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煮好了。沈清澜端出来两碗,碗沿烫手,她捏着耳垂吹气。
葱花漂在汤面上,油星晕开一小圈。
陈默接过筷子。面是挂面,煮得软硬刚好。荷包蛋煎得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
他咬了一口。蛋液流出来,混进汤里。
“咸淡行吗?”沈清澜问。
“正好。”
窗外的晚霞褪成了暗紫色。楼宇的轮廓模糊起来,像浸在水里的墨迹。
沈清澜小口吃着。她挑出一截煮断的面,放在碗边上。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她的。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才拿起来看。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眼睛微微眯着。
看了几秒,她眉头蹙起来。
“采购部老孙。”她说,“说咱们定的那批摄像头模组,交货期要推迟。”
陈默停下筷子。“推迟多久?”
“没说具体。”沈清澜手指滑动屏幕,“只说供应商那边生产线出了点问题,正在抢修。”
“哪家供应商?”
“晶锐光学。”沈清澜抬头看他,“就郑总那家。咱们项目百分之七十的模组都从他那走。”
陈默没说话。他夹起一筷子面,慢慢送进嘴里。
面有点凉了。
沈清澜继续看手机。“老孙问了具体原因,那边支支吾吾的。就说设备故障,修好就恢复。”
“什么时候通知的?”
“下午五点。”沈清澜看了眼时间,“那会儿我们还在开会。”
陈默放下碗。碗底还剩一点汤,油花聚在一起。
他抽了张纸巾擦嘴。纸很薄,擦过嘴角就皱了。
“给郑总打个电话。”他说。
沈清澜拨号。开免提,嘟——嘟——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自动挂断。
她又打了一次。这次响了五声,那边接起来了。
“喂?沈总啊。”郑总的声音传出来,背景有点吵,像在什么场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没听见。”
“郑总,听说生产线出问题了?”沈清澜开门见山。
那边顿了一下。“啊对,是有点小状况。设备老化,突然停机了。正在修呢。”
“要修多久?”
“这个不好说。”郑总语气含糊,“得看配件什么时候到。我们已经在催了。”
沈清澜看向陈默。陈默摇头。
“郑总。”沈清澜声音冷了点,“咱们合同上写的交货期是下周三。现在推迟,我们这边项目要停摆的。”
“理解理解。”郑总连忙说,“我们一定尽力。但设备这东西,它说不准啊。万一”
“没有万一。”沈清澜打断他,“我们需要一个确切的时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背景音里隐约有音乐声,很轻,像是包间里的背景乐。
“沈总。”郑总再开口时,声音压低了些,“实话说,这次可能真得耽搁一阵。我们也在想办法,但有些事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郑总叹了口气,“这样,我明天上午去你们公司一趟,当面说。电话里说不清楚。”
沈清澜看向陈默。陈默点头。
“行。”沈清澜说,“明天十点。
“好嘞好嘞。”郑总语气松了点,“那先这样,我这边还有点事。”
电话挂了。
客厅里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秒针一跳一跳,走得稳稳的。
沈清澜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在撒谎。”她说。
“听出来了。”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完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光线昏黄,照得路面泛着湿漉漉的光。
他手撑在窗台上。瓷砖冰凉,透过掌心传来。
“设备故障。”沈清澜嗤了一声,“晶锐上个月刚更新过生产线,我去看过。全是新设备。”
“那就是人为故障。”陈默说。
两人都没再说话。
挂钟走到八点整,铛地响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裹着。
陈默转过身。“先吃饭。面要凉透了。”
沈清澜低头看碗。汤已经凝了一层油膜。
她拿起筷子,慢慢搅了搅。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边。
会所包厢里,烟雾缭绕。雪茄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还没掉。
赵志刚靠在真皮沙发里。他手里也夹着雪茄,但没抽,只是拿着。
郑总放下手机,擦了擦额头的汗。
包厢的空调开得很足,但他后背还是湿了一块。
“说好了。”郑总挤出笑,“明天上午我去他们公司,当面拖一拖。”
赵志刚没说话。他盯着雪茄燃烧的那点火光,眼神有点散。
林薇薇坐在他对面。她今天穿了条黑色连衣裙,领口开得低,锁骨下面那颗痣清晰可见。
她端着红酒杯,轻轻晃着。酒液挂在杯壁上,又慢慢滑下去。
“郑总。”林薇薇开口,声音软绵绵的,“你可别心软。陈默那人,最会装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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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不会。”郑总连忙摆手,“赵总吩咐的事,我肯定办好。”
“不是我的事。”赵志刚终于开口。他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碾了又碾,“是咱们的事。”
郑总点头如捣蒜。
赵志刚抬眼看他。包厢的灯是水晶吊灯,光线碎碎的,落在他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晶锐那边,我打过招呼了。”赵志刚说,“生产线的配件,三天内到不了。维修记录也做好了,天衣无缝。”
“那就好那就好。”郑总松了口气,“我就是怕”
“怕什么?”赵志刚打断他,“怕陈默找你麻烦?”
