的,应该就是今天留下的。还有这个——”他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照片很模糊,是透过仓库破窗户拍的。
地面上,有一小片区域被清理过,灰尘的痕迹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形状很规整,像是什么方形设备曾经放在那里。
现在不见了。
陈默盯着那张照片,喉咙发干。
他抬头,看向厂房东侧的那排窗户。雨幕后面,远处的仓库像一个灰色的影子,安静地立在暮色里。
“加强警戒。”陈默说,“尤其是晚上。”
吴峰点头,转身走回指挥台。
沈清澜握住了陈默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厂房里的机器声还在响,稳定,规律,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但陈默知道。
阴霾已经罩下来了。
而这场测试,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