郑总不吭声了。
林薇薇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郑总啊。”她放下酒杯,“你得想清楚。陈默那边,撑死了就是个创业公司,订单量就那么点。赵总这边,可是能给你介绍大客户的。”
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华科智能那边,最近不是在找光学模组的二级供应商吗?赵总可说了不少好话。”
郑总眼睛亮了亮。“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赵志刚重新靠回沙发,“但前提是,你得把这件事办妥了。”
“一定一定。”郑总腰板都直了,“我明天就去,就说设备问题严重,至少得延误两周。
“三周。”赵志刚说。
郑总愣了一下。“三周会不会太明显了?”
“明显又怎样?”赵志刚冷笑,“他陈默能拿你怎么样?起诉?等他走完流程,咱们这边早就把华科的订单签下来了。”
林薇薇补充道:“而且啊,他们那个项目,跟华科合作的。交货期一拖,华科那边肯定不满。到时候陈默两头不是人。”
郑总想了想,咬牙点头。“行,就三周。”
赵志刚这才露出点笑意。他从桌上拿起酒瓶,给郑总倒了杯酒。
琥珀色的液体注入玻璃杯,泡沫翻涌。
“放心。”赵志刚把酒杯推过去,“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郑总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酒很辣,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赵志刚看着他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他重新点了支雪茄。打火机擦燃,火苗跳起来,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
烟雾升腾,模糊了水晶灯的光。
第二天早上,天气阴。
云层低低压着,像要下雨,但又憋着没下。
陈默到公司时,孙杨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采购经理老孙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总戴副老花镜。此刻他站在陈默桌前,手里捏着份文件,指节有点发白。
“陈总。”老孙开口,声音干涩,“晶锐那边可能不只是设备问题。”
陈默脱下外套挂好。“坐,慢慢说。”
老孙没坐。他把文件摊在桌上,是一份采购订单的复印件。
“我昨晚回去查了。”老孙指着上面的条款,“交货期延误,按合同他们得赔违约金。但郑总电话里一句没提赔偿的事。”
沈清澜也进来了。她今天穿了件灰色针织衫,衬得脸色有些苍白。
“还有。”老孙推了推眼镜,“我托同行打听了一下。晶锐的生产线根本没停,昨晚还在赶另一家的单子。”
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的云又沉了几分。有风刮过,吹得窗玻璃嗡嗡响。
陈默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笔尖悬在空中,停顿了几秒。
他写下“晶锐光学”,然后在下面画了三条线。
第一条:设备故障(假)。
第二条:故意拖延。
第三条:背后有人指使。
写完,他转身。“老孙,我们有没有备选供应商?”
老孙苦笑。“有是有,但品质不如晶锐。而且产能都排满了,临时插单,至少要等一个半月。”
“比三周还久。”沈清澜轻声说。
陈默放下笔。笔掉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他看向窗外。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抹布。
手机震动。他掏出来看,是张伟发来的消息:“陈哥,华科那边把websocket接口的文档发过来了。但还是不全,缺关键参数说明。”
陈默回了个“先看有的”。
他收起手机,看向老孙。“郑总几点到?”
“约的十点。”老孙看了眼手表,“还有四十分钟。”
“好。”陈默说,“你先去忙。等他到了,直接带他来会议室。”
老孙点头,拿起文件出去了。门关上时,带起一阵风。
沈清澜走到窗边。她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着,节奏很乱。
“你觉得是谁?”她问。
“赵志刚。”陈默说,“或者林薇薇。也可能两个一起。”
“他们怎么说服郑总的?”
“利益。”陈默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晶锐这几年生意不好,郑总一直想抱条大腿。赵志刚那边,能给他我们给不了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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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澜沉默。她手指停住了,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模糊的雾气。
“那我们怎么办?”她声音很低,“项目不能停。华科那边等不起。”
陈默没马上回答。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备选供应商来不及,自己生产没条件,找华科协调其他供应商
都不现实。
视野边缘忽然闪过一行字。很淡,像错觉。
“检测到供应链风险。启用推演辅助:供应链路径重构。”
陈默怔了下。他没主动调用系统。
文字继续浮现:“自动检测到关键依赖项异常。正在分析可替代方案”
视野暗了一瞬。
再亮起来时,他看到了一些画面碎片。像快进的电影,一帧帧闪过。
第一个画面:一份企业名录,上面有几个名字被高亮。
第二个画面:一张航班信息表,目的地是深圳。
第三个画面:会议室里,一个陌生面孔在握手。
画面消失。文字总结浮现:“建议方案:接触‘光微科技’,该公司有同类模组的闲置产能。关键人物:副总李航,明日将抵达本市参加展会。接触机会:明晚行业交流晚宴。”
推演消耗显示:低。
陈默眨了眨眼。视野恢复正常。
沈清澜还在看他。“怎么了?”
“想到个办法。”陈默说,“不过得等郑总演完这场戏。”
十点整,郑总准时到了。
他今天穿了身藏蓝色西装,打了条暗红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抹了发胶。
但眼神有点飘,不敢直视陈默。
会议室里,四个人。陈默,沈清澜,老孙,郑总。
郑总坐下时,西装下摆绷紧了。他胖了些,肚子把衬衫纽扣撑得有点变形。
“陈总,沈总,实在对不住。”郑总一开口就是道歉,“这次真是意外。我们也没想到,关键设备的核心部件会突然开裂。”
他拿出几张照片,推过来。是设备内部的特写,确实有裂痕。
但照片很模糊,像是故意没拍清楚。
陈默拿起照片看了几秒。“这是哪台设备?”
“三号流水线的激光校准仪。”郑总说,“德国进口的,配件要从原厂调。对方说至少要三周。”
“三周。”沈清澜重复一遍。
“对。”郑总擦了擦汗,“我们已经加急申请了,但那边流程慢。我们也急啊,陈总,你们的单子我们一直很重视”
陈默放下照片。“郑总,咱们合作也有大半年了吧。”
郑总愣了一下。“是,是。”
“这半年,我们从来没拖过款。每次都是货到三天内结清。”陈默看着他,“对不对?”
“对,陈总信誉没得说。”
“那这次。”陈默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你能不能给我们交个底。到底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郑总脸色唰地白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骨节泛白。
“没没人。”他声音发颤,“真是设备问题。陈总,您要相信我”
“我相信证据。”陈默打断他,“老孙查过了,你们生产线昨晚还在赶工。设备坏了,怎么赶的?”
郑总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流。他掏出手帕擦了擦,但越擦越多。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风声。呼呼的,有点冷。
过了很久,郑总低下头。
“陈总。”他声音哑了,“我也是没办法。对方给的太多了。”
“谁?”沈清澜问。
郑总摇头。“我不能说。说了,我在这行就混不下去了。”
他抬起头,眼圈有点红。“违约金,我们认赔。合同上写多少,我们赔多少。但货真得三周后。”
陈默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好。那就按合同办。”
郑总如蒙大赦,也跟着站起来。“谢谢陈总体谅,谢谢”
“老孙。”陈默看向采购经理,“按流程发催告函,然后启动索赔。”
老孙点头。“明白。”
郑总还想说什么,陈默已经转身出了会议室。
沈清澜跟出来。走廊里光线明亮,照得她脸色更白了。
“就这么放过他?”她压低声音。
“不然呢?”陈默脚步没停,“逼他说出来?没意义。他知道说出来的后果,死都不会开口的。”
走到办公室门口,陈默推开门。
“而且。”他走进去,关上门,“我们已经知道是谁了。现在要做的,是找解决方案,不是跟郑总耗。”
沈清澜靠在门板上。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光微科技。”陈默走到电脑前,开始搜索,“你听过吗?”
沈清澜睁开眼。“听过。做车载摄像头模组的,技术不错,但前两年扩张太猛,资金链断了。现在产能闲置很多。”
“李航呢?”
“他们副总。”沈清澜走过来,“技术出身,管研发也管生产。人很务实,但脾气有点倔。”
陈默找到光微科技的官网。首页挂着 banner,写着“诚邀合作伙伴,共享优质产能”。
他点开联系方式页面。
“行业交流晚宴。”陈默念出活动名称,“明晚七点,国际酒店。”
沈清澜看向他。“你想直接去找他?”
“嗯。”陈默关掉网页,“郑总这边,让老孙按正常流程走。该索赔索赔,该催货催货。但咱们不能等。”
他转向沈清澜。“你跟我一起去。明晚。”
沈清澜点头。她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那我查一下李航的资料。”她说,“还有光微最近的情况。知己知彼。”
窗外,终于开始下雨了。
雨点细密,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陈默也坐下。他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周总那边,关于“深瞳”的调查,应该还在进行中。
而眼前这场供应链的风波,只是前奏。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稳。
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数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